陸為民是個淘氣又活潑的小子,外麵放鞭炮的時候,他和一群男孩子就喜歡守在那撿炸飛的零散的還能用的鞭炮,然後放到自己的床底下蒐集起來。
這些可都是他和小夥伴們玩耍時的硬通貨,他們平時沒事最喜歡點炮仗往水溝裏扔,或者往新鮮熱乎的牛糞上插,比賽誰的鞭炮多,誰的炮仗牛糞炸的坑大,炸的牛糞飛的高,誰就是老大!
陸紅陽一聽這小子這麽講義氣,立刻給他豎了個大拇指:“那你可得小心點,別被人知道了。”
這裏的茅坑都是開放式的,並不怕會有沼氣爆炸。
陸為民想到那人去茅坑裏拉屎,他去炸糞坑,炸了人家一屁股屎的模樣,壞事還沒幹呢,他就先嘎嘎樂了起來。
陸紅陽連忙說他:“沒得罪咱的人可不能做這樣的事啊,不然被人打了都是白打!”
陸為民白了她一眼,小手叉腰:“我又不傻!”
陸為民還在水溝裏撈魚,陸紅陽繼續提著菜籃子往河邊走,去河邊洗魚去,魚身上的魚鱗和肚子裏的魚腸魚膽都被她剔除了,隻要清洗幹淨魚身就行。
河邊被人放了好幾塊大石頭,方便日常的婦女過來洗衣服。
她專心的洗著菜籃子裏的小雜魚,大老遠就聽到有人喊:“紅蓮!紅蓮?”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喊自己,然後就被一竹篙敲在了她麵前的石頭上:“是紅蓮嗎?怎麽喊了你好多聲都不應?我嗓子都喊啞了,還以為看錯了呢!”
一條能乘坐四五人的小船快速的劃到陸紅陽麵前,從上麵走下來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麵容黝黑、身材幹瘦的老婦人。
老婦人見她發愣,抄起了手裏的槳就又朝她身邊的水輕輕砸來:“跟你說話呢,發什麽愣啊?阿奶也不喊!快,快幫我拉著繩子,把簍子拎下去,我得把船藏到蘆葦蕩裏去。”
老婦人說著話,手裏已經把一條粗麻繩從船頭扔上岸給陸紅陽,自己提著一個裝滿了東西的竹簍遞給陸紅陽,陸紅陽伸手一接,差點沒被沉重的竹簍給壓的一個踉蹌掉到河裏去。
嚇得老婦人忙用木漿戳了一下她的身體,幫她穩住了身體,嘴裏唸叨著:“你咋這麽沒用?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會撐船打魚了,你一個竹簍子都提不動,你可小心點吧,裏麵有雞蛋,是我帶來給你阿媽補身子用的,你可別給我打碎了,放岸上,一會兒我過來拿!”
老太太利索的很,收了繩子一直木漿在水裏一個使力,船就調了頭,快速的朝不遠處的蘆葦蕩裏劃去。
陸紅陽這才反應過來,這人是陸奶奶。
很快,將船停到蘆葦蕩的陸奶奶就饒了一個大圈,從堤壩上饒迴來了。
她梳著齊耳的短發,雙眼紅腫得像核桃,大約是常年在河上打魚,水裏濕氣較重的緣故,她十個手指關節粗大腫脹,走路腰背微微佝僂背,腿腳不是很好的樣子。
這也正常,在河上生活的人,常年受濕氣侵染,有幾個關節沒有問題的?
她外婆就是漁民,到老的時候,關節風濕疼的她夜裏經常哼哼,一到天陰下雨,一雙腿就疼的不能動,走路都困難。
陸奶奶走到陸紅陽身邊,背起那起碼有十斤重的竹簍就佝僂著背慢慢的往前走,明明是一雙大腳,走路卻和小腳的丁外婆似的,走的並不快。
陸紅陽忙拎著菜籃子過去幫忙:“阿奶,我來背吧。”
“不用,就這點路,哪裏就用你背了?就你這小身板,別把你壓的長不高。”
陸奶奶是漁民,陸家莊背山麵水,水田很少,山地也不多,導致這個大隊的人隻靠種地是養不活他們的,所以挑擔子少,大多就是很小就在船上打魚生活。
這也導致陸奶奶是這個年代難得的大高個,身高大約有一米六五左右。
她順手就把陸紅陽手裏的菜籃子給接了過去,一邊走一邊問:“你阿媽怎麽樣了?昨天你大哥過來說你阿媽生了,還有幾天才滿九個月呢,咋這時候就生了?我滴個老天爺,早不生晚不生,生在這時候!”
陸紅陽就在身後跟著:“阿媽昨天流了很多血,稻草都浸濕了好幾次,好嚇人,劉醫生開了安乃近給阿媽吃了,阿媽今天纔好些。”
陸紅陽沒有生產過,也不知道丁水英那種情況算不算大出血,小說中寫婦人生產大出血,都是產房內高呼一聲:“夫人大出血了!”
然後一兩分鍾之內,產婦就沒了。
但丁水英顯然也不是小說中的這種情況,但那種出血量,明顯也很不正常。
陸紅陽不是醫生,也不知道丁水英那樣的流血量是不是正常的,她隻是條件反射的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這纔在商城內給她買了促進子宮收縮和補貼消炎的藥物。
老太太到陸家時,陸家的院門半掩著,她推門進去,院子裏空蕩蕩的沒人。
丁外婆正在屋子裏陪丁水英說話呢,聽到院門被推開的聲音,以為是陸紅陽迴來了,就沒出來看,就聽
陸紅陽在外麵喊道:“阿婆,阿媽,阿奶來了!”
丁外婆聽到陸紅陽的聲音,連忙邁著小腳從房間裏出來接人:“親家來了?”
陸奶奶每次看到丁外婆的小腳都覺得她會走不穩,隨時會摔倒,伸出雙手就要扶她,嘴裏叫嚷著:“你出來做什麽?坐著坐著,我又不是不會走,你進去坐著!”
陸奶奶放下竹簍,先小心的從上麵拿出一個個的雞蛋,足足有二十個,然後是粉條和蕨菜幹、筍幹,筍幹下麵還有一布袋麵粉和十斤左右的大米,最下麵居然還壓著兩條早已死去的鯽魚和一條大約有三四斤大的白鰱魚。
光是這些東西,就有二三十斤重,難怪陸紅陽當時一接竹簍,就差點被墜到河裏去。
她把雞蛋、白麵、大米都遞給陸紅陽,讓她收起來:“這些都是給你阿媽坐月子補身體吃的,這兩條鯽魚給你阿媽下奶,都是昨天抓了養在缸裏的,我一會兒拿去洗了醃上,別放臭了。”
五月的天,已經有些熱了。
丁外婆見陸奶奶帶了這麽多好東西來,心裏也滿意。
陸奶奶也是個利索人,將東西給陸紅陽後,自己就拿著兩條大鯽魚和白鰱魚去河溝裏開膛破肚去了,留下陸紅陽拿著陸奶奶帶來的東西,送到廚房櫥櫃裏。
丁外婆則是進產房,和丁水英說陸奶奶帶來的東西:“有這些雞蛋和魚,你這月子我也放心了。”丁外婆遺憾地說:“可惜現在不給養雞,不然拿幾隻雞給你補補。”
現在每家每戶限量隻養三隻雞,養的還都是生蛋的母雞,雞蛋都是用來兌換生活用品的,等閑是不殺雞。
此時正值五月份,又是老母雞們最下蛋的時候。
陸紅陽拿著麵粉去廚房,趁著沒人,又往裝麵粉的深陶盆內倒了三斤精細的白麵,攪和均勻了。
她估摸著陸奶奶帶麵粉來,也沒有細細的稱過重量。
農村都有一種名為‘米升’方形木製工具,用來稱量大米的重量,差不多平平滿滿的一‘升’米,就是正正好的兩斤重,大家在磨麵稱米的時候,一般都不是用秤,而是用‘米升’就能測出大致用米的重量。
麵粉也是一樣。
她從自己的倉庫裏又往裝麵的陶盆裏倒麵粉,陸奶奶和丁水英看到,隻會以為是陸家原就有的,丁水英還在做月子,哪怕中途她起床看到,也以為是陸奶奶帶的。
陸奶奶很快就將洗幹淨的鯽魚和白鰱帶迴來,將白鰱裏外抹上了粗鹽醃製著,兩條鯽魚,中午一條,晚上一條,燉煮給丁水英吃掉。
丁外婆也出來,將陸紅陽洗幹淨的小雜魚放在鍋上小火烤著。
陸奶奶也趁機去產房,看了眼兩個新生的小嬰兒,隻是她雙手剛剛弄了魚,腥的很,並沒有抱他們,隻是湊近了看了一眼就沒再多看,很快出來了。
別看陸奶奶是漁民,很會處理各色魚類,但做菜卻和丁水英一模一樣的難吃。
但她是個勤快人,對丁外婆說:“你去房間去陪水英多說說話,這裏的事情交給我就行。”
丁外婆說了句:“那麻煩親家了。”就也沒客氣,將廚房的事交給了陸奶奶,自己去產房陪丁水英。
昨天丁水英生產的時候,她們一個都不在,今天過來聽女兒說昨天生產完,身下大出血的事,說要不是劉醫生留了藥,紅蓮喂她吃了,她都怕活不到今天。
丁水英在陸紅陽麵前還能強裝鎮定,可到了丁外婆麵前,就把所有的害怕惶恐都說出來了,邊說邊害怕的哭,丁外婆就和她對著哭,哭了一會兒就讓丁水英別再哭,並說:“多虧你前頭生的是姑娘,姑孃家就是比小子懂事些,媽媽生弟弟妹妹,她還知道在身邊幫襯照顧,真要前麵生的都是小子……”
後麵的話丁外婆沒有說,丁水英也知道她未盡的話是什麽。
小子不會照顧人,昨天那種情況,要不是陸紅陽在照顧,丁水英怕是什麽時候人沒了,都沒人知道。
說到昨天身下汩汩往外湧的血,丁水英也是一陣陣後怕。
因為這事,丁外婆打算在女兒家多住些日子,照顧女兒月子,就讓陸奶奶先迴去。
陸奶奶本來就是來照顧月子的,哪裏能先迴去?隻是陸家口糧都是供應糧,每個月都有定量的,根本沒有多餘的口糧給她們吃,哪怕她們都帶了米麵過來,可帶的那點米麵都是給產婦吃的。
陸奶奶本來在區裏住個兩天就迴去的,誰知道根本等不了兩天,第二天一早,丁小舅就跑來通知了,陸大河的屍體被挖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