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柳姨娘低著頭，眼眸通紅，聲音裏帶著抑製不住的哽咽。
“對不起什麼？”易安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輕得像羽毛，卻裹著淬了冰的尖刺，
“對不起，你們心裏始終裝著那個孤魂野鬼？
對不起，我這條命，不過是沾了祂的光才被留下的——
是主母看在那個孤魂野鬼的麵子上，才肯救我，是嗎？”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一句句像從齒縫裏擠出來，卻帶著翻湧的戾氣：
“還是對不起，祂走了都不忘給自己留後路？
又或者……對不起我沒死成，沒能讓祂回來佔了這身子，
好讓你們再續那‘母慈子孝’的戲碼？”
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砸在柳姨娘心上卻重如巨石，一下下碾著，
堵得她喉嚨發緊，胸口悶得幾乎喘不過氣，隻能死死攥著衣角，指尖泛白。
“安兒，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柳姨娘哽嚥著，聲音裡滿是慌亂，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好了。”易安打斷她，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疲憊與厭煩。
“我說了，我想自己安靜會兒，不想見任何人。”
他頓了頓，忽然轉過頭，目光像淬了毒的冰，直直刺向劉姨娘：
“我隻是想弄明白，我到底有多差勁，才讓你們個個都對那個孤魂野鬼念念不忘。”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眼底卻翻湧著近乎癲狂的光，看得柳姨娘心頭一縮，莫名生出幾分寒意。
“先前我是想過，死了算了。”他慢悠悠地說，語氣輕得像夢囈，
“若是那個孤魂野鬼能回來，讓他佔了這身子又如何？
可真死過一次才明白——我憑什麼要成全別人？”
“我要好好活著，活得長命百歲。”他的聲音陡然冷硬起來，帶著一股狠戾，
“既然你們對他念念不忘，那我就偏要讓他這個孤魂野鬼，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
“讓他永遠隻活在你們記憶裡的樣子，”他笑了笑，那笑意卻沒達眼底，“這樣，不也挺好嗎……”
說罷，他把頭埋進枕頭裏，對著柳姨娘，聲音悶悶的：“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之後便再無動靜，任憑柳姨娘在原地僵著，淚水無聲滑落，他也再沒看一眼……
夜月當空，清輝灑在青磚地上，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易安咬著牙，忍著渾身骨頭縫裏鑽出來的疼，一步一踉蹌地挪下床。
他不知道要去哪，隻是覺得在房子裏他悶得他喘不上氣，必須逃出去。
他覺得自己纔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生來就該在黑夜裏遊盪。
於是就這麼拖著傷，一步一晃地往前走……
剛走出院落，巡邏的侍衛就看見了他，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六公子，深夜天涼，您這是要往哪兒去？”
易安抬眼掃了他一眼，眉頭擰得更緊，心裏的煩躁像野草似的瘋長。
“沒事，”他聲音發啞，帶著不耐，“隻是出來散散步，走走。”
侍衛聽出了他語氣裡的不快，卻還是恪盡職守，低著頭勸道：
“六少爺，您的傷還沒好利索，正該靜養，不宜長時間走動。小的扶您回房歇著吧？”
易安猛地提高了些音量，心頭的火蹭地冒了上來，“本公子說了，想出來賞賞月、走一走，
怎麼？連這點自由都要你們來管？”
侍衛連忙躬身：“六公子莫要動氣，小人隻是不敢怠慢職責。
既如此，小人就不擾公子雅興了。”說罷又行了一禮，轉身想退開。
“站住。”易安忽然開口，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侍衛心裏咯噔一下，暗自咬了咬後槽牙，臉上卻半點不敢露，
轉回身依舊恭恭敬敬：“不知六公子還有何吩咐？”
“送我去廚房，”易安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有些餓了。”
侍衛遲疑了一下，還是小心勸道：“公子，不如先回房歇著？
小的這就吩咐廚房備些吃食送過去，
這樣既能讓您早些歇著，也省得來回折騰傷處，您看如何？”
易安的語氣冷得像淬了冰，煩躁幾乎要從字縫裏溢位來：“我說了，去廚房。
你若沒空，叫旁人來送便是，犯得著在這兒說這些廢話？”
話音剛落，他便不再看那侍衛一眼，自顧自地往前挪，
傷腿落地時微微一沉，身影便跟著晃一下，一步一瘸的樣子在月下格外紮眼。
侍衛被他噎得臉色僵了僵，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厭煩，卻沒再爭辯，
隻轉頭對身後兩個護衛揚了揚下巴：“你們倆，送六公子去廚房。”
說罷也不等回應，轉身便帶著一身不耐匆匆離開了……
“你們兩個進去看看，有什麼能填肚子的，再找找有沒有酒，拿一瓶出來。”
易安坐在在廚房門口的石凳上，聲音裡的煩躁壓都壓不住。
護送的兩名侍衛對視一眼，還是耐著性子勸道：“少爺，您身上還有傷，飲酒怕是不妥……”
“本公子讓你們找，就去找！”易安猛地打斷，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我喝與不喝，難道還要你們來定？分不清誰是主子誰是奴才了？”
兩人被他懟得噤聲，彼此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沒再多言，轉身進了廚房。
片刻後出來，手裏捧著兩三個涼透的饅頭，還有一個半滿的酒壺……
“少爺，廚房沒別的吃食了，隻有這幾個饅頭，還有這半壺剩下的酒。”
易安瞥了眼他們手裏的東西，臉上沒半點表情，隻淡淡吐出一句：“揹我回房。”
又說了句：“回我自己的院落”侍衛們不敢再多言，
其中一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背起他，起身的那一刻，牽動了受傷的部位，易安悶哼一聲……
侍衛聽見易安那聲悶哼，嚇得渾身一僵，脊背瞬間綳得像塊鐵板。
屏息等了片刻，見他再沒出聲，纔敢試探著挪動腳步，慢慢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朝他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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