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璿對著李禦醫鄭重一揖，語氣無比懇切：“多謝李禦醫坦誠相告。
此外，還請您今日暫且留居尚書府，待老六蘇醒時方便照看。
府中一應所需，您儘管吩咐，我這就讓下人備齊。”
李禦醫聞言，神色一正，沉聲道：“不必言謝，照看小公子本就是分內之事。
眼下我先用銀針為他封住毒素蔓延，你們也需想辦法讓他儘快醒轉，屆時我才能對症下藥。”
說罷，他轉身從醫箱中取出銀針，指尖撚起一枚，凝神定氣地在易安周身穴位施針，
銀白色的針尾微微顫動，像在與那體內肆虐的毒素無聲抗衡。
柳璿的目光落在施針的李禦醫身上，片刻後側過頭，對著身側的阿布低聲吩咐：“去，給將軍府遞個信。”
她聲音壓得極沉，字字清晰：“就說六少爺身中劇毒，如今生死不明。
另外，司徒大小姐那邊的事，讓她自行決斷便可，不必顧忌這邊。”
阿部應聲“是”，再不多言，轉身快步出了房門，朝著府外匆匆而去。
另一邊，柳小娘正閑坐於院落的迴廊下，手裏拿著書，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廊外的芭蕉葉上，
像是在賞景，指尖卻無意識的反覆黏摸著書本……
貼身丫鬟氣喘籲籲地從外麵進來，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主子，安園那邊傳來訊息了——六公子中了劇毒，吐了血，到現在還昏迷不醒。”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色，又接著說：“主母娘拿了自己的令牌去請了禦醫，就是那位李禦醫。
聽說診完後說，六公子心脈受損，以後身子怕是要一直弱下去了……更要緊的是，恐怕連子嗣都難有了。”
柳小娘合上手上的書本，眼簾微抬，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笑意，隻淡淡“哦”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知道了……”
尚書府的書房裏，尹尚書端坐在書案後，指尖撚著一頁書，目光卻並未落在字上，像是在出神。
窗外的光線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雙眼眸藏在陰影裡，讓人猜不透此刻在想些什麼。
管家的腳步聲帶著幾分倉促闖進來，語氣裡滿是慌亂：“老爺！剛下頭人來報，六公子出事了——
聽說是中了劇毒，吐了好多血，急得夫人拿了玉牌去請了李禦醫來。”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地續道：“李禦醫診治後說，
六公子中毒太深，身子虧空得厲害，往後怕是再難恢復原樣了。
更、更嚴重的是……六公子這輩子，恐怕很難有子嗣了。”
尹尚書撚著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書頁邊緣被捏出一道淺痕。
他抬眼時，臉上依舊沒什麼明顯的波瀾，隻是那落在管家身上的目光，比窗外的光影更沉了幾分……
“知道了，下去吧。”尹尚書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仍落在書頁上。
他頓了頓，又添了句：“你去趟安園，看看真實那邊情形如何了。”
“至於老六中毒的事，”他指尖翻過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件尋常事，“全權交由夫人徹查，讓她做主便是……”
說罷，便低下頭去，當真專註地翻閱起眼前的書本，彷彿方纔那番話隻是隨口一提，再無半分多餘的情緒……
管家被尹尚書這平淡的回答弄得一時不知所措，愣在原地片刻，才反應過來，忙躬身應道：“是。”
尹尚書卻忽然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定了定，沉聲補了句：“你要記住，凡事看仔細些，別出紕漏。”
管家心頭一凜，忙又應了聲“是”，這才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
將那扇雕花木門輕輕帶上，隻留尹尚書一人在書案後，身影被書頁間漏下的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易安床前，李禦醫收了銀針，對著柳宣與柳姨娘沉聲道：“小公子的毒素，老夫暫且壓製住了。
剩下的，便要看他自己了，醒得越快，勝算越大。”
柳璿上前一步，鄭重行禮：“多謝李禦醫費心。”
說著側頭看向晚秋，“晚秋，引李禦醫下去歇息，務必周到妥帖，不可有半分怠慢。”
她又看向李禦醫，語氣沉穩下來：“李禦醫，這裏暫時交給我們便是。
你且放寬心，我們定會拚盡全力，讓老六早些醒轉……”
李禦醫走後，柳璿轉頭看向仍癱坐在地上的柳姨娘，
語氣裏帶著幾分沉厲的警醒：“柳姨娘，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易安早日解了體內的毒。
你這般坐在地上頹唐不振，有何用處？”
她俯身，目光銳利地落在她臉上：“振作起來。
這才隻是開始，後頭的路怕是比這更難走。
難道你要一直這樣，一出事就先亂了陣腳、失了分寸？”
“易安還躺著沒醒，你若是先垮了，誰來護著他？”最後一句話像塊石頭，重重砸在柳姨娘心上……
柳璿沒再看地上的柳姨娘，徑直走到易安床邊坐下，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
她喉頭動了動，聲音放得很低，卻帶著沉甸甸的篤定：
“老六，你先前謀劃的事，我應了。”
“你說得對，我的未來不該隻有這方寸之地，
我該去看看更寬的天地，過些不一樣的日子。
沒必要把一輩子都耗在這宅院裏的糾纏裡。”
她拇指輕輕摩挲著易安的手背，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語氣裡摻了點不易察覺的懇求：“所以你得快點醒。
為了我，也為了你娘能有個安穩的將來。
我們不會讓你失望，也……別讓我們等太久，好不好……”
被柳璿的話敲醒，柳姨娘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踉蹌著撲到易安床邊，膝蓋一軟便跪坐在榻沿。
她抬手撫上易安冰涼的臉頰，指腹輕輕蹭過他毫無血色的麵板，
淚水又忍不住湧了上來，卻死死咬著唇沒讓自己哭出聲，隻哽嚥著輕聲哀求：
“安兒，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娘什麼都答應你，真的。娘會離開這個鬼地方，會跟他和離，娘什麼都不要了，隻要你平安快樂。”
“娘也會聽你的，好好為自己活一次，幸福地過完下半生……所以你醒過來，看看娘好不好？”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易安的手背，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你想做的那些事，娘都幫你，都依你……你醒過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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