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羌胡來朝，暗流驚濤
迎外使的日子一日近過一日，太常寺上下忙得腳不沾地。我整日埋首於禮儀規製、館驛安排與朝見流程之中，連回趙家的時辰都一拖再拖，看似是被公務填滿，實則是想藉著這層層忙碌，躲開太子與靖王無孔不入的拉攏。
可有些事，終究是躲不開的。
這日天未亮，我便到了城郊驛館，檢視羌胡使者的安置事宜。晨霧未散，廊下忽然走來兩人，一左一右攔住了我的去路，正是東宮與靖王府的人。
一人拱手笑道：“趙大人，太子殿下有令，今日羌胡使者入城，儀仗需從東宮門前繞行，以示儲君威儀。殿下說了，此事辦妥，日後少不了大人的好處。”
另一人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趙大人莫要聽他的。靖王殿下坐鎮邊境，素來與羌胡素有往來，儀仗理當偏往靖王轄地方向，方能彰顯殿下分量。大人若是識相，前程自然坦蕩。”
兩人一前一後堵著我，言語間皆是施壓，半點退路都不肯留。我握著禮儀簿的手指微微收緊，麵上卻隻能維持著從容：“二位見諒，迎外使乃是國禮，儀仗路線早由陛下與禮部定奪，臣不過是奉命行事，實在無權擅自更改。若是壞了規製，非但臣擔待不起，兩位殿下麵上也不好看。”
“趙大人這是不給麵子？”
東宮之人臉色一沉。“莫不是心裡已經有了偏向？”
靖王親信目光銳利地掃來。
我進退兩難，隻覺胸口發悶。答應任何一方，便是觸怒龍顏，也得罪另一王；若是全都不依，今日怕是難以脫身。正當我僵持之際，一陣溫和的腳步聲傳來，呂硯一身淺青色官服，提著藥箱緩步走來。
“趙兄，”
他自然地站到我身側，對著兩人微微頷首，“方纔太醫院院正令我前來，為羌胡使者預備平安湯藥，以防水土不服。趙兄與我還有藥理之事要覈對，二位若是無要緊公事，不如改日再來？”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太醫署獨有的便利與體麵，兩人一時竟無法強留，隻得恨恨瞪了我一眼，悻悻離去。
危機暫解，我長長鬆了口氣，肩頭瞬間垮了幾分：“多謝呂兄，若非你及時出現，我今日當真不知如何收場。”
呂硯看著我眼底淡淡的疲憊，輕聲歎道：“趙兄，你這般兩頭為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們看中的，是你如今聖眷正濃，又掌迎外使禮儀，若是你一直不偏不倚，他們遲早會變本加厲。”
我苦笑一聲：“我又能如何？我本就隻想以趙裎之名，安穩履職，守住身份，不連累家人。可如今，身不由已。”
他目光真誠，輕輕點頭：“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你這邊。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一句承諾，在這步步驚心的朝堂裡，顯得格外溫暖。
可這份溫暖並未持續多久。午後使者入城，鑼鼓儀仗沿街排開，我立於太常寺隊伍一側引導，目光不經意間一抬，便撞上了一道深沉如寒潭的視線。
謝璟立在不遠處的高廊之下，一身深紫官袍，身姿挺拔如鬆。他身旁站著太子與靖王，三人看似閒談，眼神卻不約而同地落在我身上，各有深意。
我心頭一緊，連忙低下頭，專注於禮儀流程，不敢有半分分心。
朝見大典之上，羌胡使者忽然起身，對著大殿之上朗聲道：“外臣聽聞，大朝有一位年少探花，既通詩文，又懂醫藥，校正本草，功績卓著，深得陛下器重。我羌胡亦有不少奇花異草，號稱神藥，不知可否請這位大人一辨真偽？”
滿殿寂靜。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聚在我身上。
陛下龍顏微悅：“趙裎，既然外使有心，你便上前一看。”
我隻得躬身出列，一步步走上大殿中央。羌胡使者使人捧上幾株奇草，葉片肥厚，花色詭異，一看便知藥性猛烈。周遭官員竊竊私語，太子與靖王各自端坐，眼神裡帶著審視與算計，謝璟則垂著眼，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似在靜觀好戲。
我心中一沉。這哪裡是辨藥，分明是故意刁難。辨對了，是本職，卻更惹人忌憚；辨錯了，便是丟了大朝顏麵，輕則罷官，重則問罪。
我強壓下心頭慌亂，俯身細看，又輕嗅氣味。兒時隨父親辨認草藥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這幾株草看似奇特，實則在民間偏方中偶有記載，性猛有毒，可外用，不可內服。
我定了定神，朗聲道：“回陛下，此外邦草藥，性烈帶毒，可外敷止血鎮痛，不可內服，否則易傷身損氣，並非所謂神藥。”
羌胡使者臉色一變，顯然冇料到我竟真的識得。陛下龍顏大悅：“好！趙裎果然才學兼備，不墮我大朝威儀！”
殿內一片稱讚，可我卻絲毫不敢放鬆。我清晰地感覺到，謝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探究、審視，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他似乎在看一件有趣的器物，一點點拆解，一點點揣摩。
禮畢散朝，我剛走出大殿，便被人攔下。
“趙大人留步。”
謝璟緩步走來，周身氣壓低沉，周圍官員紛紛避讓，一時間，廊下隻剩我們兩人。他目光淡淡掃過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趙大人不僅文章出眾，懂禮，竟還精通醫藥，連外邦奇草都一眼辨出，實在深藏不露。”
我躬身行禮：“太傅過獎，臣不過是幼時略讀過幾本醫書，僥倖認得。”
“幼時？”
他微微挑眉，逼近一步，氣息壓迫而來，“本官倒是好奇，趙大人究竟是何等出身，既能高中探花，又通禮樂，還精醫藥……
這般全才，實在少見。”
他每靠近一寸，我便心頭緊一分，束胸緊得發疼，連呼吸都不敢過重。我生怕自已一個細微的女兒姿態泄露，隻能垂首，聲音穩得連自已都覺得虛假：“臣資質平庸，不過勤能補拙，不敢當太傅誇讚。”
謝璟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要穿透衣衫，看穿我層層偽裝之下的真實模樣。良久，他才淡淡開口，語氣帶著警告：“迎外使一事至關重要，趙大人可要謹言慎行。莫要一時糊塗，站錯了隊，也莫要……
藏著不該藏的東西。”
一語雙關，寒意刺骨。
我躬身應下，直到他離去，後背早已驚出一層薄汗，手心冰涼。
入夜，我回到趙家，燈下獨坐。白日裡的刁難、拉攏、試探、壓迫一一在腦海中回放，太子與靖王的爭奪愈演愈烈，謝璟的懷疑越來越深，而我在風口浪尖之上，步步如履薄冰。
呂硯的善意是黑暗裡的一點微光，可我卻不能靠近太多，他越是真誠，我便越是愧疚
——
我以虛假的身份與他相交，以男子的麵目受他相待，一旦真相敗露，這份難得的知已情誼，必將碎得徹底。
窗外夜色深沉，羌胡使者尚未離去，朝局暗流仍在翻湧。我握著筆，看著紙上
“趙裎”
二字，心頭一片茫然。
我究竟還能瞞多久？還能撐多久？
而這場由羌胡來朝掀起的風浪，纔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