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棲梧騎著馬，慢悠悠地晃到了鹽鐵司所在的衙署區。
官員之間訊息是傳的極為迅速的，眾人看著她的衣服，都不由投來羨慕的驚訝、羨慕、探究、算計……
孟棲梧就在這無數道交織的目光中，踏入了長安鹽運司的院子。
晨光正好，灑在她身上那襲禦賜的緋紅雲錦鬥牛服上，金線綉紋流轉著細碎的光澤，整個人彷彿自帶光環。
“諸位同僚，早啊。”她聲音清朗，帶著慣有的三分笑意。
王仁看到她來，滿臉笑容地迎了出來，目光在她身上那身行頭上停了停，隨即深深一揖，語氣真摯：“世子今日……真是風流俊俏，令人見之忘俗！”
孟棲梧負手而立，微微頷首，隨即眉頭輕挑，語氣那叫一個“謙遜”地糾正道：“哦？王判，難道不應該是……威武霸氣嗎？”
王仁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違背自己良心，立刻改口：“瞧下官這張笨嘴！世子殿下自然是威武霸氣，英姿勃發，妥妥一位少年將軍的風範！這鬥牛紋，正襯殿下的英武之氣！”
“恭賀世子！得賜鬥牛服，下官等與有榮焉！”
院中其他官吏也連忙跟上，齊齊道賀，隻是不少人都低著頭，肩膀可疑地輕輕聳動！
世子爺那張臉，跟“威武霸氣”確實有點……不沾邊，還喜歡別人誇她威武霸氣！
“世子威武！”
“世子真是霸氣側漏！”
“世子有當年英國公之風範！”
“……不對，世子更有榮國公風範，都是這般俊朗非凡，又威武霸氣！”
孟棲梧卻聽得身心舒暢，滿意地點點頭，像隻開屏巡視領地的孔雀，在院子裏慢悠悠踱了一圈，確保每個角落、哪怕是最埋頭算賬的書吏，都充分“欣賞”到了她這套嶄新的、代表著無上恩寵的“麵板”。
飄飄然的感覺，讓她覺得早起值了。
炫耀完畢，身心愉悅。她這才切換回正題，走入值房，王仁緊隨其後。
“王判，表格的培訓，安排得如何了？”孟棲梧坐下，端起新沏的茶。
王仁利索答道：“回世子，已經在進行了，鹽運司上下官吏都踴躍學習。”
畢竟您這麼大方，有錢拿，還能在世子麵前刷好感，誰會不積極？
“嗯，很好。”孟棲梧點頭：“劉家那邊，鹽井交接整頓得如何了？”
“劉家動作很快，已經開始清點盤查。隻是這鹽井日後如何產出雪花鹽，還得靠世子。”
王仁還是嘆服，這都是哪裏來的工藝。
孟棲梧笑了笑，不愧是掌握專利，捏住咽喉。
“此事我已有計較，王判不必過於憂心，按部就班即可。”
“是。”
王仁又道：“還有，劉能掌櫃那邊籌備的軍需雪花鹽，賬目已經核對過半，一切順利，下官日日盯著，斷不會出錯。”
“新鹽引在長安的推行情況，匯總報告我也已……”
就在孟棲梧於鹽運司聽取彙報、安排事務的同時。
紫禁城的氣氛就有些不同尋常。
奉天殿文樓。
禮部侍郎熊延庭道：“陛下，鬥牛服乃至恩之賞，象徵勇武堅毅，向來賜予功勛卓著、資歷深厚之臣。孟棲梧雖有微末之功，然年齒尚輕，驟然賜予此服，臣恐……有違禮法成例，恐非砥礪少年之道。”
秦棣斜倚在禦座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聽完這話，臉上反而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目光掃過熊延庭，又掠過其他幾位閣臣，語氣不急不緩：
“熊卿所言禮法，朕自然知曉。不過，”
他話鋒一轉：“孟棲梧獻上的水泥方子，鋪就的百裡坦途，此物於國於民，價值幾何？她將其無償獻予工部，這份胸懷，諸位可能做到？”
“更遑論，皇後沉痾纏身，太醫院束手，是她尋來神葯，使皇後轉危為安。這份功勞，豈是微末二字可以輕描淡寫？”
他隨意眯了眯眼：“楊卿，靳卿，嶽卿可以做到嗎？”
被點名的幾位大臣一時語塞，倒是楊榮非常淡定。
秦棣輕笑一聲：“為君者，首重識人、用人。發掘其才，置於其位，使之儘力，此乃江山穩固、社稷長安、百姓樂業之根本。孟棲梧有此能為，朕賞其功，勵其誌，有何不妥？”
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文淵閣大學士靳元：“靳卿，你以為呢？”
靳元，素有“江西才子”之稱，是秦棣設立內閣時親自選拔的幹才，以學問文章和處事圓融著稱。
他上前一步，姿態恭謹：“陛下聖明，識人善任，臣等拜服。世子確有其才，陛下賞功，天經地義。然……”
“昔武帝寵霍青，賞賜無度，雖有其才，亦助長其驕縱之氣。前車之鑒，不可不察。陛下愛才之心，臣等皆知，臣等隻望陛下能稍抑私愛，回歸公器。對世子，當賞其功，亦需礪其行，使其知進退、懂禮法，方能為國真正棟樑，過剛易折，過寵易嬌。”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皇帝的識人之明和孟棲梧的功勞，又抬出歷史教訓，強調過度嬌縱的危害，最後落腳點還是“為了世子好”、“為了國家長遠計”！
把勸諫包裝成了忠言和愛護，讓人難以直接反駁。
秦棣看著他這副全是為你好的誠懇模樣，心裏那股煩悶勁兒又上來了。
這些文人，道理總在他們那邊，好話歹話都讓他們說盡了。
禮部尚書徐瓊微笑著上前一步，巧妙地岔開了這個略顯僵持的話題。
“陛下！眾臣所言，皆是出於對後輩的愛護之心，各有見解也是常事！然，春闈纔是關乎國本、急需陛下聖裁的要務！”
他成功岔開話題，孟棲梧現在簡在帝心，何必過於糾纏。
“科舉，乃國家重中之重。如今各地赴考學子已陸續雲集京師，客棧人滿為患。禮部與國子監已按舊例，騰出不少監舍，供寒門學子暫居。諸般雜務，皆在有序籌備。唯這主考官一職，關乎士林風向、取士公允，遲遲未定，臣等心中不安，特請陛下明示。”
秦棣沉吟道：“徐卿既提到國子監，駱卿如何？”
徐瓊輕輕搖頭，笑容不變：“駱祭酒才學品行，自然是一等一的。然其性情……頗為疏淡灑脫，於庶務上稍欠嚴謹。春闈千頭萬緒，恐非駱祭酒所長。”
靳元立刻附議：“臣亦以為駱祭酒不甚適宜。臣倒有一人選——翰林學士劉三省。劉公學問淵深，為文壇耆宿，在天下學子中素有清望美名，德高望重。”
熊延庭略一思索，也補充道：“臣附議，劉公美名天下皆知。至於副考，臣提議由翰林侍講、東閣大學士鄧城擔任。鄧學士家學淵源，嚴謹細緻，可輔佐劉公，細勘文章，確保無遺珠之憾。”
東閣大學士與文淵閣大學士雖同屬閣臣，但通常被視為文淵閣的補充或後備，但能入閣者，無不文章學問冠絕天下。
秦棣聽罷，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擊：“準奏。今科春闈，就以翰林學士劉三省為主考，東閣大學士鄧城為副考。禮部需全力配合，務必使此番掄才大典，公正嚴明，為國選得真才實學之士！”
“臣等遵旨！”眾臣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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