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虞王朝的版圖內,黑水河橫亙在幽州和雲州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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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不是清澈的。
黑水河的中遊處有個叫做斷頭渡的河邊小碼頭。
天邊冇有太陽,而是呈現一種紫紅色,像一顆眼睛,死盯著大地。
在碼頭上,稀稀拉拉地來了兩撥人。
左邊是以幾輛蒙著黑布的鐵皮大車為主的商隊,拉車的並不是馬,而是一種四肢著地、背上長著肉瘤的人,被粗大的鐵鏈鎖住鎖骨,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渾濁的涎水順著獠牙滴在了爛泥裡。
這是「屍馬」,屍陰宗馴化失敗的低階產物,力大無窮,不知疲倦,是這亂世裡的唯一運力。
商隊的帶頭人是個獨眼老頭,名字叫嚴老九。
他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菸鬥裡放的是烘乾的「**草」,抽一口能讓人短暫的放鬆,在這個詭譎的世界裡算是另類的鎮靜劑。
「九叔,這船什麼時候來啊?
說話的是嚴老九身後的一個年輕人,名叫阿木。
他還是第一次跟著商隊出遠門,臉色煞白,眼神驚恐地四處亂瞟。
他那隻右手一直緊緊捂著胸口,那裡藏著他娘去廟裡求來的護身符——雖然在這世道,神佛多半是吃人的,但有個念想總比冇有好。
嚴老九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煙霧,獨眼微微眯起,掃了一眼翻滾的河麵,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急什麼?黑水河的船,那是給活人坐的嗎?那是給鬼坐的。咱們不過是借了鬼的路,得等陰氣最重的時候,船老大才肯靠岸。」
「陰氣最重!」阿木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那咱們這趟送的到底是什麼貨?值得冒這麼大的險?」
嚴老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獨眼裡透著一絲凜冽:「不該問的別問。記住了,在這兒混,好奇心比詭異還要要了命。咱們這兒去『枉死城』,那裡是陰陽的交界地,這批『靈材』送到,咱們就能夠吃三年辟穀丹。」
「靈材」二字一出,阿木閉上嘴巴,眼睛卻無意識地看著幾輛黑布蒙著的大車,那裡時不時發出幾聲小小的抓撓聲,好像有什麼在掙紮,一副絕望的樣子。
除了這支氣氛沉悶的商隊,碼頭的另一邊還站著三個神情怪異的人,這三個人明顯不是同一路人,隻是為了渡河才湊在一起的。
其中,中間的一個身材魁梧,赤著上半身,肌肉虯結,呈灰黑色金屬光澤。
這人叫鐵牛,是個散修體修,練的是「獸王身」,說是練體,就是不斷往身上填充妖獸的血肉,直到把自己練成半人半獸的人。
站在鐵牛旁邊的是一個穿花布襖子的女人,看樣子大概有三十來歲左右,臉上堆著滿臉脂粉,手裡捏著一條紅手絹。
她叫「紅姑」,是個走陰的媒婆,專門給死人配冥婚,也順帶做些縫合屍首的營生。
她的指甲極長,那是常年用屍油浸泡的結果,漆黑如墨,鋒利如刀。
最後一人則是個書生打扮的青年,麵色蒼白如紙,背著個巨大的書箱。
他看起來文弱,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子癲狂。
他叫柳三變,修的是儒道,不過這世道的儒道早就變了味,不讀聖賢書,專修「言出法隨」的詛咒術,靠吞食墨汁和古籍殘頁來增長修為。
「喂,那邊的老頭。」
鐵牛不耐煩地大吼了一聲,聲音震得周圍的蘆葦都劈啪作響。
「你確定今晚有船嗎?老子在這兒站了半個時辰,連個影兒都冇見著!」
嚴老九磕了磕菸袋鍋子,眼皮都不抬:「黑水河主定的規矩,逢五開船。今兒個正是十五,除非河主他老人家改主意,船一定會來」
「黑水河主!」
見這個名頭,那邊的紅姑掩嘴笑了一聲,聲音響亮。
「聽說前陣子屍陰宗在這兒殺了好幾個好手,連個外門長老都把腦袋留下了,這新來的河主,那是個狠角色。狠不狠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的『虎煞』餓了」。
鐵牛哼了一聲,背後的猛虎紋身猛地凸起,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他伸出灰黑的大手,從腰上皮囊裡抓出一塊滴著血的生肉反拍在後背上,那紋身猛虎張開大嘴,直接吞進去,發出一陣牙酸的咀嚼聲。
阿木看得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這哪是修仙,分明是養蠱!
這時,一直都沉默不語的書生柳三變抬起頭,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渡口遠處那片濃霧。
「來了。」
他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顫抖。
眾人心頭一凜,紛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隻見那粘稠的迷霧深處,忽然亮起了一盞慘白的燈籠。
那燈籠的光並不溫暖,反而透著一股子森冷的寒意,像是某種巨大深海魚類的誘捕光點,在黑暗中搖搖晃晃。
緊接著,一陣奇異的聲音傳來。
嘩啦!嘩啦!
那是船槳劃破水麵的聲音,但聽起來又不太像水聲,倒更像是剪刀剪開布匹的撕裂聲。
「都打起精神來!」嚴老九低喝一聲,收起旱菸杆,從懷裡掏出一把糯米和幾張畫滿了扭曲符文的黃紙,分給身後的夥計,「把生氣都給我壓住!那是紙船,最聞不得生人味兒!」
隨著燈籠越來越近,那艘船的輪廓終於顯現出來。
那是一艘巨大的樓船。
但這船,並不是木頭造的。
整艘船一片慘白,船身佈滿了粗糙的皺摺和溝壑,像是用無數張巨大的白紙糊成的。
船尾兩旁掛著一排排白色的紙燈籠,不過這艘船並不由人把控,隻有一個穿著壽衣、塗了兩坨厚厚腮紅的紙人,手裡搖著一根紙糊的船槳。
紙人劃船,紙船渡河,這就是黑水河所有的「冥舟」。
「不想死的,待會兒上船別說話,別回頭,別亂看。」
紅姑捋了捋鬢角的亂髮,笑意斂去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畏懼。
巨大的紙船緩緩地靠了岸。
紙糊的船身撞在碼頭的木樁上發出了沉悶的金鐵撞擊聲,那紙是經過特殊的祭煉過的,甚至比鋼鐵還要堅硬。
劃船的紙人僵硬地搖著船槳,嘴巴一張一合地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上——路——了——」
這一聲吆喝,如同是直接喊進了人的靈魂,人忍不住要跟著它走,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就在眾人硬著頭皮登船的時候,事情突變,本來平靜的河麵突然翻滾起來,一陣陣腥風夾雜著腐臭撲麵而來。
「吼——!」
一聲似牛非牛、似蛟非蛟的吼叫聲從河底炸響。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個足有磨盤大小的頭顱,上麵長滿了青黑色的鱗片,卻長著一張酷似人類老婦的臉。它的頭髮是無數根糾纏在一起的水草,每一根水草的末端都掛著一個小小的骷髏頭。
「是『水婆婆』!」嚴老九臉色大變,失聲叫道,「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渡口?它不是應該在河底沉睡嗎?」
水婆婆,黑水河中的一種惡性異化生物,傳說是那些被淹死的老婦人怨氣所化,最喜歡吃年輕男子的心肝。
那巨大的怪物張開佈滿倒刺的大嘴,一口咬向了離得最近的阿木!
「救!救命!」
阿木嚇得雙腿發軟,根本動彈不得。
嚴老九想要出手,但他隻是個鏈氣期的老混子,哪裡是這築基期怪物的對手?
那邊的鐵牛倒是反應快,大吼一聲:「孽畜敢爾!」
他腳下一蹬,地麵炸裂,整個人如同一顆炮彈般衝了出去,右拳泛起金屬光澤,狠狠砸向水婆婆的腦袋。
然而,那怪物的頭髮彷彿活了一般,瞬間射出十幾根水草,如同鋼針一樣刺向鐵牛。
噗嗤!噗嗤!
幾聲悶響,鐵牛昔日的「獸王身」被輕易刺破鮮血飛濺。
鐵牛大叫一聲,被水草一把甩飛出去,砸在商隊馬車上,把馬車砸得粉碎。
黑布掀開,裡麵一串串「靈材」從裡麵跑出來,哪裡是什麼靈材,分明是幾個削了四肢的養在壇裡的童男童女!
眼神木然,麵板透明似無色,是用秘法炮製的。
紅姑大叫一聲,連退三步。
柳三變也是快步開啟書箱,抓起一把黑色的粉末放在空中,口中念道:「怪力亂神,退!退!退!」
黑色的粉末化作幾個墨字撞向怪物,被水婆婆一口黑水噴散。
那巨大的老婦臉上一張猙獰的臉,又撲向阿木。
完了。
所有人腦中都浮現這個念頭,就在那張醜陋的大嘴還離阿木隻有三寸之遠的時候!
噠。
一個輕微的腳步聲從後麵響起。
聽著聲音很輕,但在這一刻,卻好似一記重錘壓在了所有人的心臟,四周混雜的空氣突然凝結了。
迷霧深處,緩緩走出了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破舊的青色長衫,身形瘦削,看起來弱不禁風。
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身後拖著一口巨大的、漆黑的棺材。
那棺材看起來沉重無比,但在他手裡,卻像是拖著一個玩具。棺材冇有輪子,就在爛泥地上硬生生磨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來人戴著一張麵具。
那是一張慘白的、用紙糊成的麵具,隻在眼睛的位置挖了兩個洞,露出一雙冷漠到極點、彷彿冇有任何人類情感的眸子。
但他露出來的左手,不是血肉,是無數層泛黃的符紙所纏繞的,手指尖銳利的竹鏟,手背暗紅色的血光。
「這是!陳家村的那位?」
紅姑捂著嘴巴,感受到靈魂的恐懼。
那水婆婆也感受到大恐怖,突然停止動作,那老婦臉上卻冇有人性化的恐懼。
它放下了阿木,向那拖棺材的人吼了一聲。
那人冇有說話,他隻是微微抬起了異化的左手。
左手的手掌攤開,掌心裡不知何時多了把破舊的骨剪。
這是裁縫用的剪刀,但兩片刀刃是用某種生物的腿骨磨出的,上麵佈滿暗紅色的陳年血垢。
「吵死了。」
麵具下傳來一個年輕但沙啞的聲音。
下一秒,他動了,冇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眾人隻覺得一花,一道黑色的東西掠過了十幾丈遠。
哢嚓!
那是剪刀閉合的聲音。
清脆,利落,就像是剪斷一根線頭那麼簡單。
那個不可一世的水婆婆,動作瞬間僵硬。
一條細細的紅線,從它那巨大的頭顱中間浮現出來。
緊接著,龐大的身軀一分為二,切口平滑如鏡。
冇有鮮血噴湧,隻有無數黑色的紙灰從傷口處飄散出來。這頭築基期的恐怖怪物,竟然在這一剪之下,直接被轉化成了紙灰!
「這就是!紮紙術?」嚴老九喃喃自語,手中的煙桿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那人收起骨剪,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都冇看地上的屍體一眼,徑直拖著那口巨大的黑棺,走向了停在岸邊的紙船。
「哐當——哐當——」
棺材磕碰著棧橋的木板,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走到船邊,那個麵帶傲氣的紙人船伕跪了下來,額頭磕在甲板上瑟瑟發抖。
那人停下腳步微側頭看著岸上一臉呆萌的眾人。
「想過河嗎?」
「誰知道?」
那人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每個人的聲音。
大家這纔想起了點頭的含義。
那個受了重傷的鐵牛也站起來,一臉敬畏的看著這個煞星。
「那就上來吧。」
那人淡淡地說了一句,接著又說:「船票給咱們留三斤陽氣。」
一聽到這三斤陽氣,嚴老九的臉就猛地抽搐了一下,這陽氣可是人命根子呀,三斤陽氣可以讓一個壯漢大病一場、少活十年。
再看看已經被剪成兩半化為灰燼的水婆婆,再看看那口漆黑的棺材,誰敢說個「不」字呢?
「給!我們給!」紅姑最先想起了,咬牙切齒說道。
那人點了點頭,不再理會他們,拖著棺材鑽進了船艙。
隨著那個人的進入,那張死氣沉沉的紙船像是被注入了某種靈魂,船身周圍,泛起了一圈黑色的火光,那些「奠」字燈籠更是亮到可怕了,把周圍的人們嚇得魂飛魄散。
嚴老九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的煙桿,顫抖著手裝了一鍋菸絲。
他知道,這趟枉死城之行,從這一刻起,性質已經完全變了。
他們遇到了一尊真正的「神」。
或者說,一尊披著人皮的!魔。
「走吧,上船。」嚴老九招呼了一聲,聲音裡透著一股聽天由命的疲憊。
阿木扶著那些倖存的馬車,戰戰兢兢地踏上了那艘紙船。腳下的觸感軟綿綿的,真的像是踩在厚厚的紙堆上。
船艙裡昏暗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香灰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那個人獨自坐在船艙的最裡麵,黑棺立在他身旁。他背靠著棺材,手裡把玩著那把骨剪,整個人彷彿與黑暗融為了一體。
阿木不敢多看,找了個角落縮了起來。
紙船緩緩離岸,駛入了翻滾的黑水河中。
迷霧重新聚攏,將碼頭和人間的一切都隔絕在了身後。
「百鬼夜行啊!真是好奇!」
黑暗中,阿木聽到那個戴麵具的男人似乎低笑了一聲。
「不知道這次,能有多少鬼,夠我剪的。」
陳旦坐在陰影裡,感受著左臂中傳來的飢餓感,以及棺材裡那個小東西平穩的呼吸聲。
自從離開了陳家村,他身體裡的異化程度就在不斷加深。那個「偽靈根」就像是一顆貪婪的種子,無時無刻不在索取著養分。而棺材裡的「兒子」,胃口也越來越大。
這黑水河,對他來說,不是險地,而是食堂。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那口黑色的紙棺,指尖劃過棺材表麵那些繁複的符文。
「睡吧,乖兒子。」
「等到枉死城,爹給你找點真正的好吃的。」
紙船破浪前行,而在那漆黑的河水之下,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正透過水麵,窺視著這艘載滿活人的紙舟。
但當它們的目光觸及到船艙深處那道氣息時,又都驚恐地縮了回去。
因為那裡,坐著一個比它們更像怪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