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旦感覺胸口壓著一塊冰。
從怪嬰身上掙脫出來的這個「死胎金丹」,此時正貼著他的肋骨。
散發著一種死寂的寒意,但這種寒意又不是死的。
它如同一條生命一樣不斷向他的毛孔中鑽,它想要進入他的血管,流入他本已不純淨的迴圈係統。
更糟的是他的左手,這條名為「偽靈根」的異體肢體,在感受到懷中的這個金丹氣息的那一刻,就瘋了。
它在抽搐,不是肌肉的痙攣,而是骨頭縫裡傳來的某種渴望。
陳旦能看到,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肆意扭動,想要撓他胸口的衣服,想要把那顆金丹直接塞進掌心裡「吃」。
那種飢餓感太真實,真實到連他的胃都在痙攣。
「別動。」陳旦低頭看著他的左手,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狠勁。
左手的小指依舊在神經質的活動,小指甲殼是那種病態的青紫色。
「我說,不想死就閉嘴。」陳旦在心裡唸了一遍,用右手死死按著左手的手腕。
他用的力氣很大,指甲掐進了肉裡,但他感覺不到疼,隻感覺到皮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扭動,像是一窩被驚擾的蛇。
終於,那種躁動在持續了十幾息後,不情不願地平復了下去。
它似乎察覺到了陳旦心中那一閃而逝的殺意——如果它再敢造次,這個瘋子主人真的會把它剁下來。
陳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裡混合著血腥味、火藥味,還有河底翻湧上來的陳年屍臭。
味道很衝,像是一千隻死老鼠堆在一起發酵了半個月,但他必須大口呼吸,以此來壓製肺部那些因為剛纔劇烈運動而蠢蠢欲動的黴菌孢子。
「掌櫃的?」
一個粗糲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陳旦抬起頭,看到獵戶正提著那把捲了刃的紙刀站在不遠處。
獵戶瞎了一隻眼。
本來是黑洞洞的眼眶裡還在往外滲著黑血,直到臉頰流進胡茬裡,但他並不覺得疼,隻剩一隻獨眼閃爍著讓人心悸的光,是凡人在這個神魔亂竄的世界裡親手宰殺了一隻怪獸之後腎上腺素猛增帶來的虛幻快感。
「這些『材料』,怎麼處置?」
獵戶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用刀尖指了指岸邊的泥灘上跪著的七八個人。
是七八個瑟瑟發抖的屍陰宗弟子,在一刻鐘前,他們是「仙師」是用鼻孔看人的修仙者。
可是,隨著那個怪嬰被陳旦一剪刀剪斷了氣息,眼中的光也跟著熄滅了。
老祖的慘死不僅僅是靠山的坍塌,更是世界觀的一次粉碎性打擊,他們是幾個待宰的鵪鶉,連逃跑的勇氣都冇有。
陳旦的目光掃了掃這些弟子,殺了?殺了最好。
要不留著就是禍害,不一會兒就會被反咬一口。
他的手在袖口邊輕輕摩挲著骨剪冰冷的質地,殺意在他的腦海中反覆一遍。
但很快就打消了想法,「留著。」
陳旦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骨頭,聽得人牙酸。
「留著?」獵戶愣了一下,眼中的狂熱稍稍退去,露出一絲殘忍的疑惑,「掌櫃的,這些狗雜種剛纔可是想要我們的命。留著過年?」
「他們是『仙師』。」
陳旦邁過一灘爛泥,走到那群弟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雖然是廢了的仙師,但手上的活兒還在。」
幾個弟子聽到這話,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其中一個年紀稍小的,把頭磕在泥裡,帶著哭腔喊道:「別殺我,前輩饒命,我、我會煉丹,我會畫符。」
「我不吃丹,也不缺符。」
陳旦蹲下身,伸出那隻青黑色的左手,捏住那個弟子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那弟子看著陳旦那隻明顯非人的左手,瞳孔劇烈收縮,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會紮紙。」陳旦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既然是玩弄屍體的行家,紮紙這種粗活,應該難不倒你們吧?」
那弟子聽了鼻涕眼淚地大喊道,紮紙?」
「對。紮紙馬,紮轎子。」
陳旦一甩手,那弟子癱了下去。
陳旦站起來,目光望向河穀中那更黑的黑暗,「你們得往裡走。我這身體,冇法走了。得有人抬著。」
「往裡走?」一直躲在一邊的書生這時才探出頭來。
臉色慘白,手裡攥著一把不知從哪撿到的斷劍,指節發白。
「掌櫃的,咱們不撤嗎?」書生抖了抖,「那怪物不是死了嗎?咱們已經勝了啊!
趁現在霧不那麼大,咱們跑吧!
回陳家村,不,逃出這個山,去哪都行!」
書生的話引起了周圍幾個倖存的流民的憤怒,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陳旦,眼裡透著對生的渴望和對這鬼地方的恐懼。
陳旦轉過身看著書生,「跑??」
陳旦扯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往哪跑?」「走回去啊!」書生急了。
陳旦指了指身後,書生下意識回了頭,僵在了原地。
那來時的路不見了。
原本應該是河灘的地方,此刻被一堵厚實的、暗紅色的霧氣牆死死堵住。
那霧氣不再是飄散的狀態,而是像凝固的果凍一樣堆積在那裡。
隱約間,還能看到霧氣中有巨大的陰影在遊動,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嚥聲。
「那是?」書生腿一軟,差點跪下。
「那是胃壁在閉合呢。」
陳旦平靜地說道,似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咱們現在是吃在這東西的肚子裡。剛纔那一炸,把它的胃炸疼了,現在它把食道封住,開始打狗了。」
「那怎麼辦呢?」獵戶手裡的刀停了下來,眼裡熱血瞬間被恐懼取代了。
「死的是個早產兒。」
陳旦又看向河穀的深處,遠處有一黑影,像是一塊墓碑,像是祭壇。
「生它的那個子宮,在前麵等著呢。」陳旦的手按在胸前,那裡的死胎金丹微微發熱,指引方向,「它想消化我們,但正好,我也餓了。」
陳旦說得冇頭冇腦,但全體聽得懂。
不是逃生,是捕食,吃對方。
「動起來!」陳旦突然厲喝一聲,嚇的全體人都一哆嗦,「都別裝死!」
他踢了一腳離他最近的那個屍陰宗弟子,「把你們懷裡的符紙、硃砂都掏出來!
別告訴我你們身上冇這些吃飯的。
半刻鐘,我要看兩匹紙馬,一頂轎子,紮不出來,我就把你們紮成紙人!」
在陳旦那彷彿能吃人的眼光逼視下,死亡戰勝了一切。
那些屍陰宗弟子顫抖著從懷裡掏出材料。他們確實不懂正統的紮紙術,但在陳旦這個宗師級匠人的言語指導下——或者是威壓下——他們的動作快得出奇。
竹篾被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劈開,漿糊是用河邊的濕泥混合了隨身帶的粘合符咒調製的。
「骨架搭錯了!那是馬腿,不是人腿!折斷了重來!」
「轎子不需要頂,我要視野開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裝飾去了,要輕便!」
陳旦的聲音在河灘上迴蕩,嚴厲得像是個正在訓斥學徒的暴躁師傅。
僅僅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兩匹雖然簡陋但頗為結實的紙馬,還有一頂無頂的軟轎就擺在了麵前。
「抬上。」
陳旦毫不客氣地坐進了紙轎。
他的身體真的已經到了極限了。
一閉上嘴,肺就像被拉風箱,體內煞氣已經冇了,全靠那股子狠勁在撐著。
他必須把所有的體力都使出來。
隊伍又開了,這一次氣氛更為詭異。
流民們拿著繳獲來的兵器走在兩側,個個驚魂未定。
屍陰宗弟子忍著氣抬轎走在中間,靈氣已被封,他們現在隻能靠著**來打苦工。
唯六個死的負重力士,藥物已經給他們控製了,反倒是最安靜的,跟在最後的。
再往後,周圍景象越發奇怪。
如果說剛纔還在河灘上,那麼現在他們就好像真的走進了一條大腸道裡。
兩邊的山壁不再是岩石質感,而是呈現出一種濕潤的肉質暗紅色。
上麵長滿像血管一樣的粗大藤蔓,藤蔓不是靜止的,而是微微搏動,透過半透明的表皮,裡麵滿是渾濁的液體。
「掌櫃的?」抬轎的一個弟子聲音有些顫抖,「這山壁?好像在動。」
「別看。」陳旦閉著眼睛養神,冷冷地說了一句,「看了你會吐。
原本懸掛在山壁上的那些乾屍風鈴,因為剛纔的爆炸掉落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此刻竟然全部轉過頭,那空洞的眼眶不再是死物的凝視,而是透著一種惡毒的窺探。
它們死死盯著這支闖入「腸道」的異物。
嗡——
空氣中突然傳來一陣低頻的震動聲。這聲音聽不到,但能感覺到骨膜在疼。
【警告:進入高濃度汙染區(胃袋深處)】
【環境規則正在發生畸變】
【左臂同化率上升至45%】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陳旦猛地睜開眼,左手死死扣住紙轎的扶手。
那扶手是用竹蝨和厚紙紮成的,不算太硬,卻被他的手指捏出了5個大洞。
陳旦看到自己的指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長,它已經不像人的角質,變成了半透明的類似昆蟲甲殼的東西,在指甲蓋上可以看到紅線在遊動,像是微小的寄生蟲。
「這就是代價啊!」他暗自想,通過儺神的力量吞噬太歲血肉,雖然他獲得了抗衡修仙者的能力,但也讓他逐漸遠離了人。
這時候,突然間,隊伍前麵的地麵被拱了起來,變得有些像麵板下長了一個巨大的膿包。
「小心!」獵戶突然一聲叫道,於是往後麵一跳,噗啦一股黃色的液體從「膿包」裡噴出,直接打在了兩個最前麵的流民身上,簡直就冇有發出聲響。
兩個大活人就這樣,像被扔進鍊鋼爐裡的蠟燭一般瞬間熔化掉,皮肉以一種極為噁心的速度脫落,露出下麵卻又發黑髮軟的骨頭。
眨眼間就變成了一攤冒著泡的血水被腳下的破爛泥地吸乾。
「啊啊啊!!」後麵的書生髮出一聲尖叫,手裡的斷劍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別亂!是酸液!」陳旦大喝,聲音蓋過了眾人的驚恐。
「敵襲!地下有東西!」獵戶手中的紙刀猛地劈向地麵,帶起一道泥漿。
「不,不在地下。」
陳旦坐在轎子上,那隻詭異的左眼猛地眯起,「抬頭!」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
這一看,所有人的頭皮都炸開了。
在那暗紅色的山壁上,那些原本如同死物般粗大的藤蔓一下子像活蛇一樣彈了下來。
每一條藤蔓的頂端都長著一張臉。
那臉變形、扭曲,但也不會讓陳旦認出來,是那些在河灘上炸死屍陰宗的弟子,還有那些被抽走精血的流民,冇有死。
或者說,在黑水河穀裡死亡不是終點,而是另一種形態的開始。
他們被這塊大地「吃」了一半,剩下的被再次利用,作為一種防禦機製「吐」出來。
「師弟!是我啊!」一條大藤蔓如巨蟒垂落,藤蔓的頭對著抬轎的一個弟子大聲喊叫著。
那張臉隻有一半皮肉,另一半白骨森森的,眼珠子掛在眼眶外麵。
「救我啊好疼啊,師弟,把你的皮給我!把你的皮給我就不疼了!」
「啊——!鬼啊!」那抬轎弟子精神崩潰,他那是和他睡一個通鋪的師兄啊!
他哀嚎著鬆開轎槓,轉身就跑,可惜晚了,就在他鬆手的一瞬間,那根藤蔓像有靈性一樣捲住了他的脖子。
「咯咯咯!」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那弟子直接被吊上了半空。
哢嚓。
頸骨折斷的聲音在山穀迴蕩,十分尖厲。
那弟子的四肢又是一顫,不動了。
又有更多的藤蔓像見過血腥味的鯊魚,密密麻麻的從山壁上垂落下來,像一片觸手組成的暴雨。
「完了,全完了……」那書生抱頭坐在地上,褲襠已經被打濕了。
「這就是你們仙道?」陳旦看到這幕,眼裡閃過譏諷,隨即變成冰冷的決定。
他猛然拍拍轎把手,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
他在空中不是靶子,因為他的背上不知何時貼了兩張巨大的黑色紙翼。
「紮紙·夜遊神!」
黑紙翼在半空中猛地飛起,飛不了多高,隻能在低空滑翔,但他的力量能夠把人從地麵上拉離出去,因為他的眼裡是儺麵給他的「陰陽眼」。
他的眼中,世界失去了色彩,變成了黑白線條。
那些藤蔓不是植物,是被那個潛在深處的老怪物牽引出來的「神經末梢」。
那些藤蔓上都纏著黑色的因果線,連線山壁深處的某個核心。
「不想讓我進去就剪了你的神經。」陳旦右手虛握。
一把全新的骨剪出現在掌心。這把剪刀不是實物,而是他透支體內積攢的煞氣,混合了那顆死胎金丹溢位的一絲規則之力,凝聚而成的「氣兵」。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病懨懨的掌櫃,而是掌握生死的判官。
「剪紙·斷念。」
哢嚓!
陳旦對著虛空,狠狠地剪了一下。
冇有剪那些實體的藤蔓,那太多,剪不完,而是剪那些「黑線」。
這種黑線是控製權,是痛覺神經,是指令傳輸。
一刀下去冇有聲音,但是立竿見影。
十幾條瘋狂攻擊的藤蔓僵了,在它們最頂端的人臉有些茫然,那是指令斷絕後的呆滯。
「怎麼不動了?」「我的皮呢?」
緊接著像是斷了提線木偶的線,那些粗大的藤蔓軟軟垂下來,緊接著是迅速枯萎,原本飽滿的肉質藤蔓瞬間乾癟灰敗,最後成為漫天飛灰,飄落無聲。
屍陰宗倖存的人愣了愣,「這是!築基期嗎?」
剩下幾個屍陰宗弟子看呆了。「放屁的築基期!」另一個弟子喃喃,眼神空洞。
「長老也做不到,直接斬斷法術聯絡這是規則,這是改寫規則!」
不僅僅是力量,而是維度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