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先生?
這下齊林完全確定,對方之前的到訪絕不是偶然,甚至早就在暗中調查自己,因為從昨天相遇到現在,齊林從未透露過自己的真實姓名!
“錢老師客氣,我也是早就想登門拜訪了,隻是事情太多一直拖到了現在。”
“哎,理解的理解的,下一次您有事直接電話,我過去找您也行。”
“錢老師這裡的研究資料很係統啊,光是儺戲的抄本就比省圖書館還多。”
“嗐,長期積累下來的,很多都是用處不大的東西,來,來坐下喝茶。”
兩人坐在茶桌的兩邊,過了一會,燒水壺中咕嘟咕嘟沸騰起來,錢三通把第一道燙碗的水瀝在瓷海上,第二道水才衝開壺中的茶葉,細柳般的葉子打旋,一會兒便暈出溫潤的梨黃色,他再把壺口傾下倒進杯中,輕輕推給齊林。
講究,老道,看起來他經常招待不同的客人。
茶香瀰漫,齊林端起茶杯微抿一口,兩人繼續有一句冇一句地扯淡。
齊林說您這裡工作氛圍不錯,不像外麵的私企這麼卷,錢三通說也就適合養老,實際到手的錢和你們不能比;
齊林又問您這裡五險一金應該很高吧,對麵含糊帶笑說還行還行,冇有公務員高。
齊林說,錢三通又說……
來來去去,饒是以齊林的定性也有些眉角微皺,對麵這個精明的傢夥絕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但就是不緊不慢的喝茶,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更可氣的是,他還無法主動開口。
因為旁邊坐了個局外人。
林雀在旁邊小口飲茶,發亮的眼睛在兩人身上來迴流轉,邊聽邊點頭,不時努力做出沉思的樣子,偶爾還夾雜著“哦?”“嗯嗯。”“原來是這樣。”之類捧場的話。
你在這乾什麼?工作摸魚不是這麼摸的,而且你的本職也不是招待客戶吧……?
齊林的眼神時不時瞥過去,眉角抽抽的頻率越來越高。
終於,在第九次加水後,錢三通不緊不慢的開口了,“小林啊,你把隴南皮影戲那套檔案搬去隔壁樓的庫房,另外把破了的給挑出來送去修補室。”
“哎?好吧。”林雀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起身遺憾的離開了。
目送女孩出去的背影,齊林好笑開口,“我還以為你們上班真這麼閒。”
“今天是個特例,我們這行經常要下鄉,偶爾還要出國。”錢三通向後躺在木雕椅背上,“忙起來的時候連軸都轉不過來,尤其是近幾年。”
“從儺麵之下出現開始?”
“是。”
錢三通不再避諱,他的手肘搭在扶手上,側身看著窗外的雨,“儺文化是非遺文化中的瑰寶,可是自從儺麵之下出現,它已經被逐漸扭曲理解成了其他的樣子……就像很多被遺忘,被丟失的傳統。”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中充滿了蕭瑟和憂慮,像落葉隨風飄蕩。
齊林覺得氣氛悲涼,但暫時無法理解對方此刻的心態,隻能轉移話題,“儺麵之下是怎麼出現的?”
“還不能完全確定,隨著世界各地的詭異事件越來越多,其實不少官方,民間機構都在私下研究,但那個世界的出現違背了目前所有物理規則,根本無法用常理來解釋。”
“竟然蔓延到了全世界?”
“對,即使儺文化不流通的地區,也有人進入了儺麵之下,雖然數量冇有國內多。”錢三通用杯蓋颳了刮茶沫,“而且外國人擁有儺麵後,也會根據本地的信仰做出一定樣式上的改變。”
改編不是亂編,戲說不是胡說……齊林心裡想起了某句知名台詞。
“等下,不能確定?也就是大概有猜想了?”他突然敏感的捕捉到關鍵字。
“嗯,現在廣泛認可的一種說法。”錢三通停頓了一下,“是因為某種東西突然泄露,或者說甦醒過來,影響了整個世界。”
齊林冇來由的打了一下冷顫,想像有一種人類無法察覺的存在從遠古中甦醒,打破了人類一直以來對世界的認知,它席捲天下,像某種特殊的病毒,把部分人變得非人非鬼。
“有點像之前,冰川裡封存著寒武紀病毒那種新聞。”齊林點頭。
“嗯,至於具體是什麼,國外眾說紛紜,還有說是什麼喪屍爆發的前兆……”錢三通嗤笑一聲,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我猜,是方相氏封印的十二大儺。”
“十二大儺?”
冇有直接解釋齊林的疑問,錢三通站了起來,摸到書架的末尾,伸出手淘了半天,翻出一冊檔案夾。
他走來,將檔案夾攤開放在齊林麵前,上麵竟然都是各種古代抄本的照片,抄本上的字型有甲骨文,金文,小篆等各種字型,有部分齊林根本看不懂,所幸旁邊寫了註釋。
“翻遍了無數資料,很多資料都有類似的指向。”錢三通伸出手指給齊林指出位置。
他的眼神著重放在了圈上紅圈的那兩欄。
“昔者,方相氏立儺墟,鑄十二大儺於黃泉之隙。赤麵金目,玄甲朱裳,以百獸之舞鎮鬼疫,以萬民之吼鎖陰煞。然《儺經》有雲:“天裂九重,地缺三丈,儺非儺,墟非墟。蓋言儺本吞疫之器,久囚必反噬也。”
關於十二大儺的詞條又單獨圈了一道,標註出了對應的名字:甲作、巰胃、雄伯、騰簡、攬諸、伯奇、強梁、祖明、委隨、錯斷、窮奇、騰根。
“儺墟、黃泉之隙,吞疫之器,久囚必反噬也……”
這與當前的儺麵之下不謀而合!
那灰綠色的**世界,擁有詭異能力的儺麵,某種遠古邪異的脫逃……
莫名的,他心裡好似升起一團名為渴望的火苗,那火苗在暴風中戰慄,可即使是永不停歇的雨也無法將其澆滅,直至它熊熊燃燒,直至它燃儘荒原。
世界不再是平淡,無趣的,死水般靜默。
它是隱秘的,危險的,未知的,彷彿讓人行走在懸崖邊緣,而下麵是茫茫的,看不清深淺的萬丈深淵……
“喂喂喂,喂!”
催促聲突然打斷了齊林的狀態,他猛的抬頭。
“你……你在笑什麼?”對麵遲疑了一下問道。
不知道錢三通到底看到了什麼,他的眼神竟然隱隱有些畏懼和擔憂。
“抱歉……我剛纔想到了一些高興的事。”
錢三通的嘴唇微張,“……?”
齊林深吸一口氣坐了下來,輕輕抿了一口茶,“感謝錢老師的科普,我還有些其他的問題。”
“隨便問。”錢三通把檔案夾合上,也坐了下來,“反正我是按小時收諮詢費。”
這下輪到齊林“……?”
“不要露出這麼疑惑的表情,別忘了,我是牙人啊。”錢三通的眼睛微眯,一改剛纔的正經,突然露出市儈的奸笑來,“如果你真是來申報民俗文化遺產的,諮詢什麼全當附贈,但你不是嘛。”
“……行吧。”
在洶湧的好奇心下,齊林還是忍了。
“既然付費,那我就不客氣了,那個人為什麼要殺我?你為什麼會剛好出現在我的小區?”齊林的身體前傾,骨節分明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一股腦的把疑問全拋了出來。
“還有……關於那樁兇殺案,你到底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