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媽的……”
饒是以齊林平日裡佛係的性格,此刻也忍不住罵出聲,肩膀傳來的痛感一遍遍沖刷著他的大腦,讓他的思考斷斷續續。
他的手指摳進水泥牆麵的裂縫裡,想支撐著爬起來,血浸透了襯衫,順著褲腿滴下在地上。而兔牙儺麪人邁出了步子,匕首刮過扶手,發出鐺鐺鐺的金屬顫音。
“跑,接著跑!”沙啞的笑聲混著雨聲飄來,“給俺看看恁還能咋跑!”
“你現在走……走,殺人要判死刑的,隻要你……你走,我保證不報警。”
齊林每說幾個字都要大口呼吸,他幾乎已經別無他法,隻能儘力想出這句孱弱的威脅。
現在是上班時間,人本身就少,還留在樓裡的大多也是老弱婦孺,大聲呼救說不定會害了其他人。
“哈……”
戴著兔牙儺麵的人愣了一下,捂著肚子,譏諷的笑聲逐漸放大。
“好人啊,恁真是好人!可惜……叫恁死恁不死,非趕到這時候。”
這是齊林第二遍聽到對方說這句話。
“叫你死你不死?”
到底什麼意思,在對方的某個原定計劃中,自己已經死了?
可是……這簡直就是胡扯。
自己期待這麼久的遊戲就要在今年發行了,自己還攢了這麼久的年假,準備領了年終獎就去旅遊,去喀納斯湖邊徒步行走,滿足一下少年時對於水怪傳言的好奇……
還有這麼多的遺憾。
現在因為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就被人荒誕地宣佈“你已經死了?”
自己的意識正在恍惚,劇痛撕扯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他把捂著傷口的手舉到眼前,視線中模糊一片。
他的眼中被深紅色占據,那是血……?
不對,掌心的觸感有些異樣。
他努力眯起了眼睛,手上的紅色竟然是那副獠牙尖銳的凶惡儺麵!它的木質紋理下似乎搏動著詭異的心跳,那雙金黃的銅鈴目露出威嚴的凶光。
那眼神似審視,又似質疑。
“宵小構陷,君子蒙塵,豈可俯首待戮乎?”
耳語聲直接在顱骨深處炸開,眼前的一切都清明瞭,彷彿撥雲見月。
他的手顫抖地撫上麵龐,心裡湧起一個無法遏製的念頭。
戴上它。
儺麵與麵板接觸的剎那,時間像是被某種偉力停滯了。
世界被潑了層灰綠色的顏料,斑駁的黴菌在牆麵瘋狂滋長,樓梯扶手上凝結著暗紅色的鐵鏽,雨聲靜默,億萬斜飛進來的雨線停滯在半空中,一切非生命體都處在了荒蕪和靜態裡。
戴著兔牙儺麵的襲擊者突然僵在原地,在他的視野裡,齊林的手上突然凝聚出了一張紅色的麵具,緊接著就毫不猶豫的戴了上去,快到猝不及防。
齊林傷口處流出的血液匯聚成猩紅的線,這些絲線層層纏繞重疊,將他全身如繭一樣保護起來,又像是某種用於封印的符咒。
“靠,靠靠靠!”
兔牙儺麪人突然暴退三步。
“恁媽類個巴子……咋恁也有?!”
齊林緩緩站直身體,繃斷了全身的線,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暗紅儺麵的眼眶騰起兩簇金色的火焰,他看到自己右手正不受控地抬起,森白骨刃刺破指尖麵板,帶著淋漓鮮血瘋狂生長,直至長成七尺的長戈。
“當礪劍以明誌,待時而動,滌盪邪祟,方顯丈夫之節。”
一時間,齊林分不清楚這是儺麵說的話,還是他自己的聲音。
破空聲響起,又是方纔的襲擊手段,可這次彈道在他的視線裡慢的出奇。
齊林這纔看的真切,彈射而來的竟然隻是普通的石子……石子竟有這麼大的威力,那兔牙人修煉過什麼武功麼?又或是,這是那奇怪儺麵帶來的影響?
他輕輕捏住了襲來之物,看了看,然後用力握成了粉末。
太多問題了,以齊林的好奇心,他很想發問,可此刻身體裡有另一個靈魂影響了他的性格……這個靈魂沉默緘言,崇高得不可直視。
於是他揚起長戈,輕輕劈開靜止的雨幕。
“刷。”
長戈前具象化出熾烈的刀光,好似要切開天地!而後,它穿過對方的身軀,如候鳥飛向天空,在灰暗的天邊留下一片夕陽般的赤金色。
“嗤——”
兔牙儺麵的表情變得驚恐至極,而這個表情永遠的定格在了他的臉上。
男人一下子栽倒在地,裸露的麵板迅速灰敗成石膏色,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生氣。
僅此一招。
暴雨重新籠罩世界。
齊林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猛的跪在血泊中劇烈喘息,麵具從臉上掉落,砸在地上發出木頭開裂般的脆響。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麵隻有血汙,從中長出的骨質長戈根本不存在似的,像是一場夢。
“我……”
“哦豁,這次的凶儺當真是有點凶噻。”
戲謔的男聲從頭頂傳來,齊林猛然抬頭,看見樓道的圍欄上蹲著個戴青麵儺麵的男人。那麵具繪著市井小販般的諂媚笑臉,額間綴著枚銅錢。
青麪人晃了晃頭,銅錢在額間叮噹作響。
“別緊張,我是俗儺裡的'牙人',隻做生意不打架。”他的語調恢復成普通話,“你現在肯定滿肚子疑問,對於你們這些新客,我可以免費贈送一個問題,就當是維護未來的大客戶。”
“我……殺人了?”齊林冇理會他,身體微顫,看著樓道裡橫陳的屍體。
“嘎?”青麵牙人愣了一瞬,捧腹大笑。
“哦豁,搞忘咯,你個帥鍋還是個新來的。莫得事,以後你還要砍更多滴人哦。”
齊林按了按腦袋,隻覺得世界有些荒謬。
“莫得楞個惱火嘛。好好好,就當是給你這個新娃兒打個折,這具屍體我免費幫你處理咯。”
齊林這纔看向了他,看向那諂媚笑臉後的眼睛。
俗儺裡的『牙人』?
“這是怎麼回事?”
“問的楞個寬泛,要我咋個解釋!”牙人好笑道,“算咯算咯,我就用最撇脫的話給你擺一哈嘛。”
他清了清嗓子,不再說方言。
“去年城西化工廠爆炸,有個工人從兩千度的鋼水裡爬出來,連燙傷都冇有。”他捏了捏眉心的銅錢,“還有上個月說醫院搞迷信的新聞你看到冇?被醫鬨逼瘋的某位主治大夫,戴著壽星儺麵衝進了icu,愣是把斷氣三小時的人救活了。”
齊林撐著牆站起來,牙齒用力咬在一起,“什麼意思,說重點。”
“這些,都是麵具帶來的改變啊!”牙人嬉笑,“當然,有了能力就容易作惡,也有網貸還不上的大學生戴著儺麵搶銀行,還有……你這樣的。”
“什麼叫我這樣的?”齊林皺眉。
牙人咧嘴,不多做解釋,隻是繼續自顧自的說,“總之,這是近幾年來剛出現的怪事,部分人因為未知的原因,會在某個節點突然獲得不同的儺麵,在麵具下麵,人所有的執念與**都會被無限放大,同時展露出非人的特殊能力。”
“而戴上儺麵,發動能力的那一刻。“牙人突然蹦下來,抓住齊林的手腕,儺麵下的眼睛閃著市儈的精光,“我們就和普通人不在同一個圖層了。”
“看了那期的《走進科學》特別節目嗎?專家說化工廠倖存者是穿了新型隔熱服。”牙人回頭了一眼灰白的天幕與遠處尚未消散的金光,“其實不是,他像你一樣,進入了這個離奇的世界。”
“我們把這個隻有儺麵擁有者能看到的世界,叫做……”
“儺麵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