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恩其以薩滿教秘傳的“過陰術”繪製血陣時，玉玲瓏正在整理行裝。不是衣物盤纏，而是各種可能在地府用得上的法器：元君淚、蠱母心佩、陳青陽留下的天師劍斷刃，還有從九州局檔案庫調出的《地府堪輿圖》——這是曆代道門高人過陰後憑記憶繪製的地圖，但標注著“僅供參考，地府地形時有變化”。
張明遠憂心忡忡：“過陰術最多維持七日，七日內若不能返回，你們的肉身會死亡，魂魄永困地府。而且地府時間流速與人間不同，人間七日，地府可能是七個月甚至七年。”
“我知道。”玉玲瓏平靜地係好法器袋，“但青陽在那裏。”
就這一個理由，足夠了。
烏恩其畫完最後一筆血符，整個房間溫度驟降。血陣呈圓形，內嵌薩滿教的“長生天”圖騰，外圈是十二生肖的骨骸——這是過陰術必需的祭品。
“入陣後，我們的魂魄會離體，由‘引魂香’指引進入黃泉路。”烏恩其交代，“記住，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能回頭，不能應聲。地府的規矩：一回首，三魂留；一應聲，七魄散。”
玉玲瓏點頭，與烏恩其麵對麵盤坐陣中。張明遠點燃三柱特製的引魂香，香煙呈詭異的青灰色，筆直上升，到三尺高處突然拐彎，鑽入地麵——那是黃泉路的入口。
“時辰到，閉目凝神。”烏恩其結印。
玉玲瓏閉眼，感覺身體變輕，意識開始剝離。耳邊傳來無數竊竊私語，有哭有笑，有呼喚她名字的聲音——那是地府的遊魂在誘惑活人。
她謹記教誨，不言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一實，睜眼時已在一條黃土路上。路兩旁開滿血紅色的花，無葉，花瓣如絲——彼岸花。
黃泉路。
烏恩其站在她身邊，魂魄狀態下的他顯得更蒼老些：“這就是黃泉路了。往前走是奈何橋，過了橋纔是真正的幽冥地府。陳青陽和徐鴻漸墜入的是‘鬼門’，應該直接落在地府深處，我們得找到他們墜落的地點。”
玉玲瓏展開《地府堪輿圖》，地圖是卷軸形式，展開後自動顯現立體影像：一條渾濁的大河貫穿地府，河上有三座橋——金橋、銀橋、奈何橋。河北岸是閻羅十殿，南岸是十八層地獄，西邊是輪回井，東邊是枉死城。
“鬼門應該在閻羅殿附近。”玉玲瓏判斷，“青陽墜落前正在封印鬼門，最可能落在封印點附近。”
兩人沿黃泉路前行。路上遇到無數遊魂，有身穿古裝的，有現代服飾的，都神情麻木地排隊前行。偶爾有鬼差押解著鎖鏈加身的厲鬼匆匆而過。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地府時間），前方出現一條大河，河水渾濁，河麵上飄浮著無數掙紮的手臂——忘川河。
三座橋橫跨河上。最左邊是金橋，金光閃閃，但空無一人；中間是銀橋，銀光燦燦，有零星魂魄通過；最右邊是破舊的木橋，橋上擠滿了魂魄，橋頭有個老婆婆在分發湯水——孟婆。
“活人魂魄不能過奈何橋，會被孟婆察覺。”烏恩其低聲道，“我們得走金橋。”
金橋是為功德深厚的善人準備的通道，橋上有天將把守。但烏恩其早有準備，他從懷中取出兩枚金色令牌——這是薩滿教曆代大薩滿過陰時留下的“功德令”，憑此可偽裝成功德善人。
兩人持令上橋，把守的天將查驗令牌後放行。過橋時，玉玲瓏忍不住看了一眼奈何橋上的陳青陽——如果他在橋上，說明已經……但她沒看到。
過了金橋，正式進入幽冥地府。
地府的天空是永恒的暗紅色，沒有日月星辰，隻有遠處閻羅殿散發的幽光。空氣中彌漫著香火和腐朽混合的氣味。
“先找‘望鄉台’。”烏恩其道，“望鄉台可看到地府各處，或許能找到陳青陽的蹤跡。”
望鄉台在忘川河畔，是一座九層高台。登上台頂，果然可以看到大半個地府。玉玲瓏運轉天脈，雙眼泛起金光，視力大增。
她掃視閻羅十殿，每一殿都有無數魂魄排隊受審。掃到第五殿時，她忽然一頓——第五殿門口，有個熟悉的身影被鬼差押著進入！
陳青陽！
“在第五殿！”玉玲瓏激動道。
兩人立刻下台趕往第五殿。途中經過“孽鏡台”，台上巨大的鏡子照出每個魂魄生前的罪孽。玉玲瓏無意中瞥了一眼，鏡中竟映出她的前世——不是人，而是一株青蓮，生長在碧霞元君座下。
原來她的天脈傳承，源於此。
來不及細想，兩人趕到第五殿外。殿門緊閉，門口有牛頭馬麵把守。
“活人魂魄？”牛頭甕聲甕氣地問，手中鋼叉一橫，“地府重地，活人禁入！”
烏恩其上前交涉：“這位鬼差大哥，我們是來尋人的。一個叫陳青陽的守門人，剛才被押入殿中，能否通融？”
“守門人？”馬麵冷笑，“閻羅王正要審他擅自封印鬼門之罪！你們還想見他？快走快走，不然連你們一起抓了！”
玉玲瓏心急，正要硬闖，殿門忽然開啟。一個判官模樣的鬼吏走出，看了兩人一眼：“你們是陳青陽的同伴？”
“是！”
“閻羅王有令：若有人間同伴來尋，可入殿旁聽。進來吧。”
兩人驚喜，急忙跟進。
第五殿內，閻羅王高坐堂上，麵黑如鐵，怒目圓睜。堂下，陳青陽被鐵鏈鎖著，但站得筆直。他身邊，徐鴻漸同樣被鎖，但嘴角帶著詭異的笑。
“陳青陽！”玉玲瓏忍不住呼喚。
陳青陽回頭，看到她，眼中閃過驚喜，但隨即變成擔憂：“玲瓏，你不該來！”
“我必須來。”玉玲瓏堅定道。
閻羅王一拍驚堂木：“肅靜！堂下何人喧嘩？”
烏恩其上前行禮：“人間薩滿教大薩滿烏恩其，攜天脈傳人玉玲瓏，拜見閻羅王。我等為陳青陽而來，請閻王明察，青陽封印鬼門是為救蒼生，實乃大功德。”
“功德？”閻羅王冷笑，“他擅自封印鬼門，導致地府與人間通道關閉七日，耽誤十萬魂魄投胎！此乃大罪！”
陳青陽反駁：“鬼門若開，地府陰兵入人間，生靈塗炭！晚輩不得已而為之。”
“好個不得已！”閻羅王怒道，“你可知道，鬼門每年七月十五正常開啟，是天地規則！你封的不是徐鴻漸開的邪門，是正門！現在地府鬼滿為患，秩序大亂！”
原來徐鴻漸開的鬼門，是利用了每年中元節鬼門自然開啟的時機，隻是擴大了通道。陳青陽封印時，把正門也封了。
陳青陽臉色一變：“晚輩不知……”
“不知者無罪？”閻羅王冷哼，“守門人一脈，職責是維護三界平衡，不是胡亂封印！你師父沒教過你嗎？”
“晚輩……師父早逝，傳承不全。”陳青陽低頭。
閻羅王沉默片刻，歎道：“罷了。念在你初衷為善，且封印已解——鬼門在你墜入後已自動恢複。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判你二人……”他看向陳青陽和徐鴻漸，“入‘儺堂’服役百年，以功抵罪。”
儺堂？
陳青陽和玉玲瓏都是一愣。地府也有儺堂？
徐鴻漸卻臉色大變：“閻王！我不服！我是被迫墜入地府，何罪之有？”
“徐鴻漸！”閻羅王怒喝，“你五百年間，殘害生靈，擾亂陰陽，罪孽滔天！判你入儺堂服役已是網開一麵！再敢多言，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徐鴻漸咬牙閉嘴，但眼中閃過怨毒。
判官解釋：“地府儺堂，乃上古所設，專司調解陰陽、超度冤魂。儺堂中人皆為戴罪之身，以服役積累功德，功德圓滿方可輪回或還陽。陳青陽，你身為守門人，入儺堂正合適。”
陳青陽問：“服役百年……是人間百年還是地府百年？”
“地府百年，約合人間三年。”判官道，“但儺堂任務凶險，常有魂飛魄散者。能否活到百年，看你們造化。”
三年……玉玲瓏心中一緊。她隻能在人間等七日，地府卻要百年？
烏恩其看出她的憂慮，上前道：“閻王，玉玲瓏是活人，不能在地府久留。可否允許她先回人間？”
“準。”閻羅王點頭，“但陳青陽必須留下服役。你若想見他，可憑此令牌每年來地府探視一次。”他拋給玉玲瓏一麵黑色令牌，上刻“探”字。
玉玲瓏握緊令牌，看向陳青陽：“我等你。”
陳青陽苦笑：“玲瓏，三年太長了，你……”
“我說過，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玉玲瓏眼中含淚但微笑，“但我會想辦法讓你提前出來。烏恩其大哥，我們回去，找辦法縮短服役時間。”
烏恩其點頭，向閻羅王告辭。
離開第五殿前，玉玲瓏最後看了陳青陽一眼，用口型說：“等我。”
陳青陽重重點頭。
走出殿外，烏恩其歎道：“三年……人間三年變化太大了。而且徐鴻漸也在儺堂，定會找機會害陳青陽。”
“所以我們更要盡快找到辦法。”玉玲瓏堅定道，“回人間，查儺堂的資料，找縮短服役的方法。”
兩人沿原路返回，在引魂香燃盡前回到肉身。
睜眼時，人間剛過六個時辰。
張明遠守在陣外，見兩人醒來，鬆了口氣：“怎麽樣？”
玉玲瓏將地府經曆告知。
張明遠沉思：“儺堂……我在龍虎山古籍中看到過記載。地府儺堂是上古儺神所創，專收戴罪的儺門傳人。傳說儺堂有‘功德簿’，積累一定功德可減刑。但具體怎麽積累，沒有記載。”
“那就查。”玉玲瓏起身，“九州局應該有更多資料。另外，徐鴻漸留下的‘天門計劃’也要查，不能讓他在地府繼續搞鬼。”
“天門計劃我已有線索。”張明遠取出一張地圖，“根據徐鴻漸筆記，軒轅劍可能在陝西黃帝陵，神農鼎在湖北神農架，女媧石在河北媧皇宮。但他還提到，需要‘三聖血’才能啟動登天梯：軒轅血脈、神農血脈、女媧血脈。”
“血脈？”烏恩其皺眉，“這些上古血脈，應該早已斷絕了吧？”
“未必。”張明遠看向玉玲瓏，“就像陳青陽是大禹後人，玉玲瓏是碧霞元君座下青蓮轉世，這些上古傳承者可能還有後人存世。我們需要找到這三支血脈的傳人，並保護他們，防止徐鴻漸的餘黨下手。”
任務更重了。
既要救陳青陽，又要找三聖器和三聖血，還要防徐鴻漸餘黨。
玉玲瓏卻毫無退縮：“那就分頭行動。我去查儺堂和救青陽的方法；張道長你找三聖器；烏恩其大哥你找三聖血傳人。”
“你一個人太危險。”張明遠反對，“徐鴻漸雖在地府，但人間還有玄冥會餘黨。而且……湘西那邊有異動。”
“什麽異動？”
“湘西千年儺祭，今年要複活了。”張明遠神色凝重，“儺祭每千年一次，上一次是北宋時期。儺祭期間，湘西會舉行盛大儀式，召喚‘儺神’降臨。但這次……玄冥會湘西分壇控製了儺祭，可能要召喚的不是儺神，是邪神。”
湘西千年儺祭……陳青陽是儺門傳人，這或許與他有關。
玉玲瓏忽然想到：“青陽的家族是不是來自湘西？”
“是。”張明遠調出檔案，“陳青陽的祖先陳玄，就是湘西陳家溝人。陳家是儺門大族，但百年前遭滅門之禍，隻剩陳青陽這一支逃到北方。檔案記載，滅門與‘儺堂詛咒’有關。”
儺堂詛咒……地府儺堂……
一切似乎都連起來了。
“我去湘西。”玉玲瓏決定，“既查儺祭，也查陳家的秘密。或許能找到救青陽的方法。”
“我陪你。”烏恩其道，“薩滿教與儺門自古有淵源，我去或許有幫助。”
“那我負責三聖器和防範徐鴻漸餘黨。”張明遠道，“保持聯絡，隨時互通訊息。”
計劃敲定。
三日後，玉玲瓏和烏恩其出發前往湘西。
張明遠則秘密前往黃帝陵。
而地府儺堂中，陳青陽開始了他的服役生涯。
儺堂位於地府西側，是一座古老的祠堂式建築。堂內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麵巨大的儺麵具，麵具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詭異莫名。
堂主是個白發老鬼，自稱“儺公”，已在地府服役三百年。他給陳青陽和徐鴻漸分配任務：
“陳青陽，你負責‘度冤部’，超度地府的冤魂厲鬼。徐鴻漸，你負責‘鎮邪部’，鎮壓地府暴動的邪祟。百年內，各積累十萬功德，可減刑還陽。若功德不足，繼續服役；若作惡，打入地獄。”
徐鴻漸冷笑：“十萬功德？簡單。”
陳青陽卻知道不簡單。度冤，意味著要直麵無數冤魂的怨恨和痛苦，稍有不慎就會被怨氣侵蝕。
但他沒有選擇。
儺公給兩人各發一枚“功德牌”，佩戴後可記錄功德值，又發了一本《儺堂手冊》，記載地府規矩和任務細則。
“今日起，你們就是儺堂的人了。”儺公意味深長地看了陳青陽一眼，“陳家的後人，終於又回到儺堂了。”
陳青陽心中一動：“儺公知道我家族？”
“何止知道。”儺公歎氣，“你陳家先祖，曾是我儺堂最傑出的度冤師。但後來……唉，你自己看吧。”
他遞給陳青陽一卷泛黃的族譜——正是陳家族譜，但地府這卷更完整，記載到陳青陽這一代。
陳青陽翻開族譜，看到第十三頁時，瞳孔驟縮。
那一頁記載著：
“陳氏第十三世孫陳玄，於明永樂年間擅開‘儺神秘境’，觸怒儺神，遭血脈詛咒：凡陳氏子孫，男丁皆活不過三十歲，且死後魂魄永困儺堂服役，不得超生。”
下麵是曆代陳家人的死亡年齡和死因，果然都是三十歲前橫死。而他父親，死時二十九歲。
原來，這纔是陳家的詛咒真相。
陳玄擅自開啟秘境，觸怒儺神，導致後代受詛咒。而要解開詛咒，必須……
族譜最後一頁寫著：
“解咒之法：儺神血脈覺醒三層封印，入儺神秘境，得儺神赦免。”
儺神血脈？三層封印？
陳青陽摸向眉心儺圖印記，第一次感受到血脈深處的某種禁錮。
原來守門人血脈，就是儺神血脈。
而要覺醒，需要解開三層封印。
第一層封印在哪？如何解開？
儺公看著他，緩緩道：“你想解咒？可以。但三層封印，一層比一層難解。第一層在湘西陳家祖祠，需要你陽間的身體去解。你現在是魂魄狀態，解不了。”
“那我要還陽？”
“積累十萬功德，可申請還陽七日。”儺公道，“但你現在的功德是零。而且徐鴻漸不會讓你順利積累功德。”
確實，徐鴻漸看他的眼神，充滿殺意。
在地府，殺人不用刀——讓鬼魂魂飛魄散的方法太多了。
陳青陽握緊功德牌。
為瞭解咒，為了活著回去見玲瓏，他必須盡快積累功德。
而第一步，是度化第一個冤魂。
儺公遞給他一個招魂鈴：“去吧，黃泉路第三個路口，有個吊死鬼徘徊百年了。度化他，你就能獲得第一點功德。”
陳青陽接過鈴鐺，走向黃泉路。
身後，徐鴻漸陰冷的聲音傳來：
“陳青陽，地府是我的主場。你，活不過三個月。”
陳青陽沒有回頭。
他知道前路艱難，但他有必須回去的理由。
玲瓏在等他。
湘西的秘密在等他。
陳家的詛咒，等著他去解開。
三界的故事，剛剛進入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