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陽醒來時，已是正午。
陽光透過藤蔓縫隙，在洞內投下斑駁的光斑。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半透明的、滿是擔憂的臉。
玉玲瓏的魂體正飄在他身邊，見他醒來，眼中閃過欣喜：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陳青陽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幹得冒煙，隻能發出嘶啞的嗚咽聲。
“別動。”玉玲瓏的魂體飄到洞口，用虛化的手撥開藤蔓，從外麵捧回幾片寬大的樹葉。樹葉上是清澈的露水——顯然是她清晨收集的。
她將樹葉湊到陳青陽嘴邊，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清涼的露水滑過喉嚨，帶來久違的滋潤感。陳青陽貪婪地喝著，直到樹葉上的水被喝光。
“謝……謝謝。”他終於能發出聲音，雖然依舊沙啞難聽。
“不用謝。”玉玲瓏收回手，魂體暗淡了些許——實體化的消耗對她來說還是太大了，“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我還以為……”
“以為我死了？”陳青陽嚐試坐起，左臂撐地，勉強成功。晶體化的右半身依舊僵硬麻木，但至少不再劇痛，隻是傳來陣陣深沉的、彷彿骨髓被凍僵的寒意。
他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
情況比想象中糟糕。
晶體化的範圍，已經從右半身蔓延到了左胸口——鎖骨以下，整個右胸和右腹，都變成了暗紫色的晶狀體。右臂和右腿的晶體化程度更深，表麵布滿了細密的、彷彿血管般的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有節奏地脈動，像是在呼吸。
更詭異的是，他發現自己不需要用眼睛，就能“看”到晶體化部位內部的景象——
那不是血肉，而是某種……能量迴路。
像精密的機械，又像生物的神經網路，金色的紋路在晶體內部交織成複雜的陣列，陣列的核心是一個拳頭大小的、半透明的“核”，核內封印著一團不斷扭曲的暗影。
那是門的碎片。
以及被強行拉入門內的、張守一和四個改造體的……殘魂。
陳青陽能感覺到，那些殘魂還活著，或者說，以某種扭曲的形態“存在”著，被封印在他的身體裏，成為晶體化能量迴路的一部分。
就像電池，為這個半機械半生物的“軀殼”提供能量。
他抬起晶體化的右手，五指張開。
掌心，一個微小的、暗金色的能量漩渦緩緩旋轉。
這是門後汙染、雷煞能量、蠱王契約三者混合後形成的“新能量”——他暫時稱之為“混沌之力”。
不同於歸墟之力的純粹吞噬，也不同於儺墟之力的溝通轉化，混沌之力更……混亂，也更危險。它同時具備汙染、侵蝕、寄生、契約、爆破、麻痹、扭曲、同化等多種特性，而且這些特性會根據他的意誌和環境需求，自動組合、變化。
就像一團可以隨意塑形的、活著的能量。
但使用它，需要付出代價。
每一次調動，晶體化的範圍就會擴大一分。
每一次深入，靈魂與門的連結就會加深一層。
這是與魔鬼的交易。
用身體和靈魂的異化，換取活下去、戰鬥下去的力量。
“你的身體……”玉玲瓏的聲音將陳青陽從沉思中拉回，“還能恢複嗎？”
陳青陽沉默片刻，搖頭：“不知道。但至少現在，它還‘能用’。”
他嚐試站起來。
左腿發力，晶體化的右腿被拖動，像一根沉重的石柱。但走了幾步後，他找到了訣竅——不再將右腿當作“腿”，而是當作……柺杖。
晶體化的右腿比普通腿沉重數倍，但也堅硬數倍。他可以將重心放在左腿，用右腿作為支撐和平衡，雖然走起來一瘸一拐，但至少能移動。
右手也一樣。
雖然五指失去了靈活，無法進行精細操作，但力量驚人。他隨手抓住洞壁一塊凸起的岩石，五指收緊——
“哢嚓！”
岩石被捏成粉末。
陳青陽看著飄散的粉末，眼神複雜。
這具身體，已經不屬於“人類”的範疇了。
但他還是他。
隻要意識還在，靈魂還在，他就是陳青陽。
“先解決生存問題。”他甩掉手上的石粉，“我們需要食物、水、藥物，還有……情報。”
玉玲瓏點頭：“我可以出去探查。魂體狀態不容易被發現，而且我能感應到附近的生物和能量波動。”
“太危險了。”陳青陽反對，“你的魂體還不穩定，萬一遇到道士或者司徒家的人，他們有克製魂體的手段。”
“那怎麽辦？你現在的樣子，根本走不遠。”玉玲瓏擔憂地看著他一瘸一拐的姿勢。
陳青陽想了想，看向洞外：“先觀察一天，看看附近有沒有人活動。如果沒有，晚上我出去找吃的。”
“你的身體……”
“死不了。”陳青陽打斷她，“而且，我需要熟悉這具新身體。”
接下來的半天，兩人（魂）在山洞裏休整。
陳青陽盤膝坐下，嚐試按照《儺術殘篇》中的調息法門，運轉體內殘存的儺門信力。但很快他發現，原本暢通的經脈，在晶體化的部位完全堵塞，信力無法通過。
他轉而嚐試調動晶體化部位內的混沌之力。
過程很艱難。
那些能量迴路像有自己的意誌，抗拒著他的控製。他必須用強大的精神力，強行“命令”它們按照特定路徑運轉。
嚐試了十幾次後，終於，一縷微弱的、暗金色的混沌之力，從右手掌心緩緩溢位。
這縷能量很稀薄，但蘊含著驚人的破壞力。
陳青陽將它引導向洞壁，輕輕一按——
無聲無息，岩壁上出現了一個巴掌大小的凹陷，凹陷內部的岩石不是碎裂，而是……消失了。
被混沌之力“同化”了。
陳青陽收回手，看著那個光滑的凹陷，心中凜然。
這種力量，比他全盛時期的歸墟之力更危險。
歸墟之力是吞噬，將一切化為虛無。
混沌之力是同化，將被接觸的物質轉化為自身的“一部分”，或者說……轉化為更接近“門後世界”的形態。
如果用在活物身上……
他不敢想象。
“這種力量，最好不要輕易動用。”玉玲瓏飄過來，看著那個凹陷，臉色凝重，“我能感覺到，它帶著強烈的‘汙染’特性，就像……就像那些從門縫裏伸出的手。”
陳青陽點頭：“我知道。但現在，這是我唯一能用的力量。”
他收回混沌之力，轉而研究晶體化身體的物理特性。
硬度測試——他用左手拿起一塊石頭，用力砸向晶體化的右臂。
“鐺！”
金石交擊的聲音，石頭上出現裂痕，右臂毫發無傷。
鋒利度測試——他用右手指尖劃過岩壁。
“嗤——”
岩壁上留下五道深達寸許的劃痕，如同被利刃切割。
溫度測試——晶體化部位始終冰冷，但當他集中精神時，可以勉強讓表麵溫度升高到接近常溫，雖然消耗很大。
靈活性測試——最差。右手五指基本隻能做握拳、張開兩個動作，精細操作完全不行。右腿也一樣，隻能僵硬地抬起、放下，無法彎曲。
“像穿著一套沉重的外骨骼。”陳青陽總結道，“防禦力強，攻擊力高，但靈活性和速度大打折扣。而且……無法長時間戰鬥。”
晶體化身體雖然堅硬，但每一次移動、每一次攻擊，都會消耗體內封印的那些“殘魂”能量。一旦能量耗盡，他可能連站都站不起來。
必須謹慎。
傍晚，夕陽西斜。
陳青陽決定出去探查。
他撕下一截左袖的布料，裹住晶體化的右半身——雖然粗糙，但至少能稍微掩飾一下異常。又用泥土塗抹在臉上和身上，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落魄的山民。
“你留在這裏。”他對玉玲瓏說，“如果天亮前我沒回來，你就……自己想辦法離開。”
玉玲瓏搖頭：“我跟你一起去。魂體狀態下，我能提前感知危險，而且我能穿透障礙物，探查地形。”
陳青陽猶豫片刻，還是同意了。
兩人（魂）離開山洞，沿著山坡向下走。
陳青陽走得很慢，一瘸一拐，但至少能移動。玉玲瓏的魂體飄在他身邊，時而升高遠眺，時而鑽進樹叢探查。
走了約一公裏，他們來到一處山澗。
澗水清澈，能看到魚蝦遊動。
陳青陽蹲下身，用左手掬水喝了幾口，又洗了把臉。然後，他看向水中的遊魚——食物有了。
但他沒有捕魚工具。
想了想，他抬起晶體化的右手，伸入水中，五指張開，靜靜等待。
一條巴掌大小的魚好奇地遊過來，在他指尖附近徘徊。
就在魚靠近到半尺距離時，陳青陽掌心，一縷微不可察的暗金色能量絲線，悄然探出，如同活物般纏住了魚。
魚劇烈掙紮，但很快，掙紮減弱，身體變得僵硬，眼睛泛起暗金色的微光。
它被“同化”了。
雖然外表還是魚，但內部結構已經發生了改變——骨骼變成了類似晶體的材質，血肉中混入了混沌能量。
陳青陽收回能量絲線，將魚撈起。
魚還活著，但不再掙紮，隻是呆呆地躺在他掌心。
“這……”玉玲瓏看著那條魚，眼中閃過不忍。
“沒辦法。”陳青陽低聲說，“我們需要食物，而這是最省力的方法。而且，被同化後的生物，血肉中蘊含能量，對我恢複有幫助。”
他走到岸邊，用左手撿來枯枝，堆成一小堆，然後用兩塊燧石敲擊點火——這是特事局基礎訓練的必修課，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他也能生火。
魚被穿在樹枝上，架在火上烤。
很快，香味飄出。
但陳青陽注意到，魚被烤熟後，表麵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像某種詭異的符文。
他撕下一小塊魚肉，放入口中。
味道……很奇怪。
不腥，不鮮，反而有種金屬般的、微甜的口感。肉質堅韌，嚼勁十足。嚥下後，一股溫熱的能量從胃部擴散開來，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晶體化的部位，傳來輕微的“飽足感”。
這魚，確實能補充能量。
但長期吃這種被同化的食物，會不會加速他自身的異化？
陳青陽不知道，但他別無選擇。
他快速吃完半條魚，將剩下半條用樹葉包好，放進懷裏。然後，他看向山澗上遊方向——那裏，隱約能看到炊煙。
有人家。
“過去看看。”陳青陽說，“可能需要藥品，還有……打聽訊息。”
兩人沿著山澗向上遊走。
越往上，人類活動的痕跡越明顯——被踩出的小路、丟棄的雜物、甚至還有幾個簡陋的捕獸陷阱。
走了約半小時，前方出現一個小山村。
村子不大，隻有十幾戶人家，房屋都是木石結構，依山而建。此時正是晚飯時間，家家戶戶飄出炊煙，還能聽到孩子的嬉鬧聲和犬吠聲。
陳青陽沒有貿然進村，而是躲在山坡的樹叢中，遠遠觀察。
他看到村口有幾個老人在聊天，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不像道士，也不像司徒家的人。
看起來，隻是個普通的山村。
“我進去看看。”玉玲瓏的魂體飄向村子，“魂體狀態下，他們看不到我。”
陳青陽點頭：“小心。”
玉玲瓏飄進村子，挨家挨戶探查。
陳青陽則在樹叢中等待，同時警惕著周圍。
約莫一刻鍾後，玉玲瓏回來了，臉色有些古怪：
“村子裏都是普通人，沒有修煉者，也沒有異常能量波動。但是……我聽到他們在聊一件事。”
“什麽事？”
“他們說，半個月前，茅山宗發生大事，天師府派了很多人來，把整個茅山都封了，不讓外人上山。然後，前幾天，有穿著奇怪衣服的人（應該是特事局）在附近山裏到處搜尋，像是在找什麽。”
玉玲瓏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村民說，最近山裏不太平，晚上經常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野獸，又像人在哭。還有人說，在落魂穀附近看到過……‘鬼火’。”
鬼火？
陳青陽皺眉。
落魂穀，就是他們之前戰鬥的地方。
難道……張守一或者司徒影的人，還在那裏活動？
“還有別的嗎？”他問。
“有。”玉玲瓏的表情更加凝重，“村民說，三天前的晚上，他們看到有‘神仙’在天上打架——一個穿著白衣服的道士，和一個穿著黑衣服的怪人，在空中飛來飛去，還會發光，把半邊天都照亮了。打了一個多時辰，最後兩人都往西邊去了，再沒回來。”
白衣道士，黑衣怪人。
淩虛子？還是其他天師府的高手？
黑衣怪人，是司徒影？還是司徒家的其他人？
陳青陽心中快速分析。
如果天師府和司徒家還在茅山附近活動，甚至爆發衝突，說明事情還沒結束。
張守一雖然被封印在他體內，但他在外麵肯定還有同黨。
蠱王卵殼雖然被融合，但可能還有其他“鑰匙”。
門雖然被暫時封印，但……可能不止一道門。
“我們需要更多情報。”陳青陽做出決定，“進村，找村民打聽細節。”
“你的樣子……”
“就說我是逃難的山民，遇到野獸襲擊，受了重傷。”陳青陽將裹在右半身的布料緊了緊，又用泥土和樹葉進一步偽裝，“隻要不露出晶體化的部位，應該能矇混過去。”
兩人（魂）向村子走去。
陳青陽故意走得很慢，一瘸一拐，還故意咳嗽幾聲，讓自己看起來更虛弱。
剛到村口，就被那幾個聊天的老人注意到了。
“哎，那邊的小夥子，你是哪家的？怎麽沒見過？”一個頭發花白、拄著柺杖的老者開口問道，語氣還算和善。
陳青陽停下腳步，用沙啞的聲音回答：“老丈，我是從北邊山裏逃難來的。村裏遭了山賊，我被打傷了，逃到這裏，想討口水喝，找個地方歇歇腳。”
他說的是附近山民的口音——在特事局受訓時，學過各地方言，偽裝身份是基本功。
老者打量了他幾眼，見他衣衫襤褸、臉色蒼白、走路不穩，確實像受傷的難民，便點點頭：“可憐見的。來吧，到我家裏喝口水，吃點東西。”
陳青陽連忙道謝，跟著老者進了村。
老者的家在山村最裏麵，是個不大的院子，三間木屋，養了幾隻雞和一頭豬。
老者讓陳青陽在院裏的石凳上坐下，進屋端出一碗水和兩個粗糧餅子。
“家裏沒什麽好吃的，將就吃點吧。”老者說。
陳青陽接過，再次道謝，小口吃著餅子，喝著水。
老者在他對麵坐下，抽著旱煙，問：“北邊哪個村遭山賊了？我怎麽沒聽說？”
“是小王村，在山坳裏，十幾戶人家，平時很少和外界來往。”陳青陽早就編好了說辭，“山賊是半夜來的，搶了糧食和牲畜，還殺了人。我運氣好，躲在柴堆裏，隻被打傷了腿，逃了出來。”
“唉，這世道……”老者歎息，“官府也不管管。對了，你腿傷得重不重？要不要找村裏的郎中看看？我們村有個老郎中，會點草藥，雖然比不上城裏的醫生，但治點小傷小病還行。”
陳青陽搖頭：“不用了老丈，我休息幾天就好。對了，我逃過來的時候，看到西邊山裏有火光，還有奇怪的聲音，那是什麽地方？會不會還有山賊？”
他故意把話題往落魂穀方向引。
老者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小夥子，那邊去不得！那是‘落魂穀’，鬧鬼的地方！我們村裏人從來不敢靠近。”
“鬧鬼？”
“對！老一輩都說，三百年前，有神仙和妖怪在那裏打架，死了好多人，怨氣重得很！進去的人，要麽瘋，要麽死，沒一個能完整出來！”老者說得神神秘秘，“而且，最近那裏更邪門了！晚上經常有鬼火飄來飄去，還有……還有人看到過‘僵屍’！”
僵屍？
陳青陽心中一動：“什麽樣的僵屍？”
“就是……穿著破破爛爛的道士衣服，走路搖搖晃晃，渾身冒著黑氣！”老者比劃著，“村裏有幾個膽大的後生，半個月前去那邊打獵，親眼看到的！嚇得連滾帶爬跑回來，病了好幾天！”
道士衣服的僵屍……
是那些被張守一用作祭品的茅山弟子？
還是……其他什麽東西？
“除了僵屍，還有別的嗎？”陳青陽追問。
老者想了想，說：“還有就是前幾天，有‘神仙’在天上打架，你也聽說了吧？村裏人都說是茅山上的真人和妖怪打起來了，打完就往西邊去了。從那以後，落魂穀那邊就安靜了幾天，但昨天晚上……鬼火又出現了。”
陳青陽默默記下這些資訊。
看來，落魂穀那邊確實還有異常。
可能是張守一的同黨在活動，也可能……是門後的汙染泄漏，導致屍體發生了異變。
不管是什麽，他都必須去檢視。
因為那裏，可能藏著關於門、關於蠱王卵、關於他身體狀況的線索。
吃完餅子，陳青陽又向老者打聽了一些附近的情況，比如最近的鎮子怎麽走，哪裏有藥鋪，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村裏等等。
老者一一回答，很熱心。
最後，陳青陽提出想借住一晚。
老者爽快答應了，讓他睡在柴房——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夜深了。
陳青陽躺在柴房的幹草堆上，看著屋頂的縫隙透下的月光。
玉玲瓏的魂體飄在他身邊，輕聲說：“你打算去落魂穀？”
“嗯。”陳青陽點頭，“必須去。那裏可能還有張守一留下的實驗室或者資料，也可能有門後汙染的情況。而且……我需要知道，天師府和司徒家現在是什麽態度。”
“太危險了。”玉玲瓏擔憂道，“你現在這個樣子……”
“所以才更要去。”陳青陽看向自己晶體化的右手，“這具身體，需要戰鬥來熟悉。而且，如果那裏真有僵屍或者汙染體，正好可以測試混沌之力的實戰效果。”
玉玲瓏沉默片刻，說：“我陪你。”
“你留在村裏。”陳青陽反對，“魂體狀態下，你容易被陰邪之物攻擊。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麵接應，如果我被困在裏麵，你還可以去找救兵。”
“救兵？找誰？”
陳青陽從懷中取出那個已經損壞的通訊器——在繭中三十七天，早就沒電了。
但他還有別的辦法。
“村裏那個老郎中，你注意到他家的藥櫃了嗎？”陳青陽說，“最下麵一層，有幾個藥瓶上，有特事局的暗記。”
玉玲瓏一愣：“你是說……那個老郎中是特事局的人？”
“不確定，但至少是線人。”陳青陽分析道，“這種偏僻山村，普通的草藥郎中，不會用那種特製的藥瓶。而且，我注意到他手上有一層老繭，不是幹農活留下的，而是……長期握槍留下的。”
特事局的外勤人員，即使偽裝成平民，也會在細節上留下破綻。
陳青陽受過專業訓練，能看出這些。
“所以，如果我真的出事，你可以去找他，表明身份，讓他聯係特事局。”陳青陽說，“報我的名字和編號，他們會相信的。”
玉玲瓏終於點頭：“好。但你答應我，一定要小心。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退。”
“我答應。”
夜深人靜。
陳青陽悄悄離開柴房，趁著月色，向落魂穀方向走去。
晶體化的右腿在崎嶇山路上，反而成了優勢——不需要擔心扭傷，不需要避開碎石，就像一根沉重的柺杖，支撐著他穩步前行。
他的速度不快，但很穩。
玉玲瓏的魂體飄在他身邊，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的環境。
走了約兩個小時，他們再次來到落魂穀外圍。
這裏的地形已經大變——原本的山穀入口，被大量落石封堵，顯然是山洞崩塌時造成的。但陳青陽感知到，在落石堆下方，有一條狹窄的、人工開鑿的縫隙，勉強能容一人通過。
縫隙口，有新鮮的血跡。
還有……幾縷破碎的、帶著暗金色紋路的布條。
陳青陽撿起布條，仔細辨認。
是司徒家影衛的作戰服材質。
而且，上麵的暗金色紋路，是混沌之力汙染的痕跡。
“有人進去過，而且受傷了。”陳青陽判斷道，“可能是司徒影的人，也可能是張守一的同黨。”
他看向縫隙深處。
黑暗中，傳來微弱的、彷彿野獸低吼的聲音。
還有……某種熟悉的、令人厭惡的能量波動。
門的汙染。
“玲瓏，你就留在這裏。”陳青陽低聲說，“如果我天亮前沒出來，你就按計劃行事。”
玉玲瓏咬唇，最終還是點頭：“小心。”
陳青陽不再猶豫，彎腰鑽進縫隙。
縫隙很窄，他晶體化的右半身幾乎卡住，隻能側身一點點擠進去。
越往裏，血腥味越濃。
地麵上，散落著更多血跡，還有……碎肉和斷裂的骨頭。
顯然，這裏發生過慘烈的戰鬥。
走了約二十米，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被落石半掩埋的地下空間。
空間裏，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
有穿著司徒家影衛服裝的，也有穿著茅山道袍的，還有幾個……穿著普通山民衣服，但身體發生了嚴重異變的“怪物”。
那些怪物，有的長出了額外的肢體，有的麵板變成了鱗片，有的眼睛變成了複眼——都是門後汙染的典型特征。
而在空間最深處，有一個被暴力破壞的金屬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幽深的通道。
通道裏，傳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陳青陽握緊左手（右手無法握拳），悄聲靠近。
他來到金屬門前，向內看去——
通道深處，昏暗的燈光下，一個佝僂的、穿著破爛道袍的背影，正蹲在地上，啃食著什麽。
那是……一具屍體。
背影聽到動靜，緩緩轉頭。
陳青陽看到了它的臉。
那是一張扭曲的、半人半獸的臉——左半邊是張守一的臉，但眼睛變成了暗金色；右半邊則覆蓋著暗紫色的鱗片，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鋒利的獠牙。
它的右臂完全晶體化，和陳青陽的右臂一模一樣。
而它的左手，正抓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髒，往嘴裏塞。
“張……守一？”陳青陽瞳孔驟縮。
那怪物看著他，暗金色的眼睛裏，閃過瘋狂、痛苦、以及……詭異的欣喜：
“陳……青陽……”
“你……終於……來了……”
“我等你好久了……”
“來……和我一起……”
“成為……‘門’的一部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