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儺骨招陰 > 第1章 子時·眉心骨

第1章 子時·眉心骨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湘西,沱江鎮。

子時剛過一刻,法醫陳青陽推開老宅祠堂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手裏的電筒光晃了一下。

光斑落在祖父陳三爺的遺體上。

停靈第三天,屍斑已沉成紫褐色的地圖,蜿蜒爬滿裸露的麵板。但陳青陽的目光沒在那些熟悉的死後變化上停留——他死死盯著祖父的額頭。

準確說,是額頭正中,那個邊緣異常光滑的圓形缺口。

皮肉外翻,顱骨內凹,像被什麽精密工具完整地旋走了一塊。大小、位置,和他過去三年在十七份非正常死亡檔案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眉心骨……”

他喃喃念出這個詞,喉頭發緊。

十七個案發現場,十七具屍體,十七個同樣的缺損。從流浪漢到公司高管,從城南爛尾樓到城中心高階公寓,毫無關聯的死者,被同一個詭異的特征串聯。局裏私下把這串懸案叫“挖眼案”——起初以為凶手取的是眼球,直到陳青陽在第三具屍體上確認:被精確取走的,是眉弓後方那塊不足五厘米見方的篩骨垂直板。

一塊在解剖學上幾乎沒有任何特殊價值的骨頭。

一塊在民俗誌裏,被稱為“靈竅之門”的骨頭。

祠堂裏的長明燈忽地一暗。

陳青陽後背竄起一股寒意。他猛地回頭——身後隻有被風吹動的白幡,紙錢灰在磚地上打著旋。老宅空了大半年,除了他,就隻有棺中祖父。

還有……那些從昨天起就若有若無的視線。

他按下不安,蹲下身,重新檢查祖父的手。老人左手緊握成拳,指縫裏滲出黑褐色的幹涸物。陳青陽用鑷子小心掰開僵硬的手指。

掌心攤開。

不是血。

是某種混合了硃砂、炭灰和……香灰的粘稠物,在麵板上刻出了一道扭曲的符痕。陳青陽認得這痕跡——不是文字,不是圖案,而是一種他小時候在祖父那些破舊線裝書上見過的儺儀鎮煞符的變體。

但符尾多了一筆。

一筆尖銳上挑的鉤,像刀鋒,又像嘲弄的笑。

這符,是倒著畫的。

鎮煞符倒畫,便是招邪。

“爺爺……”陳青陽聲音發啞,“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麽?”

無人應答。隻有穿堂風嗚咽而過,捲起供桌上幾張未燃盡的黃裱紙。紙灰飄落,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蓋在祖父微睜的右眼上。

陳青陽伸手想去拂開。

指尖觸到眼皮的瞬間——那隻眼睛,猛然轉動了一下。

灰白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看向祠堂西牆角。

陳青陽觸電般縮回手,心髒幾乎撞碎肋骨。他連退三步,電筒光慌亂掃向西牆。

牆上空空如也。

隻有一張年代久遠的全家福,玻璃相框蒙著厚塵。照片裏,年輕的祖父抱著穿開襠褲的父親,旁邊站著笑吟吟的祖母。背景是這間祠堂,香火繚繞。

他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屍體在低溫環境下,眼外肌偶然收縮導致眼球轉動……不是沒有先例。科學解釋。一定是。

可當他目光落回祖父臉上時,那隻右眼已經重新閉合。

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陳青陽知道不是。

因為供桌上,那盞本應平穩燃燒的長明燈,燈焰正筆直地指向西牆。

違揹物理常識地,拉成一道銳利的藍色火線。

陳青陽是在昨天接到鎮派出所電話的。

“陳法醫,您節哀……陳老爺子他,走得有些蹊蹺。”電話那頭的老民警欲言又止,“現場我們看了,沒外人闖入痕跡。但老爺子手裏……攥著個東西。”

“什麽東西?”

“一張照片。您父親母親……二十年前出事那天,在河灘拍的合照。”

陳青陽腦子裏嗡的一聲。

父母溺亡於沱江,是他七歲那年的事。官方結論是意外,暴雨導致水位暴漲,在河邊采風的父母不慎落水。屍首三天後纔在下遊找到。

也是從那之後,祖父性格大變,將老宅改造成近乎封閉的儺堂,不再行醫,終日與那些猙獰的儺麵、法器和古書為伴。

“照片呢?”他問。

“老爺子攥得太緊,我們……取不下來。”老民警聲音壓得更低,“而且,照片背麵有字。好像是……血寫的。”

陳青陽連夜驅車四百公裏趕回沱江鎮。

此刻,那張照片就在他隨身的證物袋裏。他沒交給警方——因為背麵那行用血寫就的小字,第一眼就讓他血液倒流:

“青陽,莫查眉心骨。”

爺爺的字跡。絕不會錯。

但為什麽?如果祖父的死和“眉心骨”係列案有關,為什麽臨終警告他不要查?

還有。這血,是誰的?

陳青陽從證物袋抽出照片。黑白老照片,邊緣泛黃,父母並肩站在沱江河灘上,笑容年輕得刺眼。背景裏,遠山朦朧。

他翻到背麵。

褐紅色的字跡已經幹涸龜裂。但就在他指尖撫過字跡時——照片正麵,毫無征兆地浮起一片水漬。

不是從外部滲透的水。

是從照片內部,從父母微笑的臉頰上,緩緩滲出的透明液體。

帶著河泥的腥氣。

一滴,兩滴。落在陳青陽手背上,冰涼刺骨。

他觸電般甩開照片。那張輕飄飄的紙卻違反重力地懸浮在空中,正麵朝向他,緩慢旋轉。

照片裏,父母的背景變了。

不再是遠山。

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人影。

那些人影站在父母身後遠處的河灘上,姿態僵硬,麵朝鏡頭。每一張臉都模糊不清,但每一道身影的腳下——

都沒有影子。

“啊——!”

陳青陽猛地從祠堂磚地上彈坐起來,大口喘氣。

冷汗浸透後背。

是夢?他剛才……睡著了?

他看向供桌。長明燈正常燃燒,火苗平穩。祖父遺體安靜躺在棺中,眼皮緊閉。西牆的全家福蒙著塵,一切如常。

可手背上,那兩滴冰涼的觸感,還在。

他低頭。

右手手背,確有兩處微濕的痕跡。湊近鼻尖——濃烈的河腥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屍腐氣。

不是夢。

“咯咯。”

一聲極輕的脆響,從祠堂梁上傳來。

陳青陽猝然抬頭。

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亮房梁。積年的蛛網灰塵在光中飛舞,椽木老舊。

什麽都沒有。

“咯咯咯。”

聲音又響了。這次更近,好像……就在他身後。

陳青陽僵硬地、一寸寸扭過脖子。

電筒光掃過身後空蕩的祠堂。

掃過搖曳的白幡。

掃過祖父的棺木。

最終,停在棺尾地板上。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雙鞋。

一雙老式的、黑色布麵千層底布鞋。鞋尖對著他,鞋底沾著新鮮的河灘淤泥。

鞋的主人,不見蹤影。

“誰?”陳青陽喉嚨發幹,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裏別著一把警務匕首。

沒有回應。

隻有那雙鞋,靜靜地擺在磚地上。彷彿穿著它的人剛剛脫下,轉身走入黑暗。

陳青陽緩緩起身,電筒光鎖定布鞋,步步逼近。三步,兩步,一步——

他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隻鞋。

鞋底淤泥裏,嵌著幾片細小的白色碎屑。

他瞳孔驟縮。

這是……骨屑。

而且是陳化多年的骨屑,質地酥脆,顏色慘白。他用鑷子小心剔出一片,對著光看。

碎屑邊緣,有極細微的刻痕。

不是自然斷裂,是被人用某種銳器,精心雕刻過的痕跡。

刻的是什麽?符文?文字?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行動式放大鏡,湊近觀察。

就在鏡片焦點對實的瞬間——碎屑上那些刻痕,突然活了。

它們像細小的黑色蚯蚓,在骨屑表麵蠕動、重組,拚湊成兩個扭曲的古字:

“儺 禁”

陳青陽手一抖,骨屑掉落在地。

“咯咯咯咯咯——!”

梁上的笑聲猛然爆發!不再是脆響,而是尖銳、癲狂、層層疊疊的多人狂笑!電筒光劇烈晃動,整個祠堂的影子都在扭曲狂舞!

陳青陽踉蹌後退,背脊撞上供桌。長明燈傾倒,燈油潑灑,火焰“轟”地竄起!

火光映亮西牆。

那張全家福的玻璃相框裏——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壽衣、背對鏡頭的佝僂身影,站在祖父與父親之間。一隻手搭在祖父肩上,另一隻手……正緩緩抬起,指向照片外的陳青陽。

指尖滴著水。

陳青陽轉身就逃。

不是恐懼戰勝了理智,而是法醫的本能在尖叫:此地已非“正常現場”!空氣裏的屍腐濃度在飆升,溫度驟降,耳邊除了狂笑,開始混入拖遝的腳步聲、濕漉漉的拍水聲,還有……指甲刮擦木板的“吱嘎”聲。

從祠堂通往老宅前廳的走廊,不過二十米,此刻卻漫長如幽冥甬道。

電筒光亂晃,兩側斑駁白牆上,他自己的影子被拉長、扭曲。但不止他一個影子。

牆上還有別的“人影”。

沒有光源,卻投出輪廓。有的蹲在牆角,有的貼在梁下,有的……就跟在他影子身後,亦步亦趨。

陳青陽不敢回頭,全力衝刺!

就在他手指觸及前廳門閂的刹那——

“砰!”

身後的祠堂門,重重關上了。

不是風吹。是像有看不見的巨力,從內側猛然拍合。木屑飛濺,門軸斷裂的尖響刺破夜空。

緊接著,門板內側傳來密集的抓撓聲。不是動物爪牙,是……人的指甲。十指瘋狂摳挖木頭的“嚓嚓”聲,伴隨著壓抑的、非人的嗚咽。

“開門……開門……”

門縫裏滲出濕冷的黑氣,帶著沱江底淤泥特有的腥甜腐爛味。

陳青陽心髒狂跳,手指顫抖著去拉門閂。老舊的門閂鏽死了!他咬牙用上全身力氣——

“哢噠。”

閂開了。

他撞開門,撲進前廳。月光從破敗的窗欞灑入,提供些許昏暗照明。他反手就想關上廳門,卻看到門框外,祠堂方向的黑暗走廊裏——

站著七八個“人”。

高矮胖瘦不一,全部低著頭,濕漉漉的長發披散,遮住麵孔。水從他們身上不斷滴落,在磚地積成一片片水窪。

他們不動。

隻是靜靜“站”在那裏,麵朝陳青陽的方向。

陳青陽緩緩後退,退向老宅大門。右手緊握匕首,左手摸向口袋裏的手機——沒訊號,一格都沒有。

一步,兩步。

那些“人”依舊沒動。

就在陳青陽退到前廳中央,距離大門僅剩三四米時——

所有“人”,齊刷刷抬起了頭。

長發下,沒有臉。

本該是五官的位置,隻有一片平坦的、泡脹的灰白麵板。

但陳青陽能“感覺”到,他們在“看”他。

然後,最前排那個“人”,抬起一隻浮腫潰爛的手,指向陳青陽。

不。

是指向陳青陽身後。

陳青陽脖頸僵硬地,一點一點,轉過去。

老宅大門內側,不知何時,貼著一張泛黃的儺麵拓印紙。

紙上用猩紅的顏料,畫著一張猙獰的儺公麵具。額心位置,被刻意挖空了一個圓洞。

洞的大小,正好能嵌進一塊眉心骨。

而在拓印紙下方,門檻上,端正擺著一樣東西。

一麵青銅儺麵。

古老,斑駁,眼眶空洞,嘴角咧開似笑非笑的弧度。麵龐正中,額心位置,有一個凹陷的圓形淺槽。

槽內,殘留著深褐色、已經滲透銅鏽的血垢。

陳青陽認得這麵具。

這是陳家儺堂代代相傳的“鎮堂之麵”,據說是明朝某代儺師所製,名喚“吞陰”。祖父曾嚴厲告誡:此麵非凡物,非儺堂正統傳人,不可觸碰,更不可佩戴。

尤其是——子時之後。

而現在,子時已過三刻。

麵具靜靜地擺在月光裏,空洞的眼窩,彷彿正凝視著陳青陽。

與此同時,陳青陽懷中的那張父母舊照,突然開始發燙。

他慌忙掏出照片。

背麵,那行血字“莫查眉心骨”下方,竟又浮現出一行新的、墨跡未幹般的小字:

“戴上麵具,方能見真。”

落款,是一個熟悉的簽名——

陳三爺。

爺爺的字跡。但墨色新鮮,就像……剛剛寫下。

陳青陽猛地抬頭,看向祠堂方向。

走廊裏的那些“無麵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隻剩下地上幾灘逐漸擴散的水漬,證明他們曾存在過。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包裹著整座老宅。

陳青陽低頭,看向手中的照片,又看向門檻上的青銅儺麵。

戴,還是不戴?

爺爺的警告與指引,截然相反。哪個是真?哪個是陷阱?

又或者……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肺部充滿老宅陳腐的空氣。然後,他做出了選擇。

他彎腰,撿起了那麵青銅儺麵。

入手冰涼刺骨,彷彿握著一塊寒冰。銅鏽摩擦掌心的觸感粗糙,但麵具內壁異常光滑,像被無數代人的額溫反複摩挲。

他走到前廳唯一還算完整的八仙桌旁,將麵具放在桌上。又從證物袋裏取出那張浮現新字的照片,平鋪在麵具旁。

月光偏移,照亮照片背麵新出現的第二行字。

墨跡,真的在一點點變幹。

就像寫作者,剛剛擱筆。

陳青陽伸出食指,輕輕觸碰那墨跡。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墨水的潤,而是……血的黏膩。

他縮回手,指尖染上一抹猩紅。

新鮮的人血。

“爺爺……”他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前廳裏回蕩,“是你嗎?”

無人應答。

但桌上的青銅儺麵,內壁那層經年積累的暗色包漿,開始緩緩滲出細密的血珠。

一滴,兩滴,順著麵具凹陷的眼眶滑落,在桌麵上綻開小小的血花。

血珠流淌,蜿蜒,竟自發勾勒出幾個扭曲的古體字:

“子時三刻,儺麵吞陰,可見幽冥。”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然,一見陰陽,永墮其間。慎之。”

陳青陽看向牆上的老式掛鍾——鍾擺早已停擺,指標凝固在十一點四十五分。

子時三刻。

就是現在。

他閉上眼睛,腦中閃過十七具缺失眉心骨的屍體,閃過祖父掌心倒畫的鎮煞符,閃過父母照片裏那些無影的人,閃過祠堂梁上的笑聲、牆上的多出的人影、走廊裏的無麵者……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詭異,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而這麵儺麵,似乎是唯一能撕開迷霧的“鑰匙”。

他不再猶豫。

雙手捧起冰涼刺骨的青銅儺麵,緩緩舉高,對準自己的臉。

在麵具即將覆蓋麵孔的前一秒,他透過麵具空洞的眼窩,瞥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照片裏,父母的微笑依舊。

但他們身後的河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無影人影——

全部轉過了身,麵朝鏡頭的方向。

一張張模糊的臉上,裂開了同樣弧度的、無聲的笑。

陳青陽心髒驟停。

下一秒,青銅儺麵,扣在了臉上。

世界,在瞬間失聲。

不是寂靜,而是所有聲音被抽離的絕對真空感。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從麵具接觸麵板的每一寸毛孔鑽入,直衝顱頂!

“嗡——!”

顱內響起高頻的震鳴,像有無數銅鍾在腦髓深處同時敲響。視野先是徹底漆黑,隨後炸開一團團扭曲的色塊與光斑。

色塊旋轉、凝聚,逐漸拚湊出模糊的景象。

陳青陽“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種更直接、更**的“感知”。

他看見自己仍站在老宅前廳,雙手垂在身側,戴著青銅儺麵,一動不動。但前廳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月光變得渾濁,泛著慘綠的色調。牆壁、地板、傢俱,全部覆蓋著一層黏膩的、半透明的黑色物質,像活物般緩慢蠕動。空氣裏飄浮著絮狀的灰燼,仔細看,每片灰燼上都映著一張扭曲的人臉。

而前廳裏,不止他一個“人”。

那些原本空蕩的角落、梁上、門後,此刻站滿了“身影”。

有些穿著古舊的長衫,有些是現代的夾克襯衫,還有些……幹脆就是一團人形的陰影。他們密密麻麻擠滿空間,全部麵朝陳青陽的方向,沉默地“注視”著。

陳青陽想動,身體卻像被澆築在水泥裏,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就在這時,正前方,那些身影緩緩分開一條通道。

一個佝僂的老人,拄著柺杖,從通道盡頭走來。

老人穿著黑色的壽衣,臉上布滿深褐色的老人斑。他走到陳青陽麵前三步處停下,抬起頭。

陳青陽呼吸一滯。

那是……祖父陳三爺的臉。

但又不是。

這張臉更蒼老,眼神空洞死寂,嘴角卻掛著一種詭異的、僵硬的微笑。他開口,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青陽……你終於……戴上了……”

陳青陽想喊“爺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爺爺”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帶著濕冷的氣息:“眉心骨……不能查……那是‘門’的鑰匙……他們……在找齊所有的鑰匙……”

“他們是誰?!”陳青陽在內心狂吼。

“爺爺”似乎聽到了,臉上的笑容擴大,嘴角幾乎裂到耳根:“是‘擺渡人’……是‘收賬的’……是‘修補匠’……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要回來了……”

他抬起枯槁的手,指向陳青陽戴著的儺麵:“這麵具……能讓你看見‘那邊’……也能讓‘那邊’看見你……你額心的光……太亮了……像燈塔……”

陳青陽猛然想起那些卷宗裏,十七個死者生前的共同點——無一例外,都是命格屬陽、生辰帶煞之人。而他自己,正是七月初七午時生,純陽至煞。

“拿走眉心骨……是為了熄滅‘燈塔’?”他瞬間貫通了關鍵。

“爺爺”的笑聲變成“嗬嗬”的氣音:“聰明……但不止……骨頭本身……也是‘磚’……他們在砌一扇‘門’……一扇從那邊……通往這邊的‘門’……”

話音未落,“爺爺”的身影開始扭曲、淡化,像浸入水中的墨跡。

“等等!我父母——!”陳青陽內心嘶喊。

“爺爺”最後的聲音縹緲傳來:“江底……石龕……第三個……”

徹底消散。

幾乎同時,前廳裏所有那些沉默的“身影”,齊刷刷向前踏了一步!

無數道冰冷刺骨的“視線”釘在陳青陽身上,貪婪、饑渴、怨毒……混雜交織。黑色黏液從牆壁、天花板滴落,地麵開始翻湧,伸出無數隻半透明、潰爛的手臂,抓向他的腳踝!

陳青陽拚命想掙脫身體的禁錮,卻毫無作用。

一隻冰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不是從前麵,是從背後。

他無法轉頭,但眼角餘光勉強能瞥見——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麵板泡得慘白發脹,指甲縫裏塞滿河泥。

是父母照片裏,那些“無影人”之一。

“找到……你了……”

濕冷的氣息噴在耳後,帶著河底淤泥的甜腥腐臭。

更多的手從地麵、從空中伸出,抓住他的手臂、腰腹、脖頸……將他向後拖拽!目標不是門,不是窗,而是前廳正中央,那塊正在向下塌陷的地板!

地板像融化的瀝青,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裏傳來湍急的水聲,還有……無數人溺斃前的慘叫、嗚咽、嘶吼。

陳青陽被拖向那個深淵。

他瘋狂掙紮,意識卻越來越模糊。青銅儺麵彷彿長在了臉上,冰冷滲入顱骨,與他的思維黏連在一起。

就在他半個身體被拖入黑暗的刹那——

“哐當!!!”

老宅大門,被人從外麵暴力踹開!

刺眼的手電筒光柱撕破綠濁的月光,照進前廳!

一個穿著苗族對襟褂子的精瘦老頭衝進來,手裏舉著一把正在燃燒的艾草捆,濃烈嗆鼻的草藥味瞬間彌漫!

“呔!陰穢退散!”

老頭怒目圓睜,一口唾沫混著舌尖血噴在艾草火上!

“轟——!”

火光大盛,化作一道熾白的火浪,橫掃整個前廳!

那些抓住陳青陽的“手”,發出淒厲的、非人的尖嘯,瞬間縮回黑暗!牆壁上的黑色黏液劇烈沸騰、蒸發!滿屋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消散!

陳青陽感到身上的禁錮一鬆,身體重新掌控。

他踉蹌後退,跌坐在地,臉上青銅儺麵“啪嗒”一聲脫落,滾到牆角。

世界恢複了“正常”。

渾濁的綠光消失了,黑色黏液不見了,地板的塌陷深淵也無影無蹤。前廳還是那個破敗的前廳,月光清冷。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腥臭,和牆角那麵仍在微微震顫的青銅儺麵,證明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苗族老頭快步走過來,一把拉起陳青陽,上下打量:“後生,沒被‘纏上’吧?”

陳青陽喘著粗氣,看向老頭:“你是……”

“老麻。鎮上打更的,也是你爺爺的老夥計。”老頭眯著眼,看向牆角的麵具,臉色凝重,“你碰了‘吞陰’?還子時後戴上了?”

陳青陽點頭,喉嚨幹澀:“我爺爺他……”

“陳三爺走得不正常,我曉得。”老麻打斷他,蹲下身撿起儺麵,用一塊黑布仔細包好,“但你不該碰這東西。更不該在‘它們’最活躍的時候戴。”

“‘它們’是什麽?”陳青陽急切追問,“還有眉心骨,十七個死者,我爺爺說的‘門’和‘鑰匙’——”

老麻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這裏不是說話的地。天亮前,‘它們’可能還會回來。”

他拽著陳青陽就往外走:“跟我走,去我那兒。有些事,陳三爺生前交代過,如果你卷進來了,就告訴你。”

兩人踏出老宅大門。

門外月朗星稀,古鎮沉浸在睡夢中,彷彿剛才的恐怖隻是另一個維度的噩夢。

但陳青陽知道不是。

因為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宅。

在戴上儺麵後獲得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殘餘視野”裏,他看見——

老宅的屋頂上,蹲著七八個漆黑的“人影”。

它們低著頭,濕漉漉的長發垂下。

它們齊齊“望”著陳青陽離去的方向。

一動不動。

老麻的住處,是古鎮邊緣一座半懸在沱江上的吊腳樓。

樓內陳設簡陋,但牆上掛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風幹的草藥串、獸骨風鈴、色彩豔麗的儺麵、泛黃的古畫符咒。空氣裏彌漫著陳年煙草、草藥和香燭混合的複雜氣味。

老麻給陳青陽倒了碗渾濁的土茶,自己點了杆旱煙,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才緩緩開口:

“你爺爺陳三爺,不是普通的老儺師。他是‘守門人’。”

“守什麽門?”

“陰陽界碑。”老麻吐出一口煙,“沱江這一段,自古就是‘陰氣眼’。江底有東西,鎮著,也堵著。你們陳家世代住這兒,就是守著那個‘眼’,不讓底下那些玩意兒爬上來。”

陳青陽想起祖父那些詭異的舉止,那些儺麵法器,那些深夜的喃喃自語:“底下……是什麽?”

“不好說。”老麻搖頭,“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是古時候一場大祭,把不該留在這世上的東西,都封進江底了。用活祭,用符陣,也用……骨頭。”

“眉心骨?”陳青陽立刻聯想到。

“對。眉心骨是‘靈竅之門’,活取之骨,帶著生魂最後的執念和靈氣,是最好的‘封石’。”老麻眼神幽深,“你爺爺那輩人,五十年前,江底封印鬆過一次。當時死了不少人,取了不少眉心骨,才重新鎮住。”

“所以最近這十七個人……”

“封印又鬆了。有人在偷偷收集眉心骨,想撬開那道‘門’。”老麻磕了磕煙杆,“你爺爺一直在查,查了三年,快摸到尾巴了。然後……”

然後,他就成了第十八個。

陳青陽握緊拳頭:“凶手是誰?是不是‘玄冥會’?”

他在卷宗裏見過這個神秘組織的零星記載,一個信奉邪神、從事跨國玄學犯罪的地下團體,近年來在多起詭異案件背後若隱若現。

老麻卻搖頭:“玄冥會?他們頂多是聞到腥味湊上來的鬣狗。真正想開門的東西……在‘門’那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沱江:“你戴上‘吞陰’時,看到你爺爺了吧?”

“看到了。但他……很奇怪。”

“那不是你爺爺。”老麻回頭,眼神銳利,“那是‘回魂影’。人死之後,魂魄過江時,會被江底的東西拽住,留下一個‘影子’。影子帶著生前最後的執念和記憶片段,但已經不是本人了。你看到聽到的,都是碎片,甚至是陷阱。”

陳青陽脊背發涼:“那他說的‘江底石龕,第三個’……”

“可能是線索,也可能是誘餌。”老麻走回來,坐下,“但無論如何,你得去。因為那是你爺爺留下的唯一指向。”

“去江底?”

“對。但不是現在。”老麻指了指窗外,“天快亮了。天亮後,我去準備些東西。你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今晚子時前,我們下水。”

“下水?”陳青陽愣住,“沒有專業裝置,夜潛沱江?那段江流複雜,底下全是暗礁和沉木——”

“不是潛水。”老麻打斷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

裏麵是三根暗紅色的香,和一把鏽跡斑斑的青銅鑰匙。

“走‘陰路’。”老麻拿起鑰匙,“江底有路,活人看不見。但這把‘引陰鑰’,加上‘吞陰’麵具,能開一條縫,讓我們‘走’下去。”

陳青陽看著那把造型古樸詭異、匙齒彷彿人指骨的鑰匙,喉嚨發緊:“這……科學嗎?”

老麻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後生,從你戴上‘吞陰’那一刻起,你就該把‘科學’那套,暫時放一放了。在這沱江邊,有些東西,比科學老,也比科學狠。”

他收起鑰匙和香:“睡吧。床在裏屋。記住,不管聽到什麽動靜,別出這屋,別應聲,更別往江麵看。”

陳青陽還想問,老麻已經吹滅了油燈,蜷到竹椅上,閉上了眼。

吊腳樓陷入黑暗。

隻有沱江水聲,從不遠處傳來,嘩啦,嘩啦。

陳青陽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毫無睡意。

今天發生的一切在腦中迴圈:祖父的遺體、倒畫的鎮煞符、會滲水的照片、無麵人、青銅儺麵、回魂影的警告、老麻的揭秘……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沱江江底。

父母二十年前溺亡的真相,祖父離奇的死,十七樁眉心骨懸案,可能都在那裏。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眉心骨,還在。

但老麻說,他的命格是“燈塔”,會吸引“那邊”的東西。

如果江底的東西真的上來……

“咚咚。”

輕微的敲擊聲,從床板下方傳來。

陳青陽身體一僵。

“咚咚咚。”

敲擊聲更清晰了,不緊不慢,富有節奏。像有什麽東西,在床板底下,用指節輕輕叩擊。

他想起老麻的警告:別應聲。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敲擊聲持續了幾分鍾,停了。

就在陳青陽稍微放鬆時——

“吱……嘎……”

床板,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下凹陷。

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躺在他身下,與他背對背,逐漸加重分量。

陳青陽渾身汗毛倒豎,手指死死抓住床沿。

他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重量”,正透過薄薄的床板,一點點傳遞上來。

越來越沉。

越來越近。

然後——

“嘩啦。”

清晰的、彷彿就在耳邊的出水聲。

一股冰涼的、濕漉漉的觸感,貼上了他的後背。

隔著衣物,都能感覺到那刺骨的寒意,和……麵板潰爛般的黏膩。

陳青陽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不做出任何反應。

他聽見,背後傳來細微的、滿足的歎息。

接著,是濕發摩擦床單的窸窣聲。

那個“東西”,似乎轉了個身,變成了與他同向側躺的姿勢。

一隻冰冷僵硬的手臂,從後麵緩緩伸過來,環住了他的腰。

五指收緊,指甲陷入他的衣服。

陳青陽能感覺到,身後那具“身體”的輪廓,緊貼著他的背脊。沒有溫度,隻有濕冷,還有河水深處那種淤泥腐敗的氣味。

它不動了。

就像……抱著他,一起“睡”了。

陳青陽睜著眼,盯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他能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能感覺到冷汗浸透內衣。

但他記得老麻的話:別應聲,別動。

時間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濃黑,漸漸轉為深藍。

雞鳴聲,從遙遠的鎮口傳來,微弱,但清晰。

環在腰上的那隻冰冷手臂,微微一顫。

然後,緩緩鬆開。

背後的濕冷重量,開始減輕。

床板的凹陷,逐漸恢複。

“嘩啦……”

又是一聲出水般的輕響。

寒意退去。

彷彿那個“東西”,又“潛”回了它來的地方。

陳青陽依舊僵硬地躺著,直到天光徹底透過窗紙,照亮屋內。

他纔敢緩緩側過頭,看向身側。

床單上,留下一片人形的深色水漬。

水漬邊緣,散落著幾根長長的、沾著河泥的黑色頭發。

他坐起身,看向床底。

空無一物。

隻有潮濕的黴味,從地板縫隙裏滲出。

外屋傳來老麻起身的動靜,和竹椅吱呀聲。

“醒了?”老麻的聲音傳來,“沒亂應聲吧?”

陳青陽下床,走到外屋,聲音沙啞:“沒有。但它……碰了我。”

老麻正在整理一捆紅繩,聞言抬頭看他一眼,點點頭:“嗯。你陽氣重,又是陳三爺的血脈,對那些東西來說,是‘明燈’也是‘美食’。昨晚隻是碰碰,今晚要是下了江……”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陳青陽看向窗外晨光中的沱江。

江水渾黃,平靜流淌,吞噬過無數秘密。

今晚,他就要主動走進那片渾水之下。

去麵對那些,連祖父都為之喪命的“東西”。

“怕嗎?”老麻問。

陳青陽沉默幾秒,摸了摸額心。

“怕。”他說,“但更怕永遠不知道真相。”

老麻咧咧嘴,把紅繩扔給他:“行。那白天把這些繩子浸過黑狗血,曬幹。晚上用得上。”

他走到門邊,望向江麵,低聲自語:

“江底石龕第三個……”

“陳三爺,你到底給孫子留了個啥啊……”

江風拂過,吊腳樓簷角的風鈴叮當作響。

聲音空靈,悠遠。

像輓歌,又像序曲。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