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光景,在車輪下悄然流逝。
當陳望駕著馬車駛入寒境山脈的地界時,一場大雪不期而至。
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無息在空中飛揚,將天地籠罩在一片靜謐的白毯裡。
山路變得崎嶇難行,馬蹄踩在覆雪的石頭上,不時打滑,讓人心驚膽戰。
陳望停下車,把毛驢換到車轅。
瞥了一眼車廂,少年沈玉蜷縮在角落,凍得瑟瑟發抖。陳望心中湧起一絲愧疚,連忙到車後取出一卷皮草,裹在少年的身上。
自己有靈力護體,竟忽略了這孩子。
這半個月來,他像個失了魂的木偶,不言不語,陳望拿他完全沒有辦法。
暗自歎了口氣,陳望繼續催動毛驢前行。若是獨自趕路,憑腳上的「賽死驢」,恐怕四五天前就到了。
可偏偏攤上這事……
陳望自問不是什麼古道熱腸的善人,但麵對一個失去親人的八歲孩子,他也隻能暫時擔負起這個責任來。
行不多時。
一個三岔路口,路邊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屋,門口擺著些簡單的衣物和風乾的肉食,像是個兼做小生意的飯店。
陳望停下車,上前打聽去玉塵嶺的路。
店老闆指了指那條蜿蜒向上的山路,聲音粗啞:「沿那條路往山裡去,遇到岔路就走左邊那條。一直走,就能到玉塵嶺了。」
他瞧了一眼陳望的驢車,又補充道:「山路很窄,你這驢車,走不了幾裡地。」
陳望將驢車給了店家,換來了二十斤熟牛肉和三皮袋辛辣的馬奶酒。然後,帶著三匹馬上路。
一個時辰後。
他們來到一片較為開闊的平台。
這裡一側是皚皚高山,另外三麵皆是雲霧繚繞的深穀。
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儘收眼底,陳望心胸也為之開闊了幾分。
一直沉默的沈玉,此刻也怔怔地望著這片中原之地絕不可能見到的狂野雪景。
那雙沉寂了許久的眸子裡,映入了天地間的壯闊絕景,也隱隱閃過一絲震撼。
夜幕降臨。
陳望他們在半山腰找到一處勉強可以避風的山崖凹陷處過夜。
燃起的篝火,帶來些許暖意。
陳望切下二斤熟牛肉,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
自己切下一小塊,將剩下的大半都遞給蜷在一旁的沈玉。
少年看陳望三兩口吃完了牛肉,忽然冷冷地開口:「你不必給我留。」
陳望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欣喜!
這半個月來,這向來頑皮歡鬨的孩子如同啞了一般,無論陳望說什麼,他都毫無反應。現在,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不是給你留,」陳望壓下心中的激動,儘量平靜地說,「我吃不了多少。」
沈玉狐疑地瞧了陳望一眼,卻沒再說話,隻是默默小口吃了起來。
陳望看著他,坦言道:「不怕告訴你,我得了一種病,吃不下多少東西。我並不是特意要送你去仙月閣,隻是……順路。」
沈玉低聲道:「也沒見你瘦多少。」
陳望笑了笑:「是,比之前還更強壯了。隻是發病的時候……不似人樣。」
「你去仙月閣,是求醫問藥?」
「差不多吧。」
「切,」少年嗤笑一聲,帶著孩童式的尖銳,「仙月閣又不是藥堂。」
陳望輕輕皺了下眉,覺得沒必要瞞他:「不是求藥,是去求一種功法。」
說到這裡,陳望喉嚨有些發乾,感覺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但還是艱難地開了口:
「你……你那玉符,能不能……分我一塊?有了玉符,進仙月閣更方便一些。」
沈玉聞言,冰冷的眼神中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早知如此的嘲諷。
他二話不說,直接從脖子上扯下那個裝著玉符的絨布袋子,丟到陳望麵前:
「你一並拿去吧。」
陳望撿起帶著體溫的玉囊,臉上有些發燙,伸手去解係口的繩子。
卻聽少年冰冰地道:「把我殺了吧,丟下懸崖。反正這裡沒有人,誰也不知道。」
陳望的手僵在半空,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隻覺得尷尬之極,臉上更是火辣辣。
心裡忍不住嘀咕:這真的隻是個八歲孩子嗎?心思竟如此敏銳鋒利。
略一猶豫,陳望將玉囊丟回給他,有些狼狽地說:「算了……我再想辦法。」
沒想到,沈玉抓起玉囊,看也不看,猛地就向懸崖外扔去!
陳望嚇了一跳,幾乎是本能地縱身躍起,將玉囊抓在手裡,怒道:「你瘋了?!」
少年木然地看著陳望,淚水毫無征兆地滑落臉龐:「還有什麼用?爺爺死了,哥哥也死了,父親母親也死了……」
他忽然尖聲叫道,
「就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陳望瞪視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心中震動:原來他父母早已雙亡,如今是徹徹底底的孤兒了……
過了半晌,他才淡淡地道:「懸崖就在那裡,你有膽量就自己跳,想害我背負一條人命,算什麼本事?」
陳望知道這樣激他有些殘忍,可這少年哪像個十歲孩童?若非陳望兩世為人,心智成熟,真讓他拿捏得死死的。
沈玉站起來,渾身顫抖著,一步步走向懸崖邊緣。
陳望默默看著,隻要他真敢跳,他絕對能在一瞬間將他拉回來。
少年站在崖邊,望著腳下深不見底、被風雪籠罩的黑暗。
良久。
最終還是無力地蹲了下去,雙手抱膝,發出了這半個月來第一次嚎啕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寂靜的山穀裡回蕩,充滿了無助與絕望。
陳望沒有去勸,等他哭得差不多,這才走過去,將他抱回火堆旁。
「咱們是男子漢大丈夫,遇到再大的難關,也得咬牙挺過去。」
少年抽噎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沒有了爺爺和哥哥……我再也不會開心了……就算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
「生活本就艱難,哪能天天開心?」陳望看著他,「以前是有爺爺替你頂著所有的難,你才能無憂無慮。現在,你也是個小男子漢了,得學會自己撐起一片天。」
麵對這個早熟又遭遇巨變的孩子,陳望努力地組織著語言,認真地說出真心話:
「至於活著的意義……我想,活著本身,或許就是意義。就拿我來說吧,從小就是個膽小懦弱的人,遇到凶惡的家夥,就會嚇得雙腿發軟。村裡人都叫我窩囊廢。」
沈玉抬起了淚眼朦朧的臉,懷疑地看著陳望:「你騙人。我全都看到了,你殺那些壞蛋的時候,一點都沒手軟。」
「嗬嗬,」陳望無奈地笑了笑,「那是因為他們隻是普通凡人。我這個低階修士再不濟,也不會怕他們啊。」
「那你不是懦弱,」少年一針見血地指出,「你是欺善怕惡。」
陳望愣了愣,臉上有些發燙,坦然承認:「是。你說得對。」
出乎意料,沈玉並沒有嘲笑,反而用一種超乎年齡的語氣說:「沒什麼丟人的。大多數人都是這樣,連動物也是如此。」
「是嗎……」
陳望喃喃道,心裡似乎鬆動了什麼,「那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我能做到既不欺善,也不怕惡。這,就是我活著的一個理由。」
「還有其他理由嗎?」少年輕聲問。
「嗯,」陳望望著跳動的火焰,「還有很多。比如,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