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逃離五聖穀。
並沒有繞道聖穀鎮,而是一路向南。
既是南荒,自然在南邊。
穿過一片片藥農開墾的藥田,被一條大河攔住了去路。
陳望記得,這條河對麵是連綿起伏的牛佛山,黑風寨的老巢就在那一帶。
聖穀鎮東麵有個大渡口,平常商船、客船都在那邊渡河。
陳望一來不想引人注意,二來也想節省路徑,就直接向南來到這荒郊野外。
也不知附近有沒有船家。
他沿著河往西走了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一個小渡口,花了2個銅板,讓一葉小舟載著過了河。
踏入牛佛山地界,越往山裡走,人煙越稀少,山勢也更顯蒼莽。
正當他沿著一條山道前行時,身前空氣微寒,一道熟悉的人影無聲浮現。
墨璃的身影由淡轉實,靜立在前方,擋住了去路。
她空洞的目光落在陳望身上,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純粹的不解:
「你,為何要離開?」
陳望見到她,心中先是一緊,隨即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既有麵對未知存在的敬畏,也有一絲被「監視」的無奈。
「你不知道嗎?」
他停下腳步,語氣帶著一絲反詰,
「我再不離開,就要被掌門當成邪魔弟子抓起來,下場估計比死還要慘。」
墨璃讓開路徑,跟隨著陳望的腳步。
陳望將郭嘯暗中調查「石麵人」,柳心蘭緊急報信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然後他看向墨璃,有些疑惑地質部:「前幾天宗門發生那麼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你上次不是說,隨時就在附近的嗎?」
墨璃微微偏頭,似乎在理解陳望話語中蘊含的激烈情緒。
「我自然在附近。」
她語氣平淡無波,
「你若遇致命之危,我自會出現。隻是……我不喜人多的地方,更厭廝殺爭鬥,毫無意義。通常,我會尋一僻靜處,獨處。」
陳望一時無語,忍不住追問:「你在那僻靜處,都做些什麼?想些什麼?」
「不做什麼,也不想什麼。」墨璃的回答簡單得令人窒息,「隻是存在。」
「隻是……存在?」
陳望皺起眉,依照他前世今生的認知,完全無法理解這種狀態,「那樣活著,和一塊花草蟲石,和死人……有何區彆?」
「死人是死的,不再存在。活人是活的,仍在存在。」墨璃的邏輯冰冷而直接,「石頭亦在存在,我與它們,並無不同。」
這話,不由引起陳望的思考。
他忽然意識到,他與墨璃之間,隔著的不僅是力量與形態的鴻溝,更是對「生命」本身認知的根本差異。
對方似乎並不是世外高人,或者遠古宗師,更像是一種不同的生命形態。
「在我看來,生命不該隻是『存在』。」陳望試圖解釋,語氣認真起來,
「生命在於體驗,在於感受喜怒哀樂,在於探索未知的世界,瞭解自身從何而來,往何處去。
「我之所以想修仙,並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因為生命太短暫,讓我來不及體驗。
「有許多知識我還不瞭解,有好多興趣來不及發展,有無數的精彩我還沒有體驗。我對這浩瀚的世界還一無所知,就化作一抔黃土,豈不是白白來這一遭。」
「探索,體驗,獲得……」
墨璃重複著這些辭彙,彷彿在品味陌生的事物,過了良久才問道:
「縱使你探索至星空儘頭,體驗過萬般情感,獲得無上力量與知識,最終歸於沉寂時,一切豈非仍是虛無?」
「若按此說,什麼不是虛無?」
陳望反問。
「像我們石靈一樣,近乎永恒的存在,本身即是非虛。山川不移,星辰不滅,此即為『恒』。萬物歸於『恒』,方得大安寧。」
陳望則搖搖頭,無奈苦笑道:
「這種永恒與安寧,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縱然生命終有儘頭,但其中所經過的一切得失愛恨,遺憾和快樂,這些縱然會消逝,對我來說也有珍貴的意義。」
墨璃再次陷入沉默。
陳望不認為她認同了自己,而是雙方對這個世界的底層認知就存在分歧。
不是一兩句就能說清的。
他理解對方所說的永恒和安寧,也許是一種對自然秩序的追求。
動與靜。
這本身就是宇宙之中的常態對立。
既然有一種理論認為,世界萬物都是不斷運動的,存在聯係的。
那麼,就可能有相反的理念,認為世界萬物應該是靜止的,孤立的。
現在。
陳望對墨璃算是多了一些瞭解。
她或它,對於石化這一動機,或許隻是出於一種本能,而並非懷著惡意
他也希望天下太平,人們安居樂業,不要互相傷害,不斷毀滅與重建。
但無法認可墨璃將一切都變作石頭的理論,生命既然誕生,就無法回到最初的混沌。
也許可以重開。
但肯定不能後退。
整理了思緒之後,陳望試探著問道:「墨璃……你在這世間,存在多少年了?」
墨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她那漫長到近乎停滯的記憶中檢索。
「年月於我無意義。」
陳望又問:「那你都去過哪些地方?」
「我去過大地沉浮之初的汪洋,見過群山隆起之時的烈焰。腳下這片土地,每一寸沙石,都曾是我身軀的一部分,或者,終將成為我的一部分。」
陳望一震。
這牛讓你吹的,你從遠古走來是吧?
他不動聲色,繼續問出最關鍵的問題:「那……你知道南荒在哪裡嗎?」
墨璃並無猶豫:
「你腳下之地,便是南荒。」
「啊?這裡就是南荒?」陳望一愣,停下腳步,看向四周的群山。
「南荒非指一地,乃是一片廣袤地域的統稱。你腳下的牛佛山,你之前渡過的那條河,五聖穀,雲墟郡,乃至整個大有國,都屬於南荒之地。」
陳望怔住了。
大有國有十二個郡,每個郡都龐大無比;如此繁華無比的國土,竟然叫南荒?
「南荒究竟有多大?」
「我無法準確概括,隻能告訴你大有國北有青丘草原、羅斯帝國,西有落翔城邦、金沙走廊,東有百濮諸部……
「這些……皆屬南荒。」
陳望一怔再怔。
本以為這世界很遼闊,但沒想竟然比他以為的還要遼闊。
這……
要在如此浩瀚的地方去找一個通常藏在深山的道宗仙門,和海底撈針有何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