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中。
群山沉靜。
風聲不動,寒氣如凝固一般。而此時,一片片潔白的雪花卻悄然飄落。
入冬第一場大雪,就這樣無聲來臨。
五聖穀中。
年輕的弟子們成群,欣賞漫天雪花,嘻嘻哈哈說著大比中的趣事。
山道上。
一個少年緩緩地走著,對於飄落的雪花恍若未覺,腳步顯得有些沉重。
原本劇痛的感覺消失了。
又恢複成一片麻木的平靜。彷彿思維也變慢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隻是往前走。
終於走到了外山門,五聖穀入口。
賴冬和小安被安放在路邊,靠著一株大樹半躺著,雙眼緊閉,昏迷未醒。
兩名執法弟子站在旁邊,看到陳望遠遠走過來,不由都是鬆了一口氣。
二人迎過來。
「陳師弟,掌門交待了,他二人傷勢雖重,但性命無礙,靜養月餘便可恢複。」
陳望有些詫異。
陳望微微一怔,沒想到掌門會有此交代,但心下終究稍安。
「多謝師兄。」他啞聲道。
兩名弟子點點頭,不再多言,搓著凍僵的手,快步消失在漸密的雪幕中。
「冬哥!」
「小安?」
陳望呼喚了兩聲,可二人毫無回應。
他輕歎一聲,看看那兩位師兄已經走遠,此刻四下無人,天色陰沉。
當即不再猶豫。
他俯身,一手一個,如同提起兩捆稻草般將兩人攔腰提起。
以他如今的力量,這輕而易舉,但心中卻激不起半分波瀾,隻有一片冰冷的茫然。
踏著積雪,他加快腳步,將兩人帶回了那片熟悉的林中石屋。
將二人安置到床上。
然後獨自坐在屋外石墩上。
猶如石頭般。
心中想著,賴冬二人將來的出路。
道途已斷,又無回頭之路,他們隻能在小鎮安身,做點小生意過日子。
幸好。
他們都有一百多兩銀子在身上,隻要不出什麼大事,還是能過得安穩。
對於宗門。
如今他已無感。
他不明白。
為何宗門將道訣看得如此緊要,弟子強大也即宗門強大,為何懲罰如此之重?
犯錯就要認。
他認這個錯,但不認這個理。
對於自己的修道之途,他也不知該如何繼續。柳心蘭說的三年之期,過於遙遠。
何況。
自身這一身詭異的靈力,又不可能求教於她,或任何一位宗門長老。
他不知坐了多久。
身上積了一層雪,人和石頭都被蒙在一片雪白之中,宛如一個雪堆。
在這靜寂之中。
土石靈元絲絲縷縷毫不停歇地傳入他的體內,而他毫無動作,任憑它們積存。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將他從近乎凍結的思緒中驚醒。
陳望猛地睜開眼,震落身上積雪,迅速退回屋內,關上了門。
來人是沙北。
不知他從何處得了訊息,竟冒雪前來。
檢視了賴冬和小安的狀況後,沙北不禁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陳望,你們若是想回劉留縣老家,我可以幫忙雇一輛馬車。」
「不必,」
陳望聲音乾澀,
「等他們醒了,自行決定。」
「有事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沙北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忍住,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數落道,
「怎麼說你們好……好好的前程,多少人眼紅的運氣,怎麼就搞砸了呢?愚蠢至極,真是貪心不足,自毀長城!」
陳望麵無表情,隻淡淡道:「是。」
隨即送客。
沙北搖搖頭踏入風雪中。
雪,依舊紛紛揚揚,將世界染成一片純白,掩蓋了所有的痕跡。
一個時辰後。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一直如同石像般的陳望,耳廓微動。
他並非聽到聲音,而是通過腳下大地傳來的一種極其細微的震動。
有人正踏雪而來。
來者的氣息十分熟悉。
他沒有起身,依舊靜靜坐著。
輕微的叩門聲響起。
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陳望起身,開啟木門。
門外,柳心蘭披著一件帶兜帽的鬥篷,肩頭落滿了雪,彷彿與這雪夜融為一體。
她沒有帶隨從,獨自前來。
陳望退開,讓她進屋。
柳心蘭走進屋內,看了一眼床上依舊昏迷的賴冬和小安,目光複雜。
她反手關上房門,壓低聲音道:
「我並未毀掉他們的丹田氣海,隻是以重手法強行震散了靈元,導致經脈受損,看起來與廢功無異。實際上,根基未絕。」
陳望眼中有了一絲波動。
柳心蘭將一個紙條塞進他手裡:
「按此方抓藥,悉心調理,月餘之後,他們受損的經脈當可恢複如初。
「屆時……若他們心誌未泯,從頭再練《蘊靈訣》,未必沒有重聚真氣的一天。」
陳望默默點頭。
柳心蘭頓了頓,繼續道:
「你藥坊小院的住處,我會替你留著。你雖被罰出藥坊,但仍屬我管。日後修煉若遇疑難,隨時可來找我。」
聽著這些,陳望心中湧上一股混雜著感激與酸澀的熱流。
人在絕境中,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也足以撼動心神。
「多謝……陳長老。」
他深深一揖,
「日後若有用到弟子之處……」
柳心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柔和,但很快又被清冷覆蓋:
「不要叫我長老,我還是你師父。」
她輕輕歎了口氣,
「眼下,我確有一事……我準備閉關衝擊瓶頸,尚缺一味『定靈草』作為主藥,煉製『固元丹』以穩定關隘靈氣。
「此草並非罕見,但采集不易,需年份足夠,且儲存講究,坊間難覓精品。我想將此尋藥之事交托於你……」
「弟子定當儘力。」
陳望心下明白,尋找「定靈草」固然重要,但師父此舉,恐怕更多是擔心他一蹶不振,想給他找到事做。
柳心蘭取出一個白瓷小瓶:
「這裡麵是幾顆『養氣丹』,若是藥草難尋,可用此丹置換。」
養氣丹?
這丹藥應該是特意留給賴冬和小安的,助他們日後恢複元氣所用。
「弟子明白。」
陳望將藥瓶小心收好。
柳心蘭不再多言,看了他一眼,轉身悄然沒入屋外的風雪中。
次日清晨。
陳望正打算外出抓藥。
卻感到腳下地麵卻又傳來了震動。
是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彼此靠近,甚至……還夾雜著一些細微的、不同於踏雪的摩擦聲,以及隱約的輕笑。
他眉頭微蹙,靈識並未外放,但憑借與大地那奇異的連線,已將來人的身形、步態都「看」得清清楚楚。
幾十米外。
鄧超與蘇小柔並肩而行,低聲談笑。此地無人,他們甚至大膽地牽起了手。
陳望眼神一冷。
默默退回屋內,靜靜等待著。
他想不出,這二人來找他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