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俞府大宅。
後院假山下方的地牢裡,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晃動、巨大的人影。
墨辛被鐵鏈捆在木柱上,斑白的頭發被血和汗黏在額前,臉上新添了幾道鞭痕,破碎的衣衫下,胸膛布滿了青紫瘀傷。
德昌行老闆俞嶂,癱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喘著粗氣,聲音在石壁間嗡嗡回蕩:
「再給我打!狠狠地打!今晚他再不開口,就活活打死!」
旁邊一個赤膊打手,立刻掄起帶刺的皮鞭,照著墨辛身上一下又一下狠抽下去。
鞭梢撕裂空氣,混著抽打的悶響。
墨辛身體劇烈顫抖,痛得渾身痙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終究還是忍不住慘叫。
俞嶂擺擺手。
另一個打手提起木桶,將整桶冰冷的井水猛潑在墨辛臉上。
墨辛被激得倒抽一口冷氣,嗆咳著,勉強睜開了眼。
俞嶂耐著性子,又開口:
「你那東家,叫什麼冬來著?還有個叫小安?那兩個廢人如今龜縮在那個什麼聖穀小鎮裡等死了,你還指望他們來救你?」
他往前傾了傾肥碩的身子,聲音壓低,像是在說什麼體己話:
「我給你最後一條路。交出焚心丹的方子,我給你黃金千兩,再加兩千靈石——夠你後半輩子躺著享福了。」
墨辛垂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俞嶂肥胖的手指在椅背上一下下敲著,那點強裝出來的耐心正迅速消磨。
他忍了又忍,終於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再不識抬舉,就彆怪我……心狠手辣!」
墨辛緩緩抬起頭。
他滿臉血汙,眼睛卻格外亮,盯著俞嶂,忽然咧嘴,朝他啐了一口血痰。
「驢操的!」
俞嶂猛地拍椅而起,臉上的肥肉氣得直顫,「給我狠狠收拾這老東西!」
赤膊打手眼中凶光一閃,轉身就從旁邊火爐裡抄起一根燒紅的烙鐵。
「先等等。」
俞嶂擺了擺手。
旁邊候著的仆人趕緊上前,攙住他胳膊,把他從太師椅裡扶起來。
「我聽不得這老狗鬼叫喚。」他喘著氣,邁著笨拙的步子,緩緩挪到地牢外間。
等在外頭的趙管事立刻起身讓座。
俞嶂重重坐下,又喘了兩口,才問:「老趙,明天的宴席……都安排妥當了?」
「一切都……」
地牢裡傳來一聲慘嚎,旁邊的仆人機靈,立刻轉身關緊了內外間的木門。
慘叫聲被悶在了裡頭。
趙管事這才接著道:
「……都安排妥當了。隻是老爺,您那侄兒終究姓俞,真會為了個外人告發咱們?要是把這老狗打死了,咱們這大半年的工夫,可就白費了。」
「你懂個屁!」
俞嶂臉上的肉一哆嗦,
「老二家這小王八蛋,清高得很!自從進了清華殿,恨不得跟老子斷絕來往!」
他越說越氣:
「也不想想,當年要不是老子我大把大把的靈石供著,就憑老二那窮教書的,這小王八蛋能有今天這風光?」
趙管事連連點頭:「確實,有點忘恩負義了。虧得老爺還專程給他設接風宴,三請四請的,他才勉強答應。」
「你以為老爺我賤得慌,非舔著他?」俞嶂招招手,讓仆人扶他站起來,「還不是想借一點清華殿的威風?」
他手指著趙管事,凶狠地道:
「你,今晚就給我守在這兒!務必逼出秘方!要是逼不出……」
「天亮之前,這裡必須處理乾淨。不能留一絲血腥氣,明白嗎?」
石牢裡頭。
墨辛再一次被冰水潑醒。
他艱難地睜開眼,看見自己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已被一根根削尖的竹簽釘滿。
鮮血順著竹簽慢慢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潮濕的石地上。
他閉上眼,不再看。
不是不怕。
隻是更怕辜負。
身體深處,那縷與陳望相連的生死契感應,微弱卻頑固地跳動著,成了此刻唯一的熱源,唯一的篤信。
他知道。
自己若死在這裡,那個少年一定會知道。
也一定會……
讓這些人,付出代價。
「臭老頭,你再不開口,老子這根銀針就紮進去了!你活過天亮,懂嗎!」
墨辛望著眼前那個針尖,越來越近,不由一陣心悸!立即閉上了眼睛。
也好。
至少,那丹方……沒從自己嘴裡漏出去。對得起主人兩次活命之恩。
就在他繃緊最後一絲心絃,準備迎接最終一刻時——
油燈的火苗,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風。
地牢沒有風。
兩名打手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咯咯」聲,隨即傳來兩聲「噗通」聲。
地牢裡空前的死寂。
墨辛猛地睜大了眼睛,驚恐地張望。
一道人影,彷彿是從牆壁的陰影裡直接滲出來的一樣,無聲無息地落在中央。
一個中年醜漢,身穿不起眼的灰袍,右邊嘴角不時抽動,像中過風一般。
墨辛忽然感覺鼻頭一酸。
這是主人!
陳望的目光落在墨辛身上,掃過那滿身的鞭痕、燒傷,還有十指上的竹簽。
沒說什麼。
隻是走過去,一把扯斷了鐵鏈。
墨辛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
陳望對他輕微搖了搖頭,示意噤聲。
手臂一抄,將墨辛穩穩背到身上。身影如同鬼魅,再次融入陰影。
他來時無影,去時亦無蹤,甚至沒碰響那扇半掩的木門。
地牢裡隻剩下數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和那盞已經熄滅的油燈。
小院煉丹房。
陳望將墨辛小心放在床上。
然後十指飛動,不斷有藥瓶從納物囊中飛出又飛回。衝洗、上藥、包紮。
然後,喂他服下一粒冰心丹。
丹藥化開,一股溫和清涼的藥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頓時讓墨老心神一振。
直到此時。
陳望才說了第一句話:
「調息,養傷,我會回來。」
他甚至沒等墨辛有任何回應,已毫不猶豫地轉身,身影一晃,已然消失。
在柴房門口,他丟下一個警戒陣盤。
四更梆子敲響。
陳望再次融入京郡城曲折的街巷陰影中。與回來時的迅疾不同,此刻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更加緩慢,更加謹慎。
靈識以自身為中心,如同精細的蛛網,極輕向四周鋪開,避開了仍有燈火的人家,專挑最黑暗、最僻靜的路線。
翻過俞府高牆時,他如同一片落葉,貼著牆角的陰影滑入,落地無聲。
府內比之前更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