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裡之外。
碧葉舟的船首,殷昨蓮的五指早已緊握成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她的金丹神識遠比築基弟子敏銳,即便隔著如此距離,島上發生的一切,依舊在她識海中投下了一幕幕驚心動魄的畫麵:
先是三股驟然爆發的靈力抽取與隨之而來的恐怖衝擊——她的心猛地一沉;
緊接著是那穿透墨霧、威力驚人的熾白光柱——這絕非南荒九派的手段,也非百濮諸部之傳承;
隨後。
她看到弟子們陷入苦戰、人仰馬翻,妖異的墨霧如同活物般吞沒一切。
她心急如焚。
每一個弟子,都是仙月閣耗費心血培養的未來。她身為堂主,豈能坐視他們隕滅?
然而——
就在她幾乎按捺不住要冒險上島之時,神識感應到一股隱晦而強大的氣息。
蟄伏在海岸那邊。
而且。
她還感應到一股妖獸的氣息……妖獸已生金丹,因其體型巨大,妖力強悍,遠比人類金丹修士要可怕得多。
對方的氣息雖然鎖定著島嶼,隱隱散發著威懾,卻並未真正登陸。
一旦她這位金丹修士踏入島嶼,親自參戰——那麼,這場戰鬥的性質可就變了。
她不能動。
至少,在對方真正踏足島嶼、打破現有「默契」之前,她不能動。
緊握的拳緩緩鬆開。
卻有一種更深的無力與灼痛在心中蔓延開來,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弟子們在妖霧中掙紮、受傷甚至……隕落的氣息。
「堅持住……」她不由閉上眼,在心中默默為弟子們祈禱。
直到——
陣盤的白霧與妖異黑霧糾纏,一種混亂但有序的反擊在迷霧中展開。
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氣息,隱匿到極致的靈活身影,在霧中神出鬼沒……
局勢,竟然穩住了。
甚至開始逆轉。
殷昨蓮緊蹙的秀眉,終於略微舒展。
當看到墨霧倒卷,號角聲遠遁,弟子們的身影向海邊奔來時,她連忙迎了上雲。
「堂主!」
看到殷昨蓮身影出現,陸斬風、柳蟬等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紛紛上前,隻是人人帶傷,神色疲憊中帶著悲憤。
「先上飛舟!」
……
眾上回到飛舟之上。
在堂主的指揮下,迅速將重傷員進行救治和安置,輕傷者服丹藥調息。
忙活一陣後。
殷昨蓮的目光如電,掃過眾人。
三名弟子隕落戰場,連屍首都未能帶回。五人身受重傷,勉強吊住性命。其餘人幾乎人人帶傷,靈力耗損嚴重。
經此一役。
雲燕隊近乎潰散,能勉強維持戰力的,隻有受傷的柳蟬和陳望;而陸斬風率領的雲豹隊,尚餘主力七八人。
「堂主,是弟子指揮不力……」陸斬風單膝欲跪,聲音沙啞。
殷昨蓮抬手一道柔和的靈力托住他:「非你之過。是敵人手段詭譎,超出了曆練應對的範疇。」
她讓眾人稍作休整,服食丹藥,隨即開始聽取詳細彙報。
聽完陸斬風、柳蟬的敘述,尤其是聽到那威力驚人的光柱、詭異的吸靈爆裂丹丸、以及能壓製靈識的墨黑妖霧時,殷昨蓮的眼中閃過恍然與冷意。
「若本座所料不差,」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們遇到的,並非真正的西極聖修士,而是受其勢力扶持武裝的偽聖修士。」
眾人凝神傾聽。
「西極聖修,修行之路與我南荒迥異。他們通過一種聖光洗禮的儀式,挑選出有資質的凡人,再投入聖池浸泡,以秘法強行灌注一種特異聖力。
「此過程凶險,失敗者非死即殘,成功者便可憑借特定法器——如你們所見的那種法杖——將體內聖力轉化為強力光柱。」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
「真正的聖修士,通常駕馭大型戰爭法器或操縱以靈石驅動的金屬傀儡獸協同作戰,如同移動堡壘,極難對付。
「今日這些敵人,顯然隻是獲得了部分傳承和武裝的殘次品,並未配備核心裝備。」
「但那片妖霧……」
陸斬風臉色凝重地補充,
「不僅遮蔽視線,更能壓製靈識探查。弟子靈識僅能離體三丈,如同盲人。」
殷昨蓮點頭,秀眉再次蹙起:
「這確實棘手。此霧應是他們馭使了某種金丹妖獸所噴吐,此霧專克我輩依賴靈識的作戰方式,配合那聖焚丹的突然襲擊,你們能穩住陣腳,已屬不易。」
她目光忽然轉向一直沉默的陳望:
「陳望,你那迷霧陣盤,此次倒是起了奇效。你是如何想到以此法應對的?」
頓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陳望身上。
陳望有些不習慣這樣的注視,微微低頭,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回堂主,弟子……弟子當時隻是乾著急,敵暗我明,太過被動。弟子就想……既然他們的黑霧能讓他們藏身,那,那我們能不能也弄出一片霧來?」
「弟子隻是想著,若雙方都看不清,那至少……我們就不算是在明處了。正好身上帶著些小陣盤,就……試了試。」
理由樸實,甚至有些笨拙。
完全是急中生智的臨場反應。
殷昨蓮微微頷首:「急智亦是天賦。此番你能想到以霧製霧,擾亂敵方節奏,救回同門,當記一功。」
殷昨蓮望向島嶼深處。
隻見那墨色妖霧再次如潮水般緩緩漫來,意圖重新吞沒整片海灘。
「原地休整,儘快恢複。」
她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卻隱含凝重,「但這妖霧不破,我們始終被動。」
她沉吟片刻,看向陳望:
「陳望,你方纔以霧製霧,頗有急智。對此困局,可有他法?」
眾人視線聚焦而來。
陳望微怔。
他從未統領過戰局,一時難有頭緒。
但記憶深處某些碎片忽然浮現——那是另一種戰場上,弱者對抗強者的生存智慧。
他稍作斟酌,開口道:「弟子愚見……或許我們不該想著在霧中擊敗他們。」
「哦?」殷昨蓮挑眉。
「霧是他們的主場,那我們就讓這主場……變得對我們也有用。」
「化整為零。將大隊拆成兩三人小組,如麻雀散入山林,遍佈我們能控製的區域。」
「來去如風。每個小組利用地形隱蔽接近,發動攻擊後立即遠遁,絕不戀戰。」
「聚散無常。需要時可迅速集結完成突襲,之後再度分散,讓敵人抓不住主力。」
他頓了頓,說出十六字訣: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
「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話音落下,營地一靜。
這十六個字樸實無華,卻如利刃剖開困局,展現了一種全新的戰鬥邏輯——
不硬拚,而是周旋、消耗、尋機。
「麻雀戰……」殷昨蓮眼中精光一閃,豁然開朗,「妙!正合此局!」
她當即決斷:「陸斬風、柳蟬、雲逍遙、趙硯、陳望,你們五人各領一組,每組二到三人。即刻擬定聯絡暗號。」
「堂主,」柳蟬遲疑,「陣碟符籙恐怕不足……」
殷昨蓮看向陳望。
陳望從納物囊取出一疊近百張上好符紙:「弟子有些符紙。」
「夠用了。」
殷昨蓮頷首,看向隊伍中兩名擅符弟子,「李芊、孫符,你二人立刻製作小霧隱符與靈覺警戒符,數量優先。」
「是!」
兩名弟子接過符紙,迅速開工。其餘人也抓緊療傷、整備,低聲商議戰術。
殷昨蓮望向再度湧來的墨霧,眸中寒意凝聚。麻雀雖小,亦可啄目。
現在,該他們來定這霧中的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