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不早。
陳望見打擾已久,便想告辭。
夏枕流挑眉問道:
「難道你就不想學一門攻擊陣法?須知,以攻代防,方是王道。」
陳望臉上浮現一絲慚色,坦誠回道:「回殿主,弟子……本性不擅爭鬥,向來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念。
「能有足夠的手段護得自身周全,已然足夠。與他人爭強鬥狠,一來非弟子所喜,二來……也確非弟子所長。」
夏枕流聞言,眉頭微蹙,駁斥道:
「荒謬!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與天爭命,與地爭資源,與人爭機緣!不爭,你拿什麼去修道?去攀登更高境界?」
她舉了一個再現實不過的例子:
「就拿我仙月閣來說,集全殿之力,平均每十年方能開爐煉製一爐築基丹,成丹不過區區十餘枚。
「而宗門內卡在煉氣大圓滿、苦苦尋求突破機緣的弟子,何止上百?
「你說你不爭,若你未曾築基之時,手中有一枚築基丹,可會讓與他人?」
陳望頓時語塞,沉吟不語。
「你不讓,本質上便是奪了另一位同樣苦苦煎熬、勤修不綴之人的機緣,斷了他更進一步的可能!」
夏枕流目光如炬,
「你實力到了那裡,資源擺在麵前,你取與不取,都已身在局中。不爭,亦是爭!莫要為自己披上與世無爭的虛偽外衣。
「這並不會讓人覺得你清高,隻會暴露你的怯懦與軟弱!」
陳望被她這番話語刺得麵色微白。
雖然覺得她說的甚是有理,但也覺得並非絕對,隻是不知從何反駁。
他自認天性軟弱,不願主動招惹是非,但也絕非虛偽之徒。
上一世他就是被主流世俗觀所裹挾,強迫自己融入社會而自卑社恐,如今好不容易內心自洽,不內耗不自卷……
難道這也是錯?
夏枕流看著他複雜的神色,終是長歎一聲,語氣稍稍緩和:
「你的想法,我或許能理解一二,但絕不會讚賞。男子漢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便當有頂天立地的氣魄,該爭時便須奮力相爭,要有與天相鬥、奮勇精進的銳氣,如此方能彰顯我輩修道士逆天而行的本色!」
「罷了,人各有誌,強求不得。念在你心思純淨,於陣法一道確有天賦,我便再破例傳你另一套古陣——北冥死海陣。」
「此陣乃我仙月閣祖庭傳承下來的古陣,玄妙異常。但其真正威力,需以蘊含空間之力的海眼石作為陣眼方能激發。
「可惜海眼石早已絕跡,故此陣已沉寂數百年,近乎失傳。」
「我耗費心血,對其陣圖略加改良。如今,用上品靈石或靈力強大的妖獸骸骨也可以激發。當然,威力可謂萬不存一。」
她看著陳望,眼神意味深長:
「此陣以靜製動,正合你那不願主動攻伐的心性。陣法一旦布成,便如北冥之海,淵深寂靜,本身不顯殺機。
「唯有當敵人闖入陣中,觸發禁製,才會引動滔天死寂之力,將其吞噬湮滅。
「可謂彼不動,己不動;彼微動,己已至!你若善加運用,足以讓你在防禦中,擁有震懾乃至反製強敵的能力。」
當夏枕流把這個陣法詳細講完,天色已然漸沉。陳望深感其恩,長揖在地。
夏殿主微笑受領了。
之後的數月,陳望將更多時間投入到了陣器殿外堂,開始係統地接受一些基礎的煉器知識傳授。
因為有之前燒錄鎮石的經驗,他對材質特性、靈力傳導、符文雕刻並不算完全陌生。
理解煉器的入門原理,比旁人快了不少,學得還算用心。
雖然距離煉製真正的法器還差得遠,但這門技藝的實踐性與係統性,讓他對道與器的結合有了更深的認識,偶爾也能觸類旁通,反哺他對陣法的理解。
兩年時光,在修煉、鑽研陣器、服用丹藥鞏固境界中悄然流逝。
這一日。
陳望正盤坐在修煉密室中,依照《皓月凝丹訣》的法門,引導著體內液態真元做周天運轉,不斷衝刷、凝練著丹田中那塊浸在黑水深淵裡的道基。
突然,他強大的靈識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的異樣氣息,出現在外間大廳。
他心頭一凜,立刻停下功法,周身靈力收斂到極致,如同最警惕的獵手,悄無聲息地穿過複雜通道,來到外間大廳。
果然,廳中並非空無一人。
一道身著淡青長裙的少女,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墨璃。
她的身影比兩年前凝實了許多,若非那股深入骨髓的、非人的空寂感,乍看之下幾乎會誤以為是一位真正的少女。
「我想到一個方法。」
墨璃開門見山,聲音依舊空靈,卻似乎多了一絲人性化的欣然。
她看向陳望,那雙彷彿能洞悉萬物本質的眼眸裡,流轉著奇異的光彩,
「可以將寂滅源氣與你體內的弱水靈元嘗試初步融合。你試一下?」
陳望聞言,頭皮一麻,下意識就要拒絕。
開什麼玩笑!
寂滅源氣是什麼鬼?
那能隨便試嗎?一個不慎,自己豈不是要當場變成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防禦動作,就感覺一股無形的能量,如同滑溜的冰線,進入丹海之中。
完全無視了他的護體真元以及靈識屏障,直接透過身軀,注入經脈。
「你!你……!」
陳望驚怒交加,卻也顧不上斥責這完全不講道理的行徑。
他立刻原地盤膝坐下,強行穩住心神,將所有靈識沉入體內,內視丹田,試圖捕捉、鎖定那道外來能量的蹤跡。
詭異的是。
無論他如何探查,丹海之中除了他自己的真元、道基與那永恒的深淵,竟完全找不到那絲外來能量的具體形態。
它彷彿融化在了他的靈力裡,又或者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潛伏了起來。
陳望不敢大意,立刻全力運轉真元進行周天迴圈。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迴圈了數十個周天,才終於從奔騰的靈力流中,艱難地析出一絲帶著明顯金石質感的靈元。
他引導著深淵之力與太陰長生靈力共同包裹、消磨、煉化這一絲異種能量。
過程異常緩慢且耗費心神,足足耗費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將其徹底煉化,融入自身真元,再無半點異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