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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承天峰掌門殿。
陳望端坐於上,聽著下方各殿長老、執事依次彙報這三年間的宗門事務。
金石殿的礦脈產出穩中有升,神工殿的新一代“幻鋒”靈劍已開始小批量試產,外務堂在大陸最北的忘川郡新開了三家店鋪……
樁樁件件,有條不紊。
弟子們進出殿門的腳步輕快,臉上大多帶著與宗門共興的朝氣。
他麵色平靜,一一給予批覆或嘉勉,心中卻不由想起三年前重傷初歸時的惶然。
如今,天工門這台機器,總算在他手中重新校準了齒輪,咬合著運轉起來,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轟鳴。隻是,心中隱隱有不安。
下午。
日光西斜,將殿內立柱的影子拉得老長。當最後一位執事躬身退下,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才自殿外悄然步入。
殷昨蓮依舊是一身素白衣裙,容顏清絕,眉宇間那常年凝結的冰霜,似乎化開了些許,多了幾分塵埃落定後的寧和。
她走到殿中,對陳望微微頷首,開門見山:
“陳望,我欲率小月閣弟子,不日返回晴露穀。”
陳望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玉簡上洇開一點。他放下筆,抬眼看她,心中那點不安感似乎被這句話悄然填實。
旋即又湧上更複雜的情緒。他早有所料,隻是冇料到這般快,這般直接。
“殷閣主……你想好了?”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嗯。”
殷昨蓮點點頭,側過臉,目光掃過殿外遠處起伏的山巒與隱約的礦區煙塵,
“天工門如今諸事已順,金元子這心腹之患已除,內外暫無大憂。
“我小月閣眾弟子,自茄黍國戰場血戰十餘載,又跟著我在軒轅漂泊開拓近十載,複來此協助剿妖、協防,又是數年。算來,已近三十載未曾真正安定。”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敲在陳望心上。
是啊,三十年了。
這群從南荒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巡防堂弟子,跟著她輾轉流離,從未真正有過屬於自己的、安穩的落腳之地。
天工門再好,終究是客居。
那些巡防礦區的月夜,那些清剿妖獸的晨曦,對天工門是守護,對小月閣眾人來說,或許隻是又一段漂泊的旅程。
“護法殿周、吳兩位長老知曉後,極力挽留。”殷昨蓮頓了頓,繼續道,
“言及閣中弟子實戰經驗豐富,對護法殿弟子助益極大,望能再多帶攜幾年。
“我已應允,留下四名男弟子,暫領護法殿巡防之責,並與天工門內門弟子定期合作曆練。此乃後話。”
陳望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殷閣主思慮周全,如此安排,對雙方皆好。我…無異議。”
他想說挽留的話,但那些話在舌尖轉了轉,又嚥了回去。他以什麼立場挽留?
盟友?故舊?
還是……他終究是天工門的掌門,而她是小月閣的閣主。她有她的根,歸宿。
“既如此,”
陳望振作精神,將那一絲不捨壓下,換上掌門應有的持重與周全,
“小月閣助我良多,不可不謝。我意,於近日召開宗門大會,當眾舉行答謝儀式,一來全我天工門知恩圖報之名,二來也為日後兩宗長久合作,定下基調,公告四方。
“殷閣主以為如何?”
殷昨蓮略一思索,便明其意。
此舉既能堂堂正正給予小月閣回報,免去私下饋贈的曖昧與可能的話柄,又能藉此機會,進一步鞏固和公開兩宗的聯盟關係。
對初回晴露穀、根基未穩的小月閣而言,亦是一重保障。
“多謝。”
當下,陳望與殷昨蓮詳談了一番,將一些事項敲定。末了,陳望自納物囊中取出一物。
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暗紅隱現金紋、靈力內蘊如潮汐起伏的金屬錠——正是昔日曾在拍賣會上引起轟動的赤玄鋼精錠!
此一塊,便價值近兩百萬靈石,乃是煉製頂尖法寶的絕佳主材。
“此物,贈予殷閣主,聊表寸心。”
殷昨蓮清冷的眸子落在赤玄鋼上,眼底閃過一絲波瀾。她自然認得此物,更知價值。
她抬眼看向陳望,微微搖頭:“此物過於貴重。小月閣所為,乃是分內之事,亦是盟友之義,不當受此重禮。”
“殷閣主,”
陳望看著她,目光誠懇,
“你我師出同門,亦師亦友,客氣話我就不說了。小月閣自立門戶,初創艱難,又冇什麼產業,此物可解一時之急。請勿推辭。”
亦師亦友。
殷昨蓮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
她看著陳望眼中的真誠與關切,終是輕歎一聲,不再多言,素手拂過,收入囊中。
“如此……多謝了。”
陳望略一沉吟,正色道,“殷閣主迴歸晴露穀後,若有機會,或可嘗試聯絡祖門仙月閣。看能否邀請百藝堂、靈草苑,乃至丹茗殿的同門,前來小月閣交流,甚至……長駐。”
殷昨蓮聞言,秀眉微蹙:“此議……怕是有些為難。仙月閣待我等不薄,如此行事,頗有挖角之嫌,隻怕寒了顧掌門之心。”
陳望卻微笑搖頭:“殷閣主不妨換個角度思量。軒轅大陸,無論靈氣、資源、道法昌明程度,皆遠非凋敝的南荒可比。
“對仙月閣弟子而言,來此乃是開闊眼界、精進道行的良機,更是可能的大道前程。對仙月閣本身,派遣部分弟子前來,與已在軒轅站穩腳跟的小月閣建立聯絡,等於在神土開辟了一處前哨,為宗門多留一條後路。
“以顧掌門的心胸和眼界,必會欣然應允此事。此乃合則兩利,分則兩窄之事。”
他侃侃而談,剖析利害,已然完全是一派之尊縱觀全域性、謀定長遠的思維方式。
殷昨蓮靜靜聽著。
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曾在她手下曆練、曾經脆弱與陰沉的青年,在這些年的風浪磨礪與掌門重任淬鍊下,已然悄然超越了自己。
他不僅是修行上的道友,更已成為一位真正合格的、能夠引領一方勢力的掌門。
心中那一絲因歸去而產生的淡淡悵惘,在此刻悄然化去,轉為一種欣慰與釋然。
她輕輕頷首:“你所言有理。此事,我記下了,迴歸後會慎重斟酌,向祖門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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