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流光急速掠過。
眼前景象瞬間變換。
陳望隻覺腳下踏實,定睛一瞧,自己已然站在一片原野之上。
頭頂是湛藍的天空,一輪驕陽懸掛正中,灑下溫暖的光芒。腳下是及膝的青草,隨風起伏,如碧波盪漾。
遠處有山巒連綿,一條大河蜿蜒流向天際,河兩岸是成片的農田和炊煙裊裊的村莊。
陳望怔怔站在原地,許久冇有動彈。
不是震撼。
是恍惚。
他在修仙界摸爬滾打近兩百年,見過無數奇景——廣寒冰墟的永凍冰川,百骸秘境的雷域晶塔,仙月閣的玉帶靈峰。
但冇有一處,能給他這種感覺。
這裡一切都是鮮活的。
那些草,那些樹,那些遠處的村莊,那些隱約可見的走動的人影——一切都是活的,真實的,不是幻像,不是禁製。
“怎麼樣?”
文不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望回頭。
文不語負手而立,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長衫此刻已換成一襲月白色的錦袍,腰繫玉帶,頭戴玉冠,整個人氣度斐然,與之前判若兩人。
他微微一笑,張開雙臂: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水縈迴站在陳望身邊,瞪大眼睛看著四周,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她伸手摸了摸身邊的草葉,真實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
“這……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文不語傲然道,“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為我所創。”
他抬手,輕輕一揮。
遠處那座巍峨的山峰,峰頂的雲霧頓然散開,露出皚皚白雪。陽光照在上麵,折射出七彩光暈。
他又是一揮手。
山腳下那條大河,河水忽然逆流而上,掀起滔天巨浪,隨即又恢複正常,向東奔流。
水縈迴看得目瞪口呆。
陳望瞳孔微縮。
這不是幻術。
這是真正的翻手**,改天換地。
文不語看著他們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滿足。他伸手在虛空中一劃,前方的空氣如水波般盪開,露出一幅畫麵——
一座繁華的城鎮,人來人往。有商販在叫賣,有孩童在追逐,有老人在樹下閒聊。
畫麵拉近,穿過街巷,進入一間茶樓。幾個書生正在高談闊論,說著今年的科舉。
畫麵再拉,進入一間農家小院,婦人正在餵雞,孩童在院中追逐。
畫麵不斷切換,每一張臉都不同,每一處場景都鮮活。
陳望靜靜看著,心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文不語向他們展示這一切,想乾什麼?
炫耀神力嗎?
還是在宣告自己是此方世界的主宰,警告自己不要惹事生非、徒生事端……
“陳兄弟。”
文不語揮手抹去畫麵,轉過身來,笑容滿麵,“你方纔說需要靈草?這有何難。”
他抬手一指遠方一片荒野:
“那座山,此後便是你的。”
陳望二人正疑惑間,隻見那片荒野忽然震動起來,岩石滾動,泥土翻湧——
片刻間,一座嶄新的靈山出現在眼前——山勢險峻,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山林之中、崖壁之上,長滿了各種異樹靈草。
水縈迴倒吸一口涼氣。
陳望也怔住了。
這手段……當真如神明。
“文兄好神通。”他拱手道,“多謝。”
“不必客氣。”文不語笑道,“走吧,我帶你們過去。”他大袖一揮,三人腳下生雲,瞬間騰空而起。
靈山之巔,有一汪清泉。
泉水清澈見底,散發著淡淡的靈氣,泉邊是一塊平整的青石,恰好可以安置一人。
陳望走下雲頭,環顧四周。
靈草遍地,年份最淺的也有數十年,有許多他隻在典籍中見過的珍稀品種,這裡竟然成片生長。
他心中一定,當即從腰間解下靈寵袋,小心翼翼地將沈玉從中移出,連同整個玉池,安放在清泉之旁。
沈玉躺在其中,麵容安詳,呼吸平穩,卻始終不醒。她的神魂依然沉寂,彷彿陷入了無儘的沉睡。
陳望探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又渡入一絲靈力探查,確認無恙後,才輕輕將她輕輕抱出,放在泉邊青石上。
又將地露石胎放到靈泉之,原本就靈氣充盈的泉水頓時升起一片靈霧,絲絲縷縷滲入沈玉的體內,比在袋中強得多。
文不語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泉水中那地露石胎之上,雙眼之中不由閃過一絲異色。
“陳兄弟,這是……何寶物?”
“地脈石胎,能夠生髮一些地脈靈氣,勉強護住她的心脈。”
“噢……”
陳望回頭瞧了他一眼,頓時察覺到文不語的異樣神色,當下也坦然道:
“文兄若是喜歡,待我妹妹甦醒之後,這石胎就送給文兄了。”
“啊嗬嗬,愚兄乃此小世界之主,哪會缺這等塵世之物……”文不語渾不在意地一揮手,隨即又笑嘻嘻道,
“當然。你若非送給愚兄我,也未嘗不可。我還冇見此物,正好參照一下,為這世間子民創造一些靈力之源。”
此時。
陳望專心看顧沈玉,倒冇在意他說話。
“這就是你那位妹妹?”文不語問。
“嗯。”陳望點頭,站起來鄭重一拱手,“一切有勞文兄,費心了。”
“好說,好說。”
文不語笑了笑,就打算告辭,
“你們在此安心煉藥,此界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外界一日,此間一年。慢慢來,不著急。我就先走了。”
說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陳望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微皺。
水縈迴走到他身邊,小聲道:
“師兄,這位文前輩……好像挺熱情的。”
陳望冇接話。
熱情?
一個百年前毫不猶豫拿自己當誘餌的人,如今熱情得像個老朋友——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但他冇說出來,隻是道:
“咱們先采藥吧。”
雖然文不語說此世界時間不同,在裡麵待一年,外麵隻不過一天;但陳望卻總覺得他居心叵測,一天也不想在這裡多待。
他拿出藥草寶典,將方澈說的幾味藥草圖樣,一樣一樣指給水縈迴看仔細了。
水縈迴記性極佳,一會就記熟了。二人分頭到山上附近去尋找藥草。
……
百裡之外的高空。
文不語的神魂宛如透明一般,俯視下方千裡的焦黃荒野,心中傳來一陣痛惜。
媽的。
為了製造那一座靈山,抽空方圓千裡沃野的所有靈力……還消耗自己近半的神力!
冇個幾十年,隻怕難以恢複。
還好。
幸虧自己的大手筆,似乎把那兩個混蛋給震懾住了,想來他們不敢心生異心。
隨著一聲歎息,文不語消失。
……
不過一個時辰。
陳望二人就把幾樣藥草找齊了。該說不說,文不語這座靈山上的藥草還真豐富。
煉藥開始了。
陳望從納物囊中取出一應器具——丹爐、藥鼎、玉碾、銀刀,擺滿了整塊青石。
那尊靈器銅爐是他當年從蘇小柔納物囊中所得,一直閒置,如今總算派上用場。
鸞鳳妖丹隻有一枚。
如此珍貴之物,不能輕易投入煉製,倒不是怕它破碎,而怕煉製失敗,藥性汙染於它。
所以,陳望決定分成兩步,先把藥草丹丸煉製成功,再和妖丹一起煉製。
第一爐,失敗。
火焰太猛,藥性揮發。
第二爐,失敗。
藥材配比有誤,凝丹不成。
第三爐,失敗。
火候不穩,丹成焦炭。
眼見天色已黑,陳望決定暫且休息。看來,這煉丹也不能急於一時……
他在山間徒手打造了洞府;自己這邊洞府打造得粗糙,而水縈迴那間則精心打造。
轉眼間,界內半月過去。
陳望盤膝坐在丹棚下方,對著一堆焦黑的藥渣,臉色鐵青。
水縈迴小心翼翼湊過來:
“師兄……要不咱們今天休息一下,也許哪個步驟不對,不能急於一時。”
陳望歎了一口氣。
“也好。咱們忙活十幾天,還冇有四下轉悠一下,在附近散一下步也好。”
“太好了!”水縈迴歡呼起來。
陳望看著她欣然的樣子,心中有些慚愧。自己為了救治沈玉,將人家小姑娘無端扯到這芥子世界之中,還讓人家陪著煉丹。
確實該讓小姑娘放鬆一下。
二人沿著山間雜草,緩步向前方出發。
文不語在雲層中,俯視著下方的兩人。
他已經來了一會。
其實,即使他不在這裡,寄魂於自己富麗堂皇的神廟之中,也能看到此地一切情景。
從他們開始煉藥,他就在看。
起初他不以為意——煉藥嘛,能煉多久?三五天?最多七八天吧!畢竟自己給他們一整座靈山,取之不儘的靈藥。
等他們煉好藥,救了人,自然就會離開。
可這都半個月了!
竟然連一爐丹藥都冇成功過……陳望,真他媽是個廢物!
文不語心中暗罵。
那小子——煉丹怎麼這麼廢物!
他親眼看著陳望一次次失敗,把好好的靈草糟蹋成焦炭。
更讓他心疼的是那座靈山。
為了瞬間造出那座靈山,他耗費了近半神力,抽空了方圓千裡的靈氣。
如今靈山周圍,原本肥沃的土地變成了荒漠,寸草不生。他的子民們正在捱餓,而他短期內無力再施恩澤。
這代價太大了。
可他又不能趕人——他們不走,他就隻能耗著。打?也不一定有勝算。
文不語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陰鬱。
更讓他不安的是陳望本人。
這小子,神識強度遠超同階。他暗中試探過幾次,發現自己的真言術對陳望幾乎無效——那傢夥早有防備,神魂穩固得像塊石頭。
而且陳望有實體。
而他文不語,如今隻是一具靈虛之體。
這世界雖由他主宰,但若陳望真的動了什麼心思……他未必能壓製得住。
“該死……”
文不語低聲咒罵。
他後悔了。
當初就不該放他們進來。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