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歸途遇重病孩童
嶺南在望，暑氣卻先一步撲麵而來。
離開翠雲山向南不過四五日，地勢雖未有大變，氣候卻已迥異。空氣變得極其濕熱，彷彿一塊吸飽了水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壓在口鼻之上。
陽光毒辣，曬得官道發白，路旁的樹木葉子都耷拉著，泛著油亮的光。蟬鳴聲嘶力竭，更添煩悶。
車隊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以避開正午最酷熱的時辰，早晚趕路。饒是如此，眾人仍是汗流浹背，暑熱難當。沈微婉配製的薄荷綠豆糕和解暑藥茶消耗得飛快。
這日近午，日頭正烈。車隊按照計劃，停靠在一個名為“榕樹坳”的小村莊外休息。村子不大，掩映在一片巨大的古榕樹林中，倒是難得的蔭涼。村口有口水井，水質清冽甘甜。
車馬甫一停穩，眾人便湧向水井，打水擦洗，飲水解渴。顧晏辭和沈微婉也下了車，在樹蔭下尋了塊乾淨石頭坐下，略作喘息。
就在此時，一陣淒厲的、幾乎不成調的哭喊聲從村子裡傳了出來，打破了午後的沉悶。
“我的兒啊！你醒醒！醒醒啊！”
緊接著是混雜著驚恐的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
韓立立刻警覺起來，示意護衛們戒備。顧晏辭眉頭微皺，站起身望向村子方向。
沈微婉也循聲望去，隻見幾個村民模樣的人神色倉皇地從村裡跑出來，似乎想找什麼，看到村口停著的車隊和明顯衣著不凡的顧晏辭一行人，又畏縮地停下了腳步，交頭接耳，臉上滿是絕望。
一個膽子稍大的老農，撲通一聲跪倒在離車隊不遠的地上，對著顧晏辭的方向連連磕頭，聲音嘶啞：“貴人！行行好！村裡李木匠家的鐵蛋快不行了！燒得滾燙，抽過去了，吐了一地……村口的王先生也沒法子……求求貴人，有沒有大夫，救救孩子吧！”
顧晏辭看向沈微婉。沈微婉早已起身，神色凝重。高熱驚厥，在這缺醫少葯的偏遠村莊，確是可能奪命的急症。
“過去看看。”她沒有絲毫猶豫，對顧晏辭道，又轉頭吩咐青黛，“把我的藥箱拿來，快！”
顧晏辭點頭，對韓立道：“你帶兩個人，跟我過去。其他人守好車馬。”
一行人快步走進村子。村子果然很小，隻有十幾戶人家。此刻，幾乎全村的人都圍在村東頭一戶低矮的土坯房外，人人臉上都是焦急惶恐。見到顧晏辭一行人過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眼神裡混雜著期盼與懷疑。
屋裡光線昏暗，氣味渾濁。一個三十來歲的粗壯漢子癱坐在門口，抱著頭，眼神空洞。一個婦人跪在裡屋的土炕邊，哭得幾乎昏厥，被兩個鄰居婦女勉強攙扶著。
土炕上，一個約莫四五歲的男孩，雙目緊閉，麵色潮紅如血，牙關緊咬，身體正一陣陣不規律地抽搐，嘴角掛著白沫和些許穢物。男孩呼吸急促而淺，胸口劇烈起伏，小小的身軀燙得像塊火炭。
一個穿著半舊長衫、顯然是村裡“先生”模樣的老者，正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搖頭嘆氣：“熱毒攻心，風邪內閉……這、這老夫實在……”
沈微婉隻看一眼，心便沉了下去。情況比她預想的更糟，孩子已經出現意識障礙和痙攣，體溫高得嚇人，顯然是重症熱性驚厥，若不立刻處理，隨時可能因高熱損傷腦部或窒息。
“都讓開，保持通風！”她沉聲喝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圍在炕邊的人下意識地退開幾步。
沈微婉快步上前，先試了試孩子的額頭和頸側溫度，燙手。又迅速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再切脈。脈象洪數急疾，如沸水翻騰。
“準備冷水，乾淨的布！快！”她一邊吩咐，一邊開啟青黛遞來的藥箱，飛快地取出針包。
春桃和兩個機靈的村婦立刻跑去打水。沈微婉抽出幾根細長的銀針，在隨身攜帶的小酒瓶裡蘸了蘸，找準孩子的人中、合穀、十指尖端等穴位，穩準快地刺入，施以瀉法，手法迅捷而沉穩。
幾針下去，孩子劇烈的抽搐竟肉眼可見地減緩下來，牙關也略略鬆開了些。
“有效！有效了！”攙著孩子母親的村婦驚喜地低呼。
沈微婉顧不上回應，又取出一塊乾淨軟布，蘸了剛剛打來的井水，開始擦拭孩子的額頭、脖頸、腋窩、腹股溝等大血管豐富的部位，進行物理降溫。她動作麻利，力道適中，一邊擦一邊對旁邊人道：“繼續換冷水，布要勤換，水溫不要太冰。”
同時，她迅速開出方子，對跟進來的吳大夫道：“吳大夫，快！按這個方子配藥：生石膏一兩，知母三錢，粳米一把，甘草兩錢，急煎！先取清汁！”這是白虎湯的化裁，專治氣分高熱。此刻孩子無法服藥，需煎湯待用。
吳大夫接過方子，看了一眼，連聲稱是，立刻帶著藥箱和沈微婉帶來的部分藥材去外麵找地方煎藥。
物理降溫持續了約莫一刻鐘，孩子身上的溫度似乎降下去一點點，抽搐基本停止，但依然昏迷不醒，呼吸急促。沈微婉再次切脈，眉頭緊鎖。熱勢稍挫，但邪毒未清，且孩子吐瀉之後，必有津傷。
她略一思索，又開出第二個方子，讓青黛記下：“葛根五錢，黃芩三錢，黃連兩錢，甘草兩錢。另備鮮山藥一段，白扁豆一小把。待第一個方子的葯汁灌下後，若熱退些，便煎此葯。同時用山藥、扁豆、粳米熬成稀粥備用。”
這是葛根芩連湯加減，清熱止痢，生津止渴。配合山藥扁豆粥，益氣養陰，健脾止瀉，適合熱病後期調理。
安排完這些，沈微婉額上已布滿細汗，但她眼神專註，絲毫不敢鬆懈。她讓村婦小心地將孩子側臥，防止嘔吐物窒息，繼續用溫水擦拭，並密切觀察呼吸和麪色。
顧晏辭一直站在門邊，沒有打擾她。他看著她在昏暗嘈雜的環境中，沉著冷靜，指揮若定，纖細的身影彷彿蘊藏著巨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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