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藏刀,步步為營。
風又吹起,捲起少年衣角。
岑霧腳步微微一頓,偏頭看向身側沉默安靜的少年。
她眼底溫柔淡淡,語氣輕緩:“怎麼一路不說話?還在想方纔的事?”
來了。
宋遠橋心頭一動,瞬間收斂所有冰冷算計,把自己完美包裝成一個單純、敬畏、依賴母親的鄉下少年。
他抬眼,漆黑眸子乾淨透亮,甚至恰到好處帶上一點茫然、崇拜、還有一絲惶恐。
“阿孃,我隻是覺得……像做夢。”
少年聲音壓低,柔軟又乖巧,語氣帶著後怕。
“從前彆人罵我泥腿子,笑我們貧窮,我隻能忍著。我一直以為銀子很難掙,權貴很難打交道,旁人看不起我們,是命。”
他目光落在岑霧乾淨白皙的手指上,停留一瞬,又飛快垂下眼簾,裝作無心之舉。
“今日我才知道,阿孃這般厲害。說話很硬,做事很絕,連柳媽媽都不敢抬頭。我……有點陌生,也有點怕。”
這句話七分真誠、三分偽裝。
坦誠適度,進退有度。
既表達震撼,又流露依賴,還隱晦丟擲一絲少年該有的不安,完美打消成年人的深層戒備。
岑霧果然冇有多疑。
她隻當是少年自卑久了,驟然看見強硬手段心生恍惚。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宋遠橋的肩膀,語氣溫和安撫:“不用怕,人活著,要麼忍,要麼狠。從前娘軟弱,護不住你,以後不會了。”
“以後有我在,冇人能再羞辱你。”
溫柔的語氣,真誠的話語。
落在宋遠橋耳朵裡,卻冰冷刺骨。
不是你。
你不是那個打我、罵我、跟我搶吃的的阿孃。
少年垂下眼眸,長睫掩蓋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他溫順點頭:“我知道,阿孃。”
“迎春樓之事,我會辦好。賬目、人手、排布,我今晚就草擬清單,明日一早過去盤點。樓裡現有姑娘、仆役、食材、陳設、銀錢流水,我全部清點一遍,三天之內,梳理乾淨,剔除蛀蟲,規整製度。”
他冇有刻意賣弄聰明,語氣平實沉穩,像是踏實做事的本分少年。
岑霧微微挑眉,心底暗讚這孩子心思縝密、做事穩妥。
卻不知,少年每一句沉穩應答,都在刻意迎合、偽裝、演戲。
“可以。”岑霧淡淡應允,“放手去做,本錢我給,後路我擔,你隻管大膽佈局。”
“好。”
宋遠橋應聲,順勢落後半步,繼續維持乖巧姿態。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塵土,朝著遠處低矮破舊的農家小院走去。
背影看似平和,內裡暗流洶湧。
同一時刻。
迎春樓後院。
柳玉茹送走母子二人,臉上恭敬謙卑瞬間褪去。
她癱坐在梨花木椅上,後背衣衫全部被冷汗浸透,心口狂跳不止。
桌上茶水早已涼透。
那兩名被驅逐的護院哭嚎著收拾行李,罵罵咧咧走出側門,怨氣極重。
屋內隻剩柳玉茹一人。
她指尖顫抖,拿起桌上殘留的半盞冷茶,一飲而儘,壓下翻湧的驚懼。
半晌,她低聲咬牙,喃喃自語: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那婦人氣質絕俗,珍寶離奇,錢財無限,出手狠戾。
絕不可能是窮了一輩子的鄉下農婦。
還有那少年。
看似沉默溫順,眼神卻深沉嚇人,安靜得過分,冷靜得詭異。
這一對母子,渾身都是謎。
她不敢得罪,卻也不敢全然效忠。
柳玉茹眼底閃過一絲陰翳,抬手招來貼身丫鬟,壓低聲音:
“去。給城西風字樓遞訊息。”
“就說,城郊農家院,一對母子,身份詭異,身懷重寶,來曆不明。”
“問問上麵,要不要動手查。”
丫鬟渾身一凜,躬身快速退下。
風月場老鴇,從來都不隻是老鴇。
迎春樓從建立之初,便是城中多方勢力的緩衝據點。
柳玉茹背靠暗線,手握人脈,看似圓滑勢利,實則暗藏底牌。
她今日低頭,是暫時蟄伏。
她要觀望,要試探,要借旁人之手,查清這對母子底細。
若是善人,便長久交好;若是禍患,便提前斬斷。
人心複雜,無一乾淨。
密林崖頂。
探子帶回最新探查訊息。
“主子,柳玉茹動了。她遣貼身丫鬟往城西暗線送信,疑似上報風字樓。另外,那兩名被驅逐護院怨念極重,已在城內酒肆大肆散播謠言,說迎春樓新主手段狠戾、鄉下母子來曆詭異。”
黑衣男人指尖輕點殘破古玉,漫不經心開口:
“柳玉茹生性多疑,趨利避害,她送信,意料之中。”
“那兩個蠢貨,不用管。流言越多,越好攪渾水。”
他抬眼,望向暮色下沉寂破敗的農家小院,唇角弧度愈發陰冷。
“三方動手了。”
“柳玉茹暗線試探、市井流言發酵、我這邊長線監控。”
“還有一個……藏在殼裡的少年棋手。”
他太清楚宋遠橋。
那少年今日親眼看見钜款、奇寶、強硬手段,不可能隻生出感激。
他一定在懷疑,一定在推演,一定在悄悄佈局。
少年隱忍、聰慧、早熟、缺愛、防備心重。
一旦確認母親被掉包,這孩子會做什麼?
不會哭鬨,不會發瘋。
他會藏、會忍、會查、會反殺。
“有意思。”
黑衣男人低聲輕笑,眼底暗光浮動。
“假母親、真少年、暗獵手、老鴇棋。”
“四方局,正式落子。”
“傳令下去。”
他語氣驟然變冷,殺伐儘顯。
“盯死小院,阻隔外人靠近,不許任何人打擾他們。我要看著這對真假母子,如何同台演戲。”
“另外,查那兩顆夜光靈珠的出處,查古玉殘缺另一半下落。”
“還有——”
他停頓一瞬,眸底寒芒乍現。
“查三個月前,那一日暴雨深夜,農家院到底發生過什麼。”
暮色徹底壓下,夜幕低垂。
破舊農家小院,木門輕掩,院內安靜無聲。
油燈亮起,昏黃微光透過窗紙,灑在冰冷泥地上。
屋內。
岑霧坐在桌邊,隨意擦拭那兩顆通透玻璃珠,動作閒散,漫不經心。
在她眼裡,這隻是現代工藝飾品,不值錢。
可在這古代世人眼中,卻是絕世奇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