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房裡熱浪翻湧,鐵鍋中的藥材在林霜的翻炒下沙沙作響。
炙房裡熱浪翻湧, 鐵鍋中的藥材在林霜的翻炒下沙沙作響。
細長的兩條胳膊早已酸脹,汗珠順著脖頸滑入衣領,在鎖骨處積成一小片潮濕。
爐火太旺, 烤得她兩頰發燙。
偏偏她腦子裡就剋製不住地想起昨晚上,江懷貞那炙熱的掌心就差一點貼到她胸口那裡。
這人是不知道弄那裡也舒服,還是……
要命, 明明在乾活, 為什麼身子漲漲的……
隨著鍋鏟猛地磕到鍋沿, “當”的一聲脆響將她拽回現實。
連續六天下來,幾乎每天冇有停歇,該蜜炙的藥物也做得差不多了。忙完手上這一鍋, 林霜便忙裡偷閒出門去找人。
江懷貞剛剛已經來了,這會兒冇在門外,不知道是不是去茅廁了。
林霜正欲轉身,餘光卻瞥見一道鬼祟的身影。
那人貼著迴廊陰影處,每走幾步就回頭張望, 十分警惕的模樣。
她頓時心頭一緊,閃身躲到廊柱後。
隻見那人穿著永安藥鋪的淡藍短打,身形瘦削, 一雙凸出的眼睛格外醒目。
秦升。
林霜瞳孔一縮, 她認得他。
這個人和她一樣,曾是秦家的藥奴, 在林霜到秦家之前他就已經在藥鋪裡試藥,因為藥物作用, 眼睛也凸出來, 十分好認。
他在這裡做什麼?
意識到了前世發生的事,林霜頓時寒毛豎起。
上一世永安藥鋪悲劇的第一步, 就是鋪子裡麵的水染了疫,煎出來的藥也不乾淨,來這兒看病的人冇治好便罷了,反倒是染上了時疫,就連鋪子裡麵的大夫和夥計也跟著一起中招。
林霜是知道有這個事情,但並不清楚具體原由,但現在看來,源頭就在這裡了。
而現此時這個秦家的家生奴才,正攥著個包袱往水房疾行。
“站住!”
眼看他離水房還有幾步之遙,林霜顧不得其他,趕忙從柱子後邊衝出來。
秦升猛地回頭。
兩人目光相撞的刹那,他臉上閃過一絲猙獰,轉身就朝水房狂奔。
“來人!有奸細!”
林霜一邊大聲呼喊,一邊快步朝他的方向追上去。
倘若此時不阻止他,一旦讓他將東西丟入水房,後果不堪設想!
她拚命追趕,可秦升離水房隻剩幾步的距離,眼看就要破門而入!
“砰!”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突然從側麵撞來,秦升像塊破布般飛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手裡攥著的包袱也飛出去,滾到角落裡。
林霜看清來人,心中大喜,急喝道:“懷貞,彆讓他進入水房!”
江懷貞聞言,轉身擋在水房門口。
與此同時,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阿來帶著幾個夥計氣喘籲籲地趕來。
秦升掙紮著要爬起,卻被三四個人團團圍住,退路全無。
“梁生!”阿來厲聲喝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化名“梁生”的秦升臉色煞白,凸出的眼珠慌亂轉動:“我、我隻是去茅房……誰知卻被這兩人給攔下,真是莫名其妙……”
林霜冷眼盯著他,聲音卻異常清晰:“阿來,快去請何掌櫃,就說有人要往水房投毒。”
阿來聞言,瞳孔驟然緊縮,目光在秦升和地上的包袱之間來回掃視,隨即轉身飛奔而去。
秦升見狀,猛地躥起就要逃,卻被一個眼疾手快的小夥計一棍掃在腿彎處,“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你們這是汙衊——”他嘶聲喊道。
林霜緩步上前,靴底碾過地上的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是不是汙衊,很快就知道了。”
何掌櫃幾乎是跑著趕來的,神色嚴峻。
“到底怎麼回事?”
林霜指向地上的包袱:“他鬼鬼祟祟要進水房,我懷疑他要投毒。”
“胡說!”秦升額頭青筋暴起,“我是要去茅房!”
“茅房在東,”林霜冷笑,“水房在西——”
她指了指地上那個灰布包袱,“這裡頭裝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秦升的喉頭一梗,結結巴巴道:“是、是我的衣物……”
何掌櫃不等他說完,厲聲道:“把包袱送去隔間查驗!”
“那是我的私物!你們憑什麼——”秦升突然暴起,卻被兩個壯實的夥計死死按住,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著林霜,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東西立時送了去,不消一刻鐘,查驗的人就回來了,臉色凝重:“掌櫃的,包袱裡是件婦人的臟衣,沾滿穢物,恐怕……含有穢毒癘氣,具體是什麼,還須等那頭驗過方知。”
何掌櫃的臉色瞬間鐵青,鬍鬚都在顫抖:“報官!立刻報官!”
秦升雙腿一軟,癱在地上。
何掌櫃命人將他押下,轉身對著林霜和江懷貞深深一揖:“二位姑娘,永安藥鋪欠你們一個天大的恩情。此事我必詳細稟明東家,改日定當登門道謝。”
林霜搖頭:“無事,碰巧撞見而已。掌櫃可知是何人要加害藥鋪?”
何掌櫃諱莫如深,隻是擺了擺手道:“此事……還需等衙門定奪。”
林霜知趣地不再追問。
薛夫人聞訊趕來,當即命人去給丈夫傳信,並下令閉店三日,徹底排查。
林霜這邊的活兒也跟著停了下來。
一眾人更衣熏藥,方能離開鋪子。
薛夫人親自捧來兩套新衣,笑道:“這是特意讓人從天衣坊買的成衣,你們試試可還合身。”
若不是這兩人,她們家這藥鋪今日怕是要倒了,彆說是兩件衣裳,多少件她都能拿得出。
林霜倒也冇拒絕,接過衣裳笑道:“托了夫人的福,還冇過年,我和懷貞就已經穿上新衣裳了。”
“你這孩子,你若是冇有新衣裳,往後儘管來找我便是。”薛夫人嗔怪道,“我這年紀跟你爹孃應該差不多大,你若不嫌棄,便叫我一聲嬸嬸。”
林霜從善如流地喚了聲“蕭嬸嬸”,轉身去更衣。
待她出來,薛夫人眼前一亮,笑著上前替她整理衣領。
“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往後就這麼穿著。”
但她冇想到的是,驚訝的還在後頭。
直到江懷貞從屏風出來後,薛夫人果然被驚豔了一把。
“紅色最是挑人,可穿在你身上,就像是專為你做的……”
平日裡總是素淨的麵容被這顏色一襯,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明豔來。
林霜看得失了神。
她見過江懷貞穿粗布麻衣的樣子,見過她一身勁裝的利落模樣,卻從未見過她這般……這般明豔不可方物的樣子。那紅色像是突然點燃了她骨子裡藏著的火焰,讓這個平日裡總是清清冷冷的女子,一下子鮮活了起來。
直到江懷貞朝她走來,她才如夢初醒道:“真好看。”
被那一雙美目睇著,讓她甚至覺得自己是被神女眷顧的幸運兒。
一旁的薛夫人笑著打趣:“這下可好,要是讓城裡那些公子哥兒看見,怕是要把你們家門檻都踏破了。”
林霜聽到這話,臉上笑容瞬間消了一半。
但唇角很快又勾了起來:“是嬸嬸選的衣服好。”
幾人又敘了一會兒話,眼看暮色漸沉,城門即將關閉,二人便不再逗留,告辭離去。
江懷貞如今身體已經大好,坐在前頭駕著馬兒,林霜坐在後邊,摟著她的腰,腦袋靠在她的背上。
此時夕陽已經下去,暮色漸漸籠罩四周。
林霜問:“你可猜得出來那夥計背後是什麼人嗎?”
江懷貞回道:“不出意外,跟告發你傳播謠言的,便是同一夥人罷。”
林霜此時早已心知肚明,長歎一聲:“如今昌平縣幾個醫館,就數濟世堂和永安藥鋪生意最好,洪災過後,永安這邊發放免費湯藥,病人全往這邊湧,秦家那邊怕是眼紅得要滴血。”
雖說用生意來形容醫館不合適,但很多醫館背後站著的是藥商,藥商以販賣藥材獲利,行醫濟世並非他們的本分,那些求醫問藥的病人,正是他們眼中待宰的羔羊。
羔羊被分流去了彆的藥鋪,怎能不讓藥商眼紅?
江懷貞遲疑了一下道:“以薛大夫的性子,怕是很難鬥得過他們……”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好歹這次的危機是度過了。要是真讓他們給得逞了,以後老百姓看病難了,冇有錢,就隻能等死。”林霜道。
江懷貞緊抿著唇:“昌平縣若是冇有永安藥鋪,當初我借的那點錢,也不夠給奶治病。”
林霜聞言安慰:“吉人自有天相,永安藥鋪這邊,必定不會有事。”
放在以前,她必定不想再招惹秦家,隻是如今一而再再而三拱火拱到她身邊來,她冇辦法放任不管。
“明日咱們上山一趟,找點好東西,給奶補補身子。”
江懷貞回了一聲“好。”
林霜看了眼她緊繃的側臉,心裡微微歎了口氣,江懷貞就是個不識趣了,明明兩人這幾天晚上都親密成那樣了,可白天的時候,不管身邊有人冇人,還是一副疏離的樣子。
若不是自己存心挑逗……
也就互通心意的那天比較可愛。
唔,夜裡尚可。
轉眼間,馬兒很快就跑到村口。
太陽下山,有些人家早早就出來納涼,林霜冇想到江老太也出來了,跟嚴嬸婆幾個老婆子湊在一處說著話,萍兒和幾個小姑娘蹲在旁邊樹下挖蚯蚓。
聽到馬蹄聲,眾人紛紛看過來。
尤其看到江懷貞身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裙端坐馬背上,在獵獵晚風的吹拂之下,宛如高高在上的貴女,根本移不開眼睛。
林霜輕巧地翻身下馬,走到江老太跟前問道:“奶,怎麼到這兒來了?”
江老太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咋地,我還不能來這兒了?”
“能來,怎麼不能來,”林霜笑道,“吃過晚飯了嗎?”
“等你們回來煮飯,我早餓死了。”
林霜笑著走過去,抱著她的胳膊哄道:“怪我們,有點事耽擱了,回來晚了。”
遠處另外一個磨盤旁邊,馬桂花見她親親密密地摟著江婆子的胳膊,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郝婆子見狀,壓低聲音添油加醋道:“真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兒,認這種婆子做祖母,你婆母要是地下有知,不得從棺材裡邊跳出來哦。”
馬桂花咬著牙,低罵了一聲“小賤人——”
旁邊一婦人聞言,嘖了一聲衝著郝婆子道:“你們家萍兒現在也認她做祖母了,你現在活得好好的,咋不去跟她說道兩句?”
郝婆子原本幸災樂禍的一張臉瞬間又拉了下來,“跟你說話了嗎,一張嘴就伸過來叭叭叭。”
那婦人冷笑:“我自說自話不成嗎?不像有些人,賣了孫女拿了銀子,在背後又嚼人家舌根子,呸,不要臉。”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