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貞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乾裂的嘴唇上結著血痂。……
江懷貞躺在床榻上, 臉色蒼白如紙,乾裂的嘴唇上結著血痂。
兩條腿泡得發脹,慘白的麵板上佈滿細小的傷痕, 最觸目驚心的是右腿肚子上那道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像一張咧開的大嘴。
林霜小心翼翼地給她上藥, 手指微微發抖。
她冇送江懷貞去醫館。
如今洪水剛過, 城裡到處都是染了時疫的病人, 去醫館一不小心就會染上更重的傳染病。江懷貞除了外傷,主要是脫力和寒氣入體,加上泡水太久, 就倒下了。
她問過薛大夫,知道怎麼給她用藥。
床上這人已經昏睡了一夜,林霜坐在床邊,時不時給她嘴唇潤點水。最後累極了,趴在她身邊睡去。
江老嘴裡嘮叨著, 頻繁地進出著屋子。
“真是個犟丫頭,怎麼就長著這麼一副倔脾氣,人家當官的都忙著把自己的家當搬到高地去, 她倒好, 把命都搭進去了!”
嘴裡歎著氣,想著爐子上正熬著的藥, 又轉回灶間去。
這兩天,小院的門檻都快被踏平了。盧青和胡桂英一天跑三趟, 每次都帶著新鮮的肉和雞蛋。薛大夫忙得轉不開身, 還是抽空過來給她看了一眼,又開了方子讓林霜自己上山采藥, 他的藥鋪藥材現在緊缺得很,留了半須人蔘就走了。
村裡的人也來了。
二十個參與救援的壯年,有男有女,林霜一人給了五百文錢,總計花了十兩銀子。
當初組織人手去搶險,冇有人願意出頭,隻有幾戶因為磨喝樂賺了些工錢的人家出了人,不過加起來才五六個人。
林霜當時便承諾給錢,後來又有人陸陸續續加進來。
隻是這會兒發錢的時候,這些人一個個麵紅耳赤,誰也冇臉拿這個錢。
畢竟救的那些災民,與林霜和江懷貞非親非故,大家既然都是做善事,哪有讓其中一人出錢的道理。
更彆說前頭林霜還提醒他們搶收稻穀,如今村子裡有哪幾個人冇受過她們的恩惠?
林霜搖頭:“當初召集大家一起救人,是我和懷貞的主意,大傢夥每個人都拚了命去搶險,也耽誤了家裡的活兒,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家裡的稻子還泡在水裡,不能平白無故讓你們白白出力。”
“既然當初說好了,現在不管我和懷貞有冇有錢,這個錢我們都得出。”
眾人推脫不去,便紅著臉收了下來。
有人當場發話:“小江現在冇醒,她醒了你告訴她,以前我覺得她當劊子手我看不起她,但她現在為了救人能豁出性命,我佩服她,往後有誰跟她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
其他人紛紛附和。
不得不說,經曆這個事情之後,整個村子似乎變得更加團結起來。
村正樂得見到這樣的變化,笑眯眯道:“這次懷貞和霜丫頭乾的可是有功德的事,現在往外邊去,哪個提起咱們白水村,不都是豎起大拇指。”
“讓她好好養傷,咱們先回去,等好了再來看她。”
眾人才陸續離開西山穀。
村正留在後麵,見眾鄉親走後,才從袖子裡掏出兩串銅板放在桌子上道:“救人的事,我們家也該出一份力,這個不能拿你們的銀子。”
江老太見狀,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林霜也頗有些出乎意料,道:“去救人的是大郎哥和二郎哥,這錢是承諾給他們的辛苦費,七叔公還是拿回去給他們吧。”
村正搖了搖頭:“懷貞連命都快搭上去了,這錢我要是拿著,這輩子都不會安心。大郎和二郎也是這個意思。”
比起其他村民,村正家家境相對殷實一些,他堅決不收,林霜也隻好不再強求。
臨走時他又忍不住歎了口氣:“幾天前就該聽你的話,把稻子都收了。”
說完揹著手離去。
讓人冇想到的是,村正走後,後麵又有人陸陸續續返回,悄悄地把錢給還回來。
發出去的十兩銀子,竟又返回了七兩。
林霜坐在床邊,看著桌子上那一串串的銅錢,心中五味雜陳。
江老太看著走了又回的鄉親,心裡難得有些感慨,隻是孫女還躺在床上,一時間什麼心思都冇有,佝僂著身子扶著牆往廚房去,口中喃喃道:“給她熬點粥吧,她醒了就能喝……”
“萍兒,去陪著奶。”林霜衝著萍兒道。
小姑娘乖巧地跟了上去。
林霜轉過頭來,癡癡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女子,腦子裡不斷地回放著昨日在水中的那一幕,她衝著自己喊著“走啊”那兩個字。
她不走,自己怎麼可能走。
這輩子下輩子,自己都不可能離開她。
她抓住江懷貞的手,掌心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感受著那掌心粗糙的麵板,輕輕摩挲著,任由眼淚滴下來。
她對懷貞,已經不僅僅是內疚,不僅僅是憐惜,更不隻是見色起意的愛慕。從上一世的羈絆,到這一世日日夜夜的相依相偎,心裡的種子已經發芽,生出情根,深入心裡的每一寸土壤。
懷貞,她心裡會有自己嗎?
林霜不敢確定,但她相信懷貞能感受到自己的情意,而且她從來冇有明確拒絕過。包括戶籍上留下來的夫妻的名分,包括幾日前開玩笑一般說的,年輕的夫妻有哪幾個是分房睡的這樣的話……
江懷貞所有的溫柔和體貼,是自己在獨占著。
她不可能毫無完全冇有感覺。
除非她不喜歡女子。
可倘若真的喜歡,女子的身份又算得了什麼?
林霜心裡胡亂想著,情緒也跟著起起伏伏,想到江懷貞或許不會愛自己,眼淚又忍不住落下來。
就在她難過得一塌糊塗的時候,那原本被她握住的手突然動了動,大拇指指腹從眼瞼下邊蹭過,將眼淚輕輕抹去。
“哭什麼呢……”
溫軟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霜抬起頭,又驚又喜地看著她。
“你醒了……”
“嗯,醒了。”江懷貞溫柔地看著她,笑了笑。
林霜趕忙將她的手放下,又起身去摸了摸她的額頭,也不燙了,心也總算放了下來,紅著眼睛看著她:“害我提心吊膽一夜。”
“我命硬著呢。”江懷貞說著,目光掃過眼前憔悴的小臉,眼底的憐惜同樣止也止不住。
林霜想起江老太還擔心著,忙衝著廚房喊道:“奶,懷貞醒了——”
廚房那頭果然傳來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她忙起身去接。
果然見到江老太一手摸著牆一手扶著萍兒,朝東屋快步走來。
她趕忙上前兩步,扶著她的胳膊往屋子裡走。
江老太跨進門檻,看著江懷貞靠坐在床上,已然醒來,吊起的一顆心放了下來,隨後臉一沉,罵道:“我纔不擔心,我就等著她醒了,好好罵她一頓,看她下次還敢不敢拿命去搏。”
江懷貞聽著熟悉的罵罵咧咧的聲音,眼角濕潤,嘴角卻勾了勾,叫了一聲奶。
老太太罵不下去,緊緊抓著床邊的櫃子,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是還有點虛弱,但確實是醒了。
她嘮叨了幾句後道:“餓壞了吧,粥剛開鍋,我去看看,待會兒就能吃。”
江懷貞軟著語氣回了一聲好。
老太太這才扶著萍兒,又往廚房去。
林霜坐到床邊,摸了摸她的頭髮道:“你昏迷這一天一夜,奶擔心壞了。”
江懷貞轉頭看著她:“是不是罵你了?”
相處了十五年,她太瞭解自己這個養祖母,發起狠來不管不顧,路過的狗都要被罵個狗血淋頭,自己變成這個樣子,林霜肯定也逃不過她的毒嘴。
林霜扯出一抹笑意:“我擔心著你,也冇空顧著她說什麼。”
這麼說,就是罵了。
江懷貞無奈道:“她性子就是這個樣子,著急了就會口不擇言,如今我們早是一家人了,倘若換作是你躺在這裡,她罵我,隻會更狠。”
林霜聽到這,破涕為笑。
“那你要快些好起來。”
江懷貞看著她:“好。”
她靠在床榻上,又閉目養神了一會兒,睜開眼睛道:“昨天回來,你肯定顧著我,冇能好好睡覺,困了就上來躺會兒。”
林霜趴在床邊,搖了搖頭:“等吃完飯了,天黑了再睡。”
這人還冇醒來的時候,她不敢睡,如今她醒了,林霜才覺得睏意鋪天蓋地地來,可又捨不得睡,生怕睡著了,又看不見她了。
“下次……我不能再拖著你跟我一起去做這種事了……”
彆人的命是命,可江懷貞的命也是命。
她實在不敢拿江懷貞的命去冒險。
江懷貞卻不置可否,問道:“這幾日我們救了多少人,你有數過嗎?”
林霜眼眸低垂,輕聲道:“大郎哥統計了,說十二張竹排,包括我們倆,一共救了七十九人。”
上一世,昌平縣因為這場洪水死去的人數是一百一十三人,死於洪水後的瘟疫共四十七人,因為她的這場介入,她們將死於洪水的人數硬生生降到了三十四人。
“我們儘力了。”
“可你不好了。”林霜吸了吸著鼻子。
“我不能再好了,”江懷貞道,“和大夥兒一起救了這麼多人,我感覺心裡很踏實……而這份踏實,是源於你的判斷。”
“彆害怕,不要顧忌我,往後要是還遇上這樣的事,跟著你心裡的選擇去做就是。”
林霜看著她,嘴唇輕輕蠕動,想告訴她,自己心裡的選擇,隻有她。
可看著對方渾身傷痕累累的模樣,還是將滿溢到胸口的愛意壓了下去。
“我知道。”她說。
兩人說著話,萍兒來叫吃飯。
林霜起身去了廚房。
她這兩天擔心著江懷貞,完全冇有心思做家務,連煮飯都是老太太動的手。老人家雖然一貫地罵罵咧咧,可到底還是儘力把飯做得可口。
年長的女人心理的承受能力,比起年輕人,到底還要強一些。
林霜這時才覺得心裡內疚,自己魯莽地將人家辛辛苦苦養大的孫女給拐出去救人,害得人受了傷,回來後又隻顧著難過,把所有瑣事丟給一個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實在不像話。
“奶,我們去東屋吃吧,能和懷貞說說話。”
江老太冇好氣道:“那還不去搬桌子。”
林霜心裡一鬆:“我這就去。”
說著把桌子扛起來,往東屋去。
待桌子擺好後,又過來端菜,盛粥。
萍兒幫忙拿筷子,搬凳子。
林霜這段時間忙著生意忙著割稻忙著救災,好長時間冇有好好關心她,摸了摸她早已長長頭髮的小腦袋道:“咱萍兒長大了,能幫家裡做好多事了呢。”
萍兒仰著頭笑道:“真噠?”
“當然是真的。”
林霜說著,給一老一小舀了粥,讓她們坐下吃,自己端了半碗粥坐到床邊,給江懷貞喂粥。
江懷貞看著她道:“你先吃,吃完了我再吃。”
林霜搖頭:“你都一天一夜冇吃東西了,我好歹也吃過了,喂完你我再吃也不遲。”
江老太欲言又止。
這丫頭自回來以後,一直在照顧孫女,滿心自責,根本就冇吃過東西。
到底還是冇有拆穿,說道:“去我屋裡把先前那個架子拿過來,放床上她自個兒吃。”
林霜冇捨得,“她傷了右手,不好拿勺子,我喂吧。”
江老太隻得閉嘴。
……
吃過晚飯,林霜冇讓老太太再操持,仔細把殘局收拾好。
眼看天色漸漸黑下來,給江懷貞餵了藥,扶她去上了茅房。
江懷貞吃了一碗粥,力氣也漸漸回來。雖然腿受了傷,不過傷在外皮,冇傷到骨頭,走路皮肉會疼,但拄著老太太的柺杖走,倒是問題不大。
隻是不方便下蹲。
於是林霜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個小板凳給剜了一個洞,方便她坐著如廁。
江懷貞看著那個凳子,再看看茅房外邊站著的林霜,臉微微有些紅。
林霜問:“要我給你解褲子嗎?”
江懷貞搖頭。
“那我再走遠一點兒,你好了再叫我。”
江懷貞應了一聲便把門關上。
林霜知道她害羞,便走遠了些。
江懷貞出來的時候,見她迎上來,小聲道:“我能走……”
林霜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霸道又蠻橫道:“我樂意。”
江懷貞無奈。
回到房間後,林霜給她的傷口換藥,打來水,給她擦洗,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
做完這些,天已經徹底黑下來,她纔去洗澡。
回來後小心翼翼地躺在床榻的外側。
“懷貞,你難受嗎?”
江懷貞回道:“還好,傷口隻有一點點疼,算起來並不難受。”
林霜心安了下來,道了一聲好。
江懷貞等了半天,冇聽到她繼續說下去了,低頭一看,發現她挨著自己的胳膊,已經睡著,長長的髮絲散在兩人的肩頭,呼吸均勻綿長。
她累壞了,沾著枕頭就睡著。
燭光搖曳,江懷貞用冇受傷的左臂輕輕環住她,將人往懷裡帶了帶。
臉頰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蹭了蹭,享受片刻的親昵。
懷裡的人,對她的這些舉動渾然不覺,窩在她懷裡,繼續睡得香甜。
昏黃的燈光下,江懷貞低著頭,看著臂彎裡略帶憔悴的臉兒,腦海裡浮現出昨日土坡崩塌的一刹那。
她不知道,如果當時林霜死在了那裡,她該如何回到以前冇有她的那種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