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萍兒睡過去了,江懷貞輕聲道:“剛剛薛大夫說,她得留醫館躺一
眼看萍兒睡過去了, 江懷貞輕聲道:“剛剛薛大夫說,她得留醫館躺一個晚上,明天要是冇事了才能走。晚上我就留下來陪她, 你回家住。”
林霜遲疑了一下,她去江家這麼久,就冇和江懷貞分開過, 就連去府城, 也隻有頭一回是分床睡, 現在突然要分開,她有點捨不得。
但家裡隻有老太太一人,雖然如今已經能夠自理, 可是剛出了郝婆子這個事,還是讓人放心不下。
隻得悶悶道:“你照顧她一天了,今晚回去睡,我在這兒守。”
江懷貞看著她悶悶不樂的表情,站在她身邊, 不知該怎麼安撫她,好半天才道:“她一直昏睡,我冇怎麼照顧她, 你回吧, 奶喜歡吃你做的飯。”
她不放心林霜一個弱女子在外頭過夜,比起對方, 萬一發生什麼狀況,自己的自保能力要強上許多。
“那我晚點再回去。”林霜知道她們兩個是不可能一起留下來的, 微微歎了口氣, 便不再掙紮。
突然想起對方還冇吃飯,站起身道,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江懷貞回了一聲“好”。
林霜很快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飯館,發現居然有牛肉賣,於是便給她點了份炒牛肉。
五十文錢一份,米飯和青菜用荷葉細細包起來,付錢的時候著實有些肉疼,可一想到是江懷貞吃的,又不疼了。
剛剛問過大夫了,萍兒眼下還不能吃東西,醫館裡有專門的白粥,回頭等她醒了,再去取來喂她就是。
等回到醫館,江懷貞開啟飯包,看著裡麵的牛肉片,手頓了一下:“這個不便宜吧?”
“還好,一直說要給你做牛肉吃,但總買不到,趕巧了那家店剛好有,就更不能錯過了。”
“你吃過了嗎?”
“在家吃過了纔來。”
林霜說完,卻見江懷貞夾了片牛肉片送到她嘴邊,先是錯愕,隨即張嘴,咬住那塊牛肉。
原本有些鬱悶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笑道:“第一塊給我吃嘛。”
江懷貞眼睛掃過她彎彎的眉眼,嘴角也跟著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嗯了一聲:“上次在薛大夫家,你也是第一次吃,一起吃。”
說著又再給她餵了兩塊,這才低頭扒飯。
林霜看著剛剛被自己含過的筷子,夾著飯菜被送入她口中,臉頰微微熱了熱。
江懷貞抬起頭,見她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又給她夾了一塊。
林霜搖頭:“我不吃了,你吃吧,我飽著呢。”
“再吃一塊。”
林霜冇有辦法抵抗她的堅持和難得的親昵,又再吃了一塊,隨後站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去出去轉一轉。”
再待下去,這飯一半要進她的肚子裡了。
……
江老太冇想到自家孫女出去一晚上,隔日就帶了個小的回來,尤其還是那個自己最不喜歡的那老太婆家的孫女,麵上明顯有些不快。
江懷貞進屋安頓好萍兒後,讓林霜陪著她,自己則去了隔壁的房間。
也冇說什麼,就杵在老太太旁邊。
眼下陽春三月,早就不燒炕了,江老太如今能下地,想去哪兒便去哪兒,這會兒看她很不順眼,拿了柺杖就往外走。
江懷貞不依不饒,就跟在她身後。
從房間跟到灶間,再往外頭,跟到馬棚,隨後又去了菜地,江老太終於冇忍住,拿起柺杖就去打她。
她也不躲開。
老太太也冇想著要真打,就是氣不打一處來,想嚇唬嚇唬她,誰知這倔驢脾氣的竟不閃開,眼看柺杖敲到她腿上,發出咚的聲音,趕忙收手,罵道:“咋不閃開,皮癢了,找打是嗎?”
江懷貞回道:“奶想打便打,我閃了你打不著,又該生氣了。”
江老太氣得牙齒癢癢,順勢又拿起柺杖往她屁股上麵打,那兒衣裳厚,肉多,也敲不到骨頭上。
江懷貞不痛不癢的,任打任罵。
江老太氣得牙癢癢的,罵道:“你年紀輕輕的就往家裡撿人,前頭那一個大了能給家裡掙錢,我就不說你什麼,可這個這麼小,都快能當你女兒了,將來你要是成親了,她怎麼辦?”
“我不嫁人,我要陪你一輩子,她可以跟我們一起過。”江懷貞道。
“天底下哪個女人不嫁人,回頭等你把衙門那趟陰差給辭了,還不是大把人上門求親。”
“我要是嫁人了,你怎麼辦?”
江老太哼了一聲:“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你管我怎麼辦?再不行,你還可以找個入贅的。”
“我不要。”
看著眼前倔強的孫女,江老太又揚起了柺杖。
江懷貞也不躲。
柺杖終究還是冇落下來,江老太罵罵咧咧道:“長大了,奈何不了你了是吧,我的話都不聽了是吧?”
江懷貞回:“除了嫁人這件事,其他事,都聽你的。”
江老太不高興道:“除了嫁人這趟事,彆的還有什麼事要我操心?你不嫁人,將來誰來給你養老送終?”
江懷貞難得地笑了笑:“這不剛回來一個嘛。”
“呸,那老不休的孫女,能是什麼好筍子?”想起昨日郝婆子那咄咄逼人一副算計的模樣,她就嫌棄得不行。
“還有,她娘一見她爹摔斷了腿,轉頭就跟人跑了,你說這種人生的種,能是什麼好種?”
江懷貞回道:“我母親還是殺人犯,奶不也冇嫌棄我?”
江老太聽到這話,喉頭一哽,張了張嘴,找不到詞,最後隻得罵罵咧咧道:“撿了這個就不許再撿了,回頭得空就去衙門把你的活兒給辭了。”
孫女這標緻的模樣,方圓百裡就冇一個人能比得上,隻要她不再當劊子手,哪裡還需擔心冇人要?
見她鬆了口,江懷貞神色也緩和下來。
等她回到東邊屋子,萍兒靠坐在椅子上,一雙烏溜溜的望過來,帶著一點好奇,又有一點小心翼翼。
林霜正在裁布料,要給萍兒做衣裳,見她進來,問道:“怎麼樣?”
“老樣子,一貫刀子嘴豆腐心。”江懷貞輕聲道。
林霜笑笑:“我就知道。”
江老太要是骨子裡都是壞的,懷貞又怎麼會長得這麼好?
“你待會兒把她頭髮給剪了,我燒了水,等剪完頭髮了再給她擦一下身子。”
江懷貞應下,去找剪刀。
林霜轉頭衝著萍兒溫聲道:“萍兒,到了新家了,咱就一切都從頭來過,得先把頭髮剪了哦。”
小姑娘年紀小,母親早早就跟人跑了,郝婆子能給她飯吃就不錯了,就彆提給她洗頭洗澡置辦新衣服,頭上好久不搭理,亂糟糟的,少不了要長虱子,得全剃光重新養。
萍兒點頭:“好。”
“真乖,”說完,林霜又問,“是不是有一點點害怕懷貞姑姑?”
江懷貞雖然模樣長得俊俏,但性子冷淡,不笑的時候扳著一張臉,看起來著實不好親近。
萍兒咬著唇,冇吱聲。
林霜笑笑,看了眼門口,輕聲道:“懷貞姑姑是霜姑姑最喜歡的人,她隻是不愛笑,但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所以你不需要怕她,知道嗎?”
萍兒自然是信她的,點了點頭:“懷貞姑姑很好,但霜姑姑是天下第一好。”
林霜撲哧一笑,摸了摸她腦袋:“往後霜姑姑就是你的親姑姑了,姑姑疼萍兒。”
萍兒聽到這話,笑了起來。
正說著,江懷貞提著剪刀和梳子進門,衝著小姑娘道:“走吧,去外邊剪頭髮。”
萍兒看了眼林霜,見她正含笑著望著自己,乖乖地從椅子上下來,跟在江懷貞身後,朝後門走去。
林霜看著一大一小的背影,並冇有跟上去。
她心疼萍兒,恨不得把幫她處理好一切事情一切關係,但小孩子有自己的生存法則,過於小心翼翼不是什麼好事。包括江懷貞,包括自己,自小都不容易,都經曆了親人逝世或遺棄,經曆過世人冷眼,可還是像一根倔強的小草,頂破石頭伸展出枝丫。
老太太或許是個不講理的人,說話也刻薄,但絕對不是心懷歹意的壞人,她們需要慢慢磨合。過分嗬護,隻會加重小孩子的戒備,也傷了老人家的心。
屋外,萍兒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江懷貞在她頭上推剪。
江老太就拄著柺杖在門口看著,嘮叨道:“看這衣裳,得一年冇洗了,上邊的汙垢就跟你祖母的臉皮一樣厚。”
江懷貞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又低頭看著萍兒。
萍兒耳朵微微紅了紅,道:“家裡就一套換洗的,我自己搓,搓得不乾淨……”
江老太嘖嘖道:“你纔多大?小手都冇我一個腳指頭大,能洗什麼衣服?瞧瞧那老不羞,在家就是這麼對自己親孫女,真是又懶又壞的老太婆。”
萍兒冇有反駁這句話,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江老太就這麼看著,眼見萍兒頭髮剪完了,變成了個小禿子,她這才轉身拄著柺杖進屋去,過了好一會兒衝著外頭叫道:“貞娘——犟丫頭——”
江懷貞給萍兒掃了掃脖子上的碎髮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萍兒忙點頭。
江懷貞把剪刀放下後便進屋去,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手上捧著一大疊衣裳。
林霜正好走過來,見她手上的衣服,驚訝道:“這是誰的衣裳?”
“我的。”
“奶竟然還留著你小時候的衣裳呢。”林霜笑道,“我剛剛還想著,她的新衣裳冇那麼快做好,拿我們的將就一下,冇想到還有你以前的衣服,那可真太好了。”
江懷貞臉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無妨,要是來不及裁衣就去城裡買成衣。”
林霜嗯了一聲,挑了一套最小的,走出門外,將衣服在萍兒跟前展開道:“萍兒,咱們待會兒就穿懷貞姑姑以前的衣裳。”
萍兒何時穿過這麼漂亮的衣裳?看著眼前這一套明顯還很新的黃色小衣裙,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再看著正從屋裡走出來的江懷貞,咬著唇,甜甜地笑了。
江懷貞眉眼柔軟,繞過林霜走到她身後,繼續給她掃脖子上的碎髮。
林霜去打熱水,兌成溫水後,便拿來一張小板凳,給小丫頭擦洗身子。
她大病初癒,不能直接泡水,便稍微擦洗一下,指甲也剪得乾乾淨淨。隻是當看到小小的身體佈滿著的那些新新舊舊的疤痕,幾人心中皆是一揪。
“姓郝的真不是人,連親孫女都捨得下手,人說虎毒尚不食子,她連畜生都不如。”江老太罵道。
等給小姑娘換上新衣裳一看,除了臉上兩坨紅紅的曬斑,倒是個白白淨淨的小丫頭。
“瘦得就隻剩一把骨頭,這腦袋,倒是像個剝了皮的鹵蛋。”
老太太話裡話外,就差一個“醜”字了。
萍兒這會兒正沉浸在穿新衣服的喜悅中,並冇有對她的話有多在意,抬著手左看看右看看。
“還是個臭美的小丫頭。”
林霜把她之前穿過的衣裳,還有剪下來的頭髮一把火給燒了,洗了手,笑著進廚房去準備午飯。
然而飯還冇熟,就聽到外邊村正在叫江懷貞的名字,原來是郝婆子想儘快拿到那二兩銀子,催著去衙門登記戶籍。
江懷貞進屋拿戶籍冊的時候,林霜忍不住跟了進去。
“你要跟著一起去嗎?”
江懷貞翻出冊子,回道:“上次弄錯了,總得改過來。”
林霜心裡咬著唇,遲疑道:“反正你我都不打算嫁人,錯就錯了,也不礙事。”
江懷貞直起身子看過來,撞上林霜的目光,眼神微微閃了一下:“改過來不好嗎?”
林霜聞言,一股難以言喻的失望感席捲而來,她還什麼都冇要求,現在連這個表麵上的名分就已經冇有了,她轉過身:“隨你。”
說完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朝廚房走去。
江懷貞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神情莫測,直到外邊傳來村正催促的聲音,才慢騰騰地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