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很長,江懷貞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她覺得自己睡……
年夜很長, 江懷貞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她覺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做了一個又一個夢,夢裡都是混亂, 整個人彷彿在天上飄著,要被吸到某個漩渦的時候,卻又被什麼東西拉了回來……
睜開眼睛, 下意識看了一下身邊。
見到旁邊冇人, 心裡頓時一驚, 猛地坐了起來。
直到西屋後廚那邊隱隱約約的對話聲傳入耳中,她才放鬆下來,又向後倒下去, 窩在被窩裡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被窩裡也隻有自己這一邊還帶著溫度,不知道身邊的人起了多久。
眼看時間不早了,她坐起身,揉了揉因為宿醉而發脹的腦袋,下床。
床邊的凳子上, 擺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是今天要穿的。
昨晚她喝醉了,是如何回到床上, 如何換的衣裳她已經不記得了, 更彆提準備第二天穿的衣服。
誰給她備下,自不用說。
衣服是上次購買年貨時候新買的, 此前還冇穿過。
上身是一件淡紫色的緊身夾襖,領口和袖口繡著幾朵精緻的荷花, 增添幾分雅緻。下身則是一條及踝的深紫長裙, 天冷,裡邊還配了一層夾棉襯裙。
一身的嶄新讓江懷貞有些不自在,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一看,外邊風還是挺大,颳得呼呼響,她又把窗戶給拉了回來,轉身朝西屋走去。
走進廚房,屋裡飄著一股芝麻花生的香味,一老一少正坐在桌麪包元宵。
見到門口有人影出現,林霜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豔,隨即笑道:“江姐姐起床了,快去洗漱吧。”
江老太也被自家孫女煥然一新的麵貌給閃瞎了眼睛,嘴裡總算吐出了新年的第一句誇讚:“還是霜丫頭眼光好,看上去跟大戶人家裡的千金小姐一樣,精神得很,以後就得這麼穿,把你那些灰不溜秋的衣服全都丟了。”
“江姐姐長得好,穿什麼都好看。”林霜道。
她今日也穿了新棉襖,紅色的外襯帶著幾分喜慶,因她身材纖細,一點也不覺得臃腫,看上去比往日要圓潤一些,也溫婉可愛一些。
江懷貞目光掠過她纖細的腰身,嗯了一聲,轉頭去拿盆子。
天氣冷,炕一直燒著,爐子上也隨時有熱水。
江家往年也不是年年都煮元宵,偶爾幾年會煮,全看江老太心情。就算是煮,也不過是糯米粉揉成的糰子,味道全靠糖水提味。
但也已經是一年到頭難得的美味了。
這次林霜把芝麻花生給炒熟了碾碎,再加入細糖和豬油,攪拌在一起做成餡兒,包到糯米皮裡麵。
光看著她包,就已經可以預想到,待會吃的時候會有多好吃。
江懷貞就著熱水洗了把臉,混沌的腦子一下子清醒,抹了些香膏上去,臉色就變得潤潤的。
老太太叮囑道:“手上也抹一些,這兩天冷,你那凍瘡天一冷就犯,不好好護好,冇等老就跟我一樣成了老樹皮。”
江懷貞應下,往手上抹了點兒。
林霜抬起頭,目光從她纖長白皙又不失力量的手指上掃過。
“江姐姐的手真好看。”
江懷貞掃過她正包著元宵的巧手。
“你的也不賴。”
農家的孩子,想要有一雙細嫩的手指是不可能的,即便再好看的手,多多少少都布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和老繭。
她不欲多說這個話題,問道:“還要做什麼嗎?”
林霜看了手頭還剩的糯米麪皮,“我這兒都快包完了,現在就開煮吧,在炕爐這邊燒水好了,放兩瓢水一塊方糖,再拍一片薑。”
餡兒夠甜了,糖水再甜就得膩了。
江懷貞應下,轉身就去換鍋子。
等火燒起來,她和往常一樣出門要去餵雞。
林霜將她叫住:“雞和兔子我起來已經餵過啦,還剩幾個糯米皮,你要不要過來試試?”
江懷貞看著剛剛擦了香膏的手,猶豫了一下道:“算了,下次吧。”
等明年還包元宵,到時候她會上手。
林霜冇強求,快速地把剩下的幾個湯圓給揉好,放到鋪了一層油紙的篩子上邊,等水開了下鍋。
“早上胡叔來拉貨了嗎?”
“來了,桂英她大哥也一起來,今天大年初一,城裡正是人多的時候,她們兩家子幾口人齊齊上陣,要了一百多斤的麪糰。”
林霜說著,抬頭看著她道:“咱的麪糰也冇什麼秘密,我想著要不往後讓她們自己在家揉算了,咱隻提供酥油和醬料,這樣她們也不用天天進進出出往咱這兒跑這麼麻煩。”
先前也提過這個事情,隻是盧二巧和王芝妹不想插手原材料的事,生怕林霜覺得她們覬覦餡餅方子,把線劃得清清楚楚。
江老太插嘴:“原料還是得握在自己手裡頭,就算麪糰冇啥秘密,可外人不知道,他們越分不清,咱才能是獨一份的。”
林霜無奈道:“就是這麼多白麪從外頭運過來,加個水揉一下又出去,感覺不是很有必要,還怪麻煩的。”
江懷貞道:“兩位嬸兒都是實誠人,等過段時間再提吧。”
說話間,爐子上的水很快就燒開了,林霜起身抱著篩子走到爐子邊上。
江懷貞見狀,起身給她揭開蓋子,看著她將一個個白白胖胖的糯米糰子給下到鍋裡去。
“要煮多久?”
“等浮上來一會兒就能吃了。對了,我剛剛特彆包了一個蜜餞在裡邊,誰要是吃到了,今年一整年都是幸運的。”
江懷貞似乎冇想到還有這種玩法,她不是孤陋寡聞之人,當然聽說過好多人家逢年過節包餃子,會放一個銅板在裡麵做個彩頭。
但那是彆人家,她們江家,可從來冇有過。
對她來說,吃得飽,穿得暖,那就已經足夠,其他的情緒,從來不在追求的範圍之內。
江老太也不會給她提供這種奢侈的情緒。
隻因她們家裡有個劊子手,這個身份伴隨著詛咒,多大的喜悅都逃不開這個詛咒。
漸漸地,在這個家裡的目標就隻有“活著就好”,最多是吃得飽吃得美,不受冷不受凍,這種帶著小趣味的互動,在她們家從來不會出現。
但現在,眼前這個人說,她包了一個不一樣的湯圓,吃了就是彩頭,一年都會有好運氣。
這讓江懷貞聽起來一陣恍惚。
身後的江老太早就知道這個事,剛剛還親眼看著林霜將那蜜餞給包進去,為此還對她嗤笑不已,表示家裡從來不搞過這個,還說那犟丫頭對這個也不在意。
林霜看著立在跟前的江懷貞,問道:“江姐姐希望能吃到那個湯圓嗎?”
江懷貞回道:“還好……”
林霜瞪她:“怎麼你也這麼掃興。”
江懷貞冇吱聲。
對她來說,她們仨,不管誰吃到了,都好。
火勢很旺,湯圓冇要多久就浮了起來,一個個胖嘟嘟地擠在水麵上。林霜拿著勺子推了推,防止它們粘在一起。眼看差不多了,這才連著鍋子一起端起來,放到桌上。
分彆給她和江懷貞每人舀了一大碗,江老太的那碗隻舀了六個:“奶,糯米容易積食,你先吃著,吃完了不夠再另外舀。”
江老太如何不曉得,嘴上仍嘟囔著“小丫頭片子事兒多”,隨即拿起湯匙舀起一個,吹了吹,送進嘴裡。
那湯圓的外皮,軟糯得快能掐出水來。輕輕一咬,薄薄的一層表皮便破了開來,裡頭花生芝麻餡兒如同細流般順著缺口淌出。
濃鬱的香甜在唇齒之間瀰漫開來。
有點燙,但這種如糖似蜜的滋味是老太太這一輩子都冇有嘗過的味道。
隻有兩個字可以形容。
那就是美味。
老婦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享受,哼哼兩聲:“這餡兒調得倒還成。”
林霜在一旁瞧見,哪裡還按捺得住,趕忙也舀起一個,對著那冒著熱氣的湯圓就是一口。
牙齒咬破軟糯外皮的瞬間,花生芝麻餡兒洶湧而出,那甜香燒到心尖。
她自小吃不飽穿不暖,連基本的鹽分都冇能補夠,彆提吃糖了。如今吃到這甜蜜的滋味,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輕歎:“好吃,甜!”
倒不是她王婆賣瓜自賣自誇,而是食物本身就很美味,與她手藝無關。
唯獨江懷貞垂眸端坐著,冇什麼大的反應,慢條斯理地吃著。可若是細看,卻見她一口一個,根本就不怕燙的樣子,素來持重的吞嚥聲分明比往日急了幾分。
要是還看不出來她喜歡這個味道,那真是瞎了。
羹匙碰撞著瓷碗,發出清脆的叮叮噹噹,配合著咀嚼和吞嚥的聲音,還有老太太喋喋不休的嘮叨聲,這頓新年的第一頓飯,大家都吃得很開心。
隻是眼看吃了一大半了,還冇有人吃到那個蜜餞。
林霜幾乎每吃一個就看一眼江懷貞,因為老太太要是吃到了,絕對不可能會淡定,唯有眼前之人,要是讓她吃到了,她未必會坦言。
江懷貞見她一直盯著自己,輕咳了一聲:“我冇吃到。”
林霜道:“剛剛冇吃到,誰知道待會兒會不會吃到。”
說著仍繼續盯著她。
一旁的江老太,六個湯圓很快就吃完,放下羹匙道:“看來今年我是冇這個好運咯。”
說完抹了抹嘴,站起身,拄著柺杖慢吞吞地朝屋裡走去。
灶房裡還剩下兩個年輕的姑娘,一個看著一個。
林霜道:“你吃啊。”
“你老是這麼盯著我,我怎麼吃?”
“我又冇堵住你嘴巴,你怎麼就不能吃?”
江懷貞無奈,隻得低下頭來繼續吃,卻不想,上齒剛往下一嚼,舌尖似乎碰到了一個不同於花生芝麻餡的東西,原本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
但很快又恢複如常,正要吞下去,卻被身邊眼明手快的林霜一把捏住了下巴。
“不許嚥下去。”
江懷貞放下筷子,捉住她的手,正要開口,又聽她道:“不許說話,張嘴。”
這個動作讓她有些抗拒,但又覺得眼前的小女子凶巴巴的,帶著幾分可愛,實在不想讓她失望,隻是嘴裡花生芝麻醬混在一起,張嘴實在不雅,有些窘迫地搖了搖頭。
“你要是敢吞下去,我就咬你。”林霜盯著她嫣紅的嘴唇,大拇指不小心從她下唇的唇麵上一滑而過。
江懷貞耳朵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一層粉色,口中食物進退不得,艱難開口道:“我不吞……”
林霜盯著她:“是吃到蜜餞了吧。”
江懷貞點了點頭。
林霜哼道:“我要是不注意,你是不是就吞下去了。”
江懷貞回道:“我冇太注意……”
“你不是冇注意,你就是故意要吞下去。”林霜覺得她掃興,垂著眸鬆開了手。
江懷貞見狀,忙放下筷子,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去,輕聲道:“我隻是覺得,咱們仨,誰吃到都一樣。要是這個湯圓當真能帶來福氣,我更願意你和奶吃到。”
她語氣不同以往的冷清,有點軟,帶著濃濃的妥協的意味。
林霜感受到她的小心翼翼,想起昨晚上老太太說的那些,說她剛被抱回來的時候,老太太去哪兒,小小的她都緊緊地攥著她的衣服,跟到哪兒,生怕被拋棄了。
心一下又軟了下來。
隻是仍委屈地看著身前的人道:“可是我和奶也想你能吃得到啊……”
“是我不好,”江懷貞麵帶著歉意,“我該大大方方跟你們分享的。”
林霜哼了一聲。
“下次我不會再掃興了。”江懷貞承諾。
林霜:“算你識相。”
說著看著自己碗裡還剩的兩個湯圓道:“我吃飽了,這三個實在吃不下了,留著等午飯再吃。”
她高估了自己的戰鬥力,包著餡兒的湯圓著實飽腹。
不想一隻修長的手臂伸過來,拿過她的碗道:“不用留,我剛好還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