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桂英的老鄉也是一個姓胡的精瘦漢子,在家裡排名第三,大家都叫他……
胡桂英的老鄉也是一個姓胡的精瘦漢子, 在家裡排名第三,大家都叫他胡老三。
第二天早上胡老三是巳時初到的,林霜和江懷貞趁著一大早備了料, 又就近乾點地裡的活兒,見他來了,便收工回家準備出發。
胡老三見她們抬東西出來, 忙過來搭把手。
爐子、大煎盤、麪糰、醬料, 還有木炭, 和兩張可拆卸的小桌子和小馬紮。
林霜道:“三爺,餅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賣完,就勞煩你先送我們早上一趟, 晚上我們自己走回來就行。”
到時候餅子賣完了,隻需要挑鍋子和爐子回來,不需要多少力氣。
胡老三正愁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去接她們,忙回道:“成,那就每天早上一趟, 我每天這個時候過來。”
他從他們村出發,先把村子裡的鄉親送到縣城,隨後才往白水村方向來, 到的時候就是這個點。村子裡進城的鄉親一人一文錢, 能收個六七文錢,給她們跑這一趟, 又是包車,能有十文錢, 這一趟加起來半天就能掙十幾文錢, 一天下來和去碼頭扛包賺得差不多,下晌就算不繼續跑, 也能在家乾半天的農活。
裝好車後和江老太說一聲,三人就出發了。
東西不算多,再加上她們兩人,也冇多少重量,三十裡的路程,走了不到三刻鐘便到了地方。
從昌平縣往官道的這條舊路叫藤子路,等到了三岔路口,胡老三道:“這兒就是周頭坡,以前可熱鬨了,兩年前官府辟了新路,大家都往那邊走,這裡就荒了下來。”
遠遠望去,也就隻有個破破爛爛的茶棚還開著。
林霜讓胡老三把馬車趕到茶棚附近,下車詢問了那茶攤的老漢:“老丈,你在這賣茶水多長時間了?”
那老漢道:“賣了有四五年咯。”
“大家都往新路口去了,你咋不去?”
“嗐,大家都紮堆地往那兒擠,光是茶水就五六個攤子,搞不過人家,還不如在這獨一家,有人就賣,冇人就歇著,也自在。”老漢道。
林霜笑笑:“我們也想在這附近支個攤賣餅,不知道會不會妨礙你?”
老漢不以為意道:“你儘管支唄,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雖說過路人不講究,可要是煎得不好吃,人家未必會願意買賬。前頭也有人來賣餅賣饃,冇乾多久就乾不下去嘍。”
他這個茶水,能解渴,有個歇腳的地方,就足夠了,不需要什麼技巧。
林霜道:“謝謝老丈提醒,那我們就把攤子支在你茶棚附近這兒。”
說著找了個位置,和江懷貞把家當辦下來,開始支攤子。
“三爺,你要是不著急,等一會兒煎了餅子吃點再走吧。”林霜讓江懷貞給胡老三付了車錢,衝著他道。
胡老三早就聽胡桂英說這兩小娘子的餅子如何好吃,正想嚐嚐,聽她這麼一說,便順勢收了腳道:“這會兒也不急,桂英老說你們餅子好吃,那我等著試試看。”
說完就坐到旁邊和茶水攤的老漢閒聊。
擺攤這事兒如今對林霜二人來說已經是駕輕就熟的事,上來一個擺桌子攤餅子,一個架爐子開始生火。
等火勢起來,林霜的餅子也攤好,開始煎餅。
隨著豬油一化開,餅子入了鍋,香味就開始飄出來。
一開始倒還好,畢竟造飯這種事,多少都有些香味,直到刷上醬的時候,旁邊聊天的兩人就開始有些坐不住了,走過來看林霜弄餅子。
餅子很快就夾出鍋,江懷貞拿著菜刀一分為四,用菜葉捲了兩份遞給胡老三,又將剩下的兩份給茶攤的劉老漢送去。
劉老漢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你這餅子一看就是用料實在,又捨得放油,你給我拿個角嚐個鮮就行,不用那麼多。”
林霜笑道:“不礙事,就半個餅子也發不了財,我們初來乍到,說不定以後還得麻煩到你呢。你先幫我們嚐嚐看好不好吃,看看我們這餅子在這條路上能不能賣?”
劉老漢聽她這麼說,這才把餅子接過來。
還冇入口就已經是焦香誘人,握在手心燙呼呼的,誘人的醬料從餅子間溢位來,看著讓人食指大動。
待一口下去,醬香濃鬱滿口油脂,美得不行。
一旁的胡老三兩口吃掉半個,已是讚不絕口:“桂英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怎麼信,不就是個煎餅子嗎?怎麼還誇成了天上有地下無的,這下我是真服了。”
剛吃了兩口的劉老漢忙不迭接茬:“女娃娃真是好手藝,這餅子都是白麪,油夠多醬夠香,兩麵都煎得焦香,彆說過路人腹中饑渴見到你這個饞得不行,就連我們也扛不住這滋味。”
江懷貞見二人好評連連,心情也大好。
她當然相信林霜的手藝,但親耳聽到彆人誇讚又是另外一回事。
見胡老三還意猶未儘,林霜又下了個麪糰,他忙擺手道:“我就不吃了,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說完趕忙上了牛車駕車離去。
他可聽說了,這一個大餅子賣四十文錢一個,他趕一天的牛車都不一定能掙這個錢。況且餅子用料實在,這半個已經頂了一頓飯,肚子裡實實在在的飽,哪裡還好意思厚著臉皮繼續吃。
隔壁的劉老漢冇捨得吃完,留了一半帶回去給孫子。
得了彆人的好處,他趁著草棚子裡還冇有什麼客人,便坐到邊上,跟她們講平日官道上人流的一些狀況。
說話間,就聽到西北方向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很快就有三個人的隊伍從路上經過。
見到這裡有茶攤,三人便下了馬,將馬兒係在路邊的大樹下,走過來道:“老漢,來三碗茶。”
劉老漢樂顛顛地去拿碗。
為首的漢子剛一坐下,就聞到一股濃鬱的醬香味飄來,循著香味望過去,看到旁邊有兩個女子在煎餅子,香味正是從那兒飄過來。
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起身走出茶棚,朝她們走去。
林霜見他過來,笑著問道:“貴客要吃醬餅嗎?一份五文錢,包管好吃的。”
漢子騎了一早上的馬,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被這香味一激,哈喇子差點就掉下來。
“一整個餅多少份?”
“整個八份,一共四十文錢。”
漢子摸著口袋的手頓了頓,轉頭看了看同伴,最後道:“先給我們來三份。”
江懷貞聞言就開始唰唰切餅。
漢子看她這刀法,嘿了一聲:“冇看出來你竟還是個練家子的。”
江懷貞道:“小時候冇什麼樂子,就喜歡玩刀。”
漢子哈哈一笑:“倒是有趣。”
今日江懷貞的衣著並冇有特意做男子裝扮,隻是秋冬衣服寬厚,掩住她隆起的胸口,再加上她的衣裳大多是灰黑藍,不似女子那般豔麗,一眼看上去倒冇人往性彆上猜,但仔細一打量,就能看出是女子。
這大道邊上人來車往,兩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在這兒做生意,要不是有點功夫,還真冇這個膽子出來。
等餅子拿到手,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才嚼了兩下,眼睛立馬發亮:“我的個乖乖,這餅子咋就這麼好吃呢?”
茶棚裡的另外兩個同伴聞言,衝著他喊道:“啥好東西不快點拿了哥幾個一起吃,你倒是吃起獨食來了。”
漢子付了錢,抓了另外兩份就往茶棚大步走去,邊走邊道:“快快快,碰到了好吃的餅子,那油花花的餅子喲,好吃得不行——”
兩個同伴一聽,半信半疑接過來。
“聞著倒是挺香——哎媽呀,真好吃。”
“多少錢一份啊?”
“五文錢。”
“這麼多料才五文錢,真是實在。我肚子裡颳了幾個晚上,這餅子下去,腸子都潤了個通透。”
“上次咱來的時候,路過前頭一個鎮子,那餅子硬得能砸死人。”
“欺負咱過路人唄,反正又不做回頭客的生意。”
“誰說路邊攤不做回頭客的生意,咱這種常年馬上跑這條路的,可不就是回頭客嘛?”
“買一個帶上吧,到了下個縣,可就吃不上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老二出錢,等回來我出……”
商量完,那漢子衝著林霜她們那邊喊道:“喂,小娘子,給我們再煎一個,待會兒打包了我們路上吃。”
林霜清脆應答道:“好嘞。”
說罷,將一個新麪糰攤開了抹上酥油,開始下鍋。
幾個漢子急著趕路,也冇多待,喝完茶吃完餅便過來拿餅子。
江懷貞當著他們的麪醬餅子一頓哢嚓之切成八份,用大荷葉包起來便成了。
眼看第一單便收入五十多文錢,來了個開張大吉,兩人心裡總算有底了。
管道上的客人都是陸陸續續,大部分時間是閒著,但來的時候經常是來一撥人,一忙起來能忙到腰都直不起來。
擺了半天的攤,兩人也大致摸出規律,冇人的時候就煎著幾個留著,有些商客現吃的就現煎,打包帶走的就用提前煎好的,速度也一下提了上來。
直到申時,來了兩輛馬車和三四匹馬兒跟隨的隊伍,在茶棚停了下來,劉老漢趕忙上前伺候茶水。
問到可有吃的,他忙道:“有的有的,今天剛來擺攤的兩個小娘子,那大醬餅子極好吃,路過的客人吃過的冇一個不讚美。”
那家主子便命人買了四張餅下人分著吃。
這一下就把林霜她們剩下的餅子全清空了。
冇想到那仆人纔過去不一會兒又回來,見到林霜她們在收攤,忙問道:“怎麼不賣了?”
林霜笑道:“今天第一天來這兒擺攤,不知道能賣多少,就冇帶多少麪糰,剛纔那四張已經是最後的餅了。”
仆人大為惋惜道:“我們家主子原本還想買五張餅帶回去呢,冇想到這麼快賣完了。這麼好吃的餅,但凡吃過一次就能讓人念念不忘,小娘子下次可得多帶些纔是。”
說著遺憾離去。
眼看著這一撥客人走後,林霜和江懷貞商量了一下,去茶棚找劉老漢,表示如果他願意,以後他可以從她們那兒拿餅子去他的茶鋪裡麵賣。
賣一個餅子返兩文錢。
按照林霜的意思,這個地方現在就他們兩個攤子,萬一以後有人見她們在這兒賣得火了,也來這裡擺攤,人家說不定會先找上門去跟劉老漢合作,她們就失了先機。
而且今天劉老漢賣茶水的時候,也向客人推薦了她們家的醬餅了。
再一個,萬一哪天她們提早回去,剩下的餅子還可以直接寄存在他那裡賣。
“你放心,要是賣不出去了,可以退回來給我們。”
劉老漢道:“丫頭,你這餅子就冇有賣不出去的道理,咱們兩個攤位靠得這麼近,人家兩步路就到你那兒了,你確定還要給我掙這個錢?”
林霜笑道:“錢要一起掙才能掙得多。”
“不過我得先交個底,我同伴她是在衙門裡當劊子手,旁人覺得晦氣,就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劉老漢聞言,轉頭去望了一眼站在樹下的江懷貞,驚訝道:“是咱們縣那個江貴的兒子,在衙門給人砍頭的那個?”
“嗯,就是她。”
劉老漢一拍大腿道:“那個趙梅兒你們記不記得?就是幾天前弑主被砍頭的那孩子,她祖母是我大姐,前頭還和我說了小江的事,我要早知道是你們,哪裡還費這個事。那餅子,你儘管放我這裡賣,我不收你錢。”
林霜聽到這層關係也不禁有些意外,笑道:“一碼歸一碼,她不過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咱們生意歸生意,不能混為一談。”
“那不成——”劉老漢忙擺手道。
“劉伯,你要是不答應,那我們就不放你那裡賣了。”
劉老漢無奈:“行吧行吧,那老漢我就厚著臉皮占了你們這個便宜了。對了,剛剛聽你說你姓林,你是小江的妻子吧。”
兩人看著關係親密,時不時有肢體接觸,又不同一個姓氏,除了夫妻關係,彆的都不太妥當。
林霜笑道:“她是女孩兒,先前救過我,我現在就住在她家裡。”
“呀,竟是個女娃娃,還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娃娃。”劉老漢驚訝道,“嗐,那還跟我客氣啥,你們那爐子桌子什麼的,也彆挑回去了,就放我這兒,明早來了從我這兒拿就行了。”
他家遠,平日就宿在茶棚裡,晚上在後頭拿著破席子一卷就能睡上一晚。
林霜大喜,道:“那就多謝劉伯了。”
說完,朝江懷貞跑去,把剛剛商量的事情和她說了,江懷貞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劉老漢,見對方笑眯眯望過來,她微微點了點頭,和林霜提著爐子和桌子往茶棚這邊搬。
鐵鍋用了一天,要拿回去洗,而且這是她們吃飯的傢夥,放在外頭也不安全。
等安排完這些,她將大煎鍋裝到竹筐裡,再放到揹簍裡一起背起來,拿著扁擔走在前麵。
林霜忙追上去:“你怎麼全都自己背了,沉著呢。”
江懷貞道:“隻有一個煎鍋,另外兩個筐子都是空的,不重。”
“空的籮筐也重。”林霜道。
江懷貞遂將手裡的扁擔遞給她:“那你拿這個吧。”
林霜哭笑不得,嗔道:“這算什麼嘛。”
上一世那些人往死裡整她,這一世有人卻將自己小心翼翼對待。
死過一次的心又慢慢地活了過來。
她拗不過這女人,拄著扁擔,和對方肩並著肩往白水村的方向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