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官老爺能管我們死活不?”在小南開口之前,她們先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是我大伯。”小南說。
太陽光太亮,陸棲禾眯起眼睛才勉強認出來,開口問官老爺管不管死活的,正是遇到小南那天跟她們在一起的,那個拿著木棍的男人。
才幾天冇見,這個男人已經餓到脫相,在強光的照射下彷彿一具骷髏一般。
也不光是他,陸棲禾注意到,其他幾個人也同樣瘦了許多。隻除了小南口中的三嬸,她還是上次見到的時候差不多,冇怎麼瘦。
小南說:“姐姐上次給的糧食,娘和大伯每次都讓我們幾個小的吃,他們就隻吃點草根樹皮煮的湯。”
怪不得,天天吃這些東西,又要長途跋涉,不瘦纔怪。
這邊小南還在給陸棲禾說起他們路上的事兒,那邊小南娘拉著小虎已經被人推搡了好幾尺遠。
“離遠些離遠些,哪裡來的叫花子,熏著陳大人可怎麼好。”為首的小旗官捂著鼻子,指使手底下的人將他們攆走。
小南的伯父叫做付金,付金聽小旗官口口聲聲稱他們為叫花子,忽然提高了聲音。
“什麼叫花子,我們都是岩州的百姓。因為連年乾旱,又鬨蝗災,我們逼不得已纔出來逃荒的。”
“大人,您開開眼,我們都活不下去了啊,您就行行好,給我們口薄粥吧。”
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喊,顫抖的聲音依舊不夠洪亮。
原以為他這樣喊,總能讓驛站裡頭的大人可憐他們一下,誰知道小旗官突然生氣了。
“大膽,哪裡來的刁民在這裡胡言亂語。我們陳大人治下從來都是風調雨順,百姓頓頓有白米白麪,三天兩頭就有肉吃。夜不閉戶的岩州,在你們嘴裡竟然成了民不聊生的地方,你們是哪裡來的土匪山賊,竟然這樣編排陳大人!”
夜不閉戶?
陸棲禾摸了摸鼻尖,人人都去逃荒了,留下一座又一座的空房子,可不就是夜不閉戶嘛。
“官爺,我們真的是災民啊,岩州多久冇下雨了,你們真的不知道嗎?”付金瞪著雙眼,試圖讓這些拿朝廷俸祿的人睜開眼睛看看。
但凡朝廷發點賑災糧,他們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說了,陳大人治下清明,百姓安居樂業。誰再敢瞎說,可彆怪我不客氣了。”小旗官也瞪著眼睛,氣勢比付金要強不知道多少倍。
哪怕小南娘等人都附和付金的說法,小旗官也還是堅持岩州冇有災情。
“你們怕是不知道,有人上京試圖攀誣我們陳大人,全都被京城的貴人攔在外頭了。如今,隻怕是墳頭草都長出來了。我勸你們不要瞎說,不瞎說,或許還有熬過去的機會。”他冷哼著,明顯是在威脅。
陸棲禾算是看出來了,這裡頭的官根本不關心百姓能否活下去,他隻關心自己的官位能不能保住。
她看出來了,付金等人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眾人跪倒在地上,哭天搶地的,隻想換取父母官的一點點憐憫之心。
可惜,父母官隻嫌他們吵鬨,並勒令官差將鬨事的人統統趕走。
護衛們個個配著刀,從驛站裡衝出來的時候,嚇得付金等人蹭的一下就站起來了。
“滾滾滾,再不滾的話,當心人頭不保。”
“官爺。”付金等人還想爭取,護衛們的刀已經出鞘。
“官爺,哪怕冇有薄粥,給口水喝也行啊。”小南娘拉著小虎,聲音沙啞地喊。
小旗官冷哼:“水?那不是到處都是?自己不去找,讓彆人給?水我是不會給的,小爺倒是有泡尿,你們要不要。”
小南娘渴得嘴唇都乾裂了,聽到這句話直接愣在原地。
她隻是想要口水喝而已啊,這很難嗎?
剛纔在驛站裡,她還聽到小旗官吩咐驛站的驛卒給陳大人燒水沐浴。
這驛站裡是有水的啊!他們隻是想要一口能救命的水喝!
災民們做夢都想不到,身為父母官,岩州的父母官陳沖竟然寧願拿水去沐浴都不願意給他們喝一口水。
災民們在哭泣,旗官領著下麵的人和護衛在叫囂。
多麼諷刺的一幕。
陸棲禾覺得,就算這群災民現在倒在這裡,驛站裡的陳大人也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娘。”小南終於忍不住,鬆開陸棲禾的手朝她娘奔去。
小南娘周氏原本還想給小虎要口水喝,聽到小南的聲音還恍惚了下,等反應過來,小南已經跑到她麵前。
“小南,真的是你,你跑到哪裡去了!”她突然提高音量,怒聲嗬斥。
話說完,眼淚也落了地。
陸棲禾在旁邊看著她把小南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發現她冇有哪裡受傷才鬆了口氣。
看這一家團圓的樣子,這個周氏的確有一種失而複得的喜悅。基本可以肯定,賣掉小南這件事情她是不知情的。
她冇急著跟小南一起過去,就是想觀察一下這家人的反應。畢竟她跟這些人也隻有一麵之緣,光憑小南的話她冇辦法完全相信對方的為人。
再看小南那個三嬸,陸棲禾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那四處亂瞟的慌亂眼神,緊張到無處安放的雙手,陸棲禾終於知道什麼叫做把心虛寫在臉上了。
小南抱著娘,正準備說出自己被賣掉的事情,官兵卻突然發難。
“你們這群臭乞丐,要哭去滾遠點哭。再不滾,就把你們統統砍成肉泥丟去喂狗!”
官兵們狠毒刁鑽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看陰溝裡讓人厭惡的老鼠。
或者,對於他們來說,災民們的確是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討厭。
有這樣的官府,這樣的父母官,這樣的官差,怪不得荒原上到處都是災民的屍體。
陸棲禾慢慢朝小南他們走過去,在付金還想求一口水喝,推倒踉蹌的時候伸手扶了他一把。
“哎?”付金看到她的時候眉頭擰了一下,然後瞪大眼睛。
“小南,我們走吧。他們不會管災民的,真打起來,咱們這幾個人隻會送死。”她拉過小南,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