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學塾的晨鐘如同往日一般,沉悶而規律地敲響。
秦浩然幾乎是隨著鐘聲同時睜開了眼睛。輕輕動了動臉頰,一股明顯的腫脹和緊繃感傳來,比昨日傍晚時分更甚。
不用照水盆也知道,自己半邊臉此刻定然腫得老高,青紫交加,恐怕連眼睛都要眯成一條縫了。穿上昨日在扭打中被扯得更加淩亂的棉袍。
通鋪裡其他學童也陸續醒來,看到秦浩然身上時,都不由得頓住了。那張腫得變形的臉和一身狼狽的舊袍,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麵。
無需任何言語,任誰一眼看去,都立刻能分辨出誰是昨日衝突中那個淒慘的受害者。
趙家業湊了過來,看著秦浩然的臉,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道:“浩然,你這…這也太狠了!還疼得厲害不?”眼神裡充滿了同情和一絲後怕。
秦浩然對其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傷口,使得表情看起來更加苦澀。搖了搖頭道:“還好,多謝趙兄關心。”
一些昨日未曾親眼目睹衝突的學童,此刻看向秦浩然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到了學堂,而看向李繼、張富貴空著的座位時,則帶上了明顯的鄙夷。就連幾個平日與周文才交好的學生,此刻也下意識地與他拉開了一些距離。
周文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受到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如坐針氈。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偷偷瞟了一眼秦浩然那慘不忍睹的側臉,心中既有後怕,也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辰時剛過,學塾前院便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動靜。
李夫子的書房內,氣氛凝重。李繼的父親李滿倉、張富貴的父親張有田,以及周老秀才,均已到場。李繼和張富貴耷拉著腦袋,站在各自父親身後,臉上還帶著昨夜家法的餘韻,尤其是李繼,走路姿勢怪異,顯然昨晚那頓家門閂讓他吃足了苦頭。
李夫子端坐主位,麵色沉靜,先將昨夜門房老張去柳塘村瞭解到的情況,簡略地向三位家長說明瞭一番,重點提及了秦浩然父亡母改嫁,寄居伯家,全族供讀的艱難處境。
此刻聽到秦浩然竟是如此身世,臉色都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欺負一個無父無母、全族希望所繫的孤兒,這傳出去,名聲可就太難聽了!李滿倉甚至狠狠瞪了李繼一眼,嚇得李繼一哆嗦。
周老秀纔則是撚著鬍鬚,眼神複雜。原以為對方至少是個尋常農家子,沒想到境況竟如此悲慘。恃強淩弱本就不齒,淩虐孤苦更是有違聖賢之道。他對孫子周文才的失望,不禁又加深了一層。
李夫子對侍立在旁的老張吩咐道“帶秦浩然過來。”
當秦浩然低著頭,邁著有些遲緩的步子走進書房時,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那腫脹青紫的臉頰,帶著昨日爭鬥痕跡的舊袍。與站在一旁、雖然垂頭喪氣但衣著整潔、最多臉上帶點羞愧的李繼、張富貴相比,誰是施暴者,誰是受害者,一目瞭然。
李滿倉和張有田倒吸一口涼氣。他們原以為隻是孩子間普通的推搡打鬧,沒想到對方竟被打成這般模樣!
李滿倉低聲罵道:“看你乾的好事!”
周老秀纔看著秦浩然,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貧苦,但將一個孩子毆傷至此,實在有違他秉持的仁心。他看向周文才的目光,更加嚴厲了。
秦浩然感受到眾人聚焦的目光,身體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將頭垂得更低,雙手緊張地抓著破舊的衣角,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李夫子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暗嘆,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嚴肅:“情況諸位都已親眼所見。秦浩然身世坎坷,求學不易,爾等子侄卻聚眾欺淩,毀物傷人,於情於理,於塾規於道義,皆不可恕!”
目光掃過李滿倉和張有田:“昨日判決,賠償一項,今日便需落實。秦浩然之醫藥費、衣衫損毀及所需調養之費用,皆需由爾等承擔。”
李滿倉此刻再無半點猶豫,連忙上前一步,從懷裏掏出一個粗布錢袋,數出足足三百文銅錢,雙手奉到秦浩然麵前,臉上帶著尷尬和一絲懇切:“秦小友,是我教子無方,這逆子膽大妄為,傷了你了!這點錢權當是醫藥和補償,務必收下,好好治傷,買件新衣…”本想說是李繼的賠償,但話到嘴邊,還是攬到了自己身上,隻盼能稍稍挽回點顏麵。
張有田也趕緊掏出二百文銅錢,跟著奉上,黝黑的臉上滿是愧色:“對不住,娃兒!我家這孽障下手沒輕沒重,這錢你拿著,買點吃的補補身子…”
秦浩然看著麵前堆起來的五百文銅錢,心中波瀾起伏。這當於族裏為他準備的一個月的食宿費!秦浩然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抬起紅腫的臉,看向李夫子,眼中帶著詢問。
李夫子微微頷首。
秦浩然這才伸出故意顫抖的手,先將李滿倉的三百文接過,低聲道:“多謝李叔。”
然後又接過張有田的二百文,同樣低聲道謝。他將銅錢小心地揣進懷裏,動作緩慢,彷彿牽扯到了傷處,又引得眾人一陣側目。
周老秀才見狀,也站起身。雖然不需要賠償銀錢,但姿態必須做足。走到秦浩然麵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竟然微微躬身:“老夫周秉仁,教孫無方,致使文才參與圍堵,見毆不止,失儀失態,驚擾了小友,在此代孫兒致歉。”說著,示意周文才上前。
周文才滿臉通紅,在祖父嚴厲的目光下,不情不願地走上前,對著秦浩然草草拱手,聲音細若蚊蠅:“對…對不住。”
秦浩然連忙側身避開周老秀才的禮,對著周文才也還了一禮,低聲道:“周同窗不必如此,此事已過。”表現得寬容而怯懦,更襯得周家祖孫的道歉有了著落。
賠償與道歉完畢,李夫子讓老張先將秦浩然帶回學舍休息,並特意囑咐了一句:“今日功課可暫緩,若身體不適,便在舍中休息。”
秦浩然感激地行禮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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