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旁邊另一個村子河口村的隊伍,卻似乎順利得多。
河口村的裡正,帶著幾個人,推著看似並不比柳塘村多多少的糧車,徑直走到了旁邊的登記點。
那裏的師爺顯然與他相熟,見他過來,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即,他們的稅糧和折色銀錢便被迅速核驗、登記,幾乎沒有任何刁難,那師爺甚至還笑著拍了拍河口村裡正的肩膀。
更刺目的是,他們最終登記繳納的數額,明顯比柳塘村被孫師爺苛刻覈算後的數額,還要少上一截!
秦德昌眼睜睜看著這一幕,離開交稅的地方。
秦德昌看已遠離收稅的地方說道:“看見了嗎?遠山,還有你們,都看見了嗎?這就是現實!血淋淋的現實!沒有功名,沒有靠山,在這官府的底層,連繳納本該減免的稅賦,都要受盡盤剝!
河口村為何能少交?不就是因為他們村裡前幾年出了個秀才公嗎?那秀才雖然隻是最低的功名,連官身都不是,卻也能讓衙門裏的這些胥吏對他們高看一眼,不敢過於放肆!而我們柳塘村,一百多口秦姓人,世代在此耕種,出了多少力氣,流了多少血汗,可在他們眼裏,就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
秦遠山聽著族長壓抑著巨大痛苦的低吼,看著河口村人那略帶輕鬆甚至有些優越感的背影,再看向自家那些空蕩的板車,心中充滿了無力的窒息感。
回到村裡,已是夜幕低垂。秦德昌沒有回那個能給他片刻喘息的家,甚至沒有喝一口水,而是直接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走向了村子中央的秦氏祠堂。讓人叫來族老和秦遠山。
祠堂裡,兩盞老舊的油燈被點亮,豆大的光芒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幾位鬚髮皆白、麵色凝重的族老和居中而坐的秦德昌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彷彿先祖的魂靈也在注視著今晚的決議。
秦遠山作為旁聽者,顯得有些侷促不安,雙手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搓動看著族長和族老們嚴峻的麵容,心中隱隱預感到了什麼。
秦德昌沒有繞任何圈子,將今日在繳稅點所受的刁難、孫師爺的刻薄嘴臉、尤其是河口村如何憑藉一個秀才的“餘蔭”順利通關、少繳錢糧的過程,原原本本、細節清晰地講述了一遍。
聲音低沉道:“…諸位族老,你們都聽到了,這就是我們柳塘村秦氏一族的現狀!咱們一百多口人,辛辛苦苦,累死累活,麵朝黃土背朝天,在水裏泥裡刨食,今年更是拚了老命才從龍王爺嘴裏搶回半條命,指望能喘口氣!
可轉過頭呢?就因為咱們秦氏一族,在這景陵縣,沒人!沒一個能在官府麵前說得上話的人!”
越說越激動:“河口村那個秀才,連個官身都不是,就能讓衙門裏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胥吏對他們網開一麵!若是咱們柳塘村,也能出一個秀才,一個舉人,甚至…一個進士!”他提到“進士”二字時,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那會是什麼光景?咱們的子孫後代,何至於年年繳稅都像過一次鬼門關?何至於被人如此輕賤盤剝?咱們秦氏一族,何至於在這片土地上始終抬不起頭來?!”
族老們沉默著,互相交換著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動。
秦德昌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堅定道:“所以,我秦德昌,以柳塘村裡正、秦氏一族族長之名,鄭重提議!過了這個年,開春之後,冰雪消融,就送浩然那孩子,去鎮上的李秀才開設的學塾讀書!一切費用——束脩、筆墨紙硯、書籍、在鎮上的吃住開銷,皆由族裏公田出息供養!”
此話一出,祠堂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壓抑的吸氣聲。雖然關於族裏要培養秦浩然的傳聞早已在村裡悄悄流傳,但由族長在如此正式、凝重的族老會上明確提出,並宣告由全族公產供養,意義非同一般。
供養一個讀書人,花費之巨大,在場每一位族老都心知肚明。那不僅僅是初始的束脩,更是長達數年、甚至十幾年的持續投入,對於剛剛遭受天災和官府盤剝雙重重創、公倉幾乎見底的柳塘村來說,這無疑是要榨乾族裏最後一點骨髓的豪賭。
一位輩分最高的族老,拄著柺杖,沉吟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德昌,浩然的聰慧和刻苦,我們這幾個老傢夥都看在眼裏。那孩子是個讀書的苗子,眼神裡有股清亮勁兒,不像普通娃娃。隻是……族裏如今的情況,你也最清楚不過。
公倉幾乎空了,來年春耕的種子、修補河堤的工料錢,都還沒著落……這供養一個讀書人,束脩、筆墨紙硯、還有在鎮上的吃住開銷,哪一樣不是錢?長年累月,可不是小數目啊。這擔子,太重了,怕是把全族的筋骨都壓上,也未必夠啊。”
秦德昌顯然對此質疑早有準備,挺直了腰板,儘管那背影依舊單薄,卻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勢:“叔公,我知道難!比咱們夏天抗洪搶險還要難!但再難,這條路也得試著走!咱們柳塘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咱們這一代人吃苦受罪,認了!難道還要讓子孫後代,世世代代都重複我們的命運,永遠被人踩在腳下嗎?”
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悲壯的感染力:“咱們勒緊褲腰帶,從牙縫裏省!各家各戶,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娃子們少吃一口零嘴,大人少添一件新衣,農閑時多去山上砍些柴火售賣,女人們多織幾匹布!
咱們供養的,不隻是浩然一個人,他是咱們柳塘村秦氏一族未來的脊樑,是能在官府麵前為我們說一句話的指望,是能讓我們的娃崽以後走路挺直腰板的希望!”
“但是,族裏的錢糧,是全村老少的口糧血汗,絕不能白白投入,打了水漂。所以,必須立下規矩!醜話說在前頭!”
目光投向坐在門口、已經聽得手心冒汗的秦遠山,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祠堂:“秦遠山,你也聽著!族裏決議,公產供養浩然讀書,以三年為期!三年之內,他必須通過縣試,取得府試資格!若是三年期滿,未能過縣試,說明他於此道無緣,便即刻退學歸家,安心務農,族裏也不再投入分文!”
三年!縣試!秦遠山雖然隻是個莊稼漢,卻也聽說過讀書的艱難。鎮上的李秀才,也是考了多年才得中的,多少殷實人家投入十幾年光陰和無數錢財,也未必能培養出一個童生。
這壓力,如同泰山壓頂,要壓在侄兒年幼的肩膀,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想為侄兒爭取更寬鬆的時間,哪怕多一年也好。
但當他看到秦德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到周圍族老們雖然麵露不忍卻最終默然贊同的表情,他明白了,這已是族裏在極端困境下,能做出的最大支援,也是一場押上了全族希望的、極限的賭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