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笑了笑,夾了一塊蒸肉,細細地品著,點了點頭:“大伯說的是。這粉蒸糰子,在京裡確實吃不到。想吃得緊,可京城的廚子做不出這個味道。不是手藝不好,是東西不對。”
秦遠山得意地說:“那是。京裡的廚子,做得出來這個味道。”
眾人笑了,笑聲在堂屋裏回蕩。
秦遠山望著侄兒,目中滿是欣慰,轉頭便對著兒子秦禾旺沉聲道:“多吃些,回了京,再想吃這般家鄉滋味可就難了。”
秦禾旺默默點頭,端起酒杯起身:“爹,此一去不知何時再歸,您和母親千萬保重身子。”
秦遠山不多言語,隻舉杯與兒子一飲而盡。
元宵家宴已畢,天色早已黑透,一輪明月懸在天上。
秦承淵跟著大人們來到祠堂前。
這是要迎紫姑了。他聽大娘(陳氏)說過,紫姑是廁神,也叫“坑三姑娘”,能預知一年的吉凶禍福。
每年元宵節,村裏的未婚少女會聚在一起,請紫姑下凡,問她年成好不好、蠶桑旺不旺、什麼時候能嫁人。
幾個族姐站在桌前,凈了手,點上香燭,開始唸咒。唸的是什麼,秦承淵聽不清,隻覺得聲音嗡嗡的,像是蚊子叫,又像是遠處的風聲。
唸了一會兒,兩個姑娘抬起一個筲箕,筲箕上綁著一根筷子,在鋪了米粉的盤子上慢慢地畫。。
筷子動了。在盤子上畫了一個圈。
“畫了個圈!”有人小聲說,聲音裏帶著驚喜。
“圈是什麼意思?”
“圈是圓,圓是滿,今年收成好!五穀豐登!”
姑娘們又問了幾件事,筷子在盤子上畫出各種形狀,有的是直線,有的是彎鉤,有的是叉。
每畫一個,就有人解釋是什麼意思。
秦承淵越看越覺得神奇,心裏琢磨著:這筷子到底是誰在動?是紫姑,還是那兩個抬筲箕的姑娘?
秦承昭站在他旁邊,早就看呆了,嘴巴張得大大的,合不攏。
等儀式結束了,他還拉著哥哥的袖子問:“哥,紫姑真的來了嗎?她長什麼樣?好看嗎?”
秦承淵想了想,說:“應該來了吧。不然筷子怎麼會自己動?”
秦承昭點點頭,似懂非懂,又問:“那她明年還來嗎?”
“明年元宵還來。每年都來。”
“那太好了。”
迎完了紫姑,村裏的燈市開始了。
柳塘村這些年富裕了,今年的燈市辦得格外盛大,附近好幾個村子的人都跑來看熱鬧。
族長秦守業擔心人多出事,組織了青壯年巡邏,還規定不認識的人不許進村。
村口設了卡子,有人守著,盤查來往的人。
燈市設在祠堂前麵的闊地上,兩排燈籠從東頭掛到西頭。
每個燈籠下麵都掛著一條謎語,誰猜中了,就能領一盞小燈籠。
秦承淵和弟弟在燈市裡鑽來鑽去,仰著頭看那些謎語。
“哥,這個我猜出來了!”秦承昭指著一個燈籠,興奮地喊。
秦承淵湊過去看,上麵寫著:“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他想了想,笑了:“這是‘告’字。牛字下麵加一橫,被口咬掉了尾巴,就是告。”
秦承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跑去領了一盞小兔子燈籠,舉著滿街跑,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燈市一直熱鬧到深夜。鑼鼓聲漸漸稀了,人群也漸漸散了。
秦承淵玩累了,拉著弟弟往回走。秦承昭手裏還舉著那盞小兔子燈籠,火光一搖一晃的,照著腳下的路。
走到家門口,回過頭,望了一眼村子,忽然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過得最好玩的一個元宵節。
正月十六的清晨,天還沒亮,秦家老宅門前就熱鬧起來了。
幾輛馬車停在門口,車夫們正在往車上搬行李。
秦浩然轉過身來,隻見門前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叔爺、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還有族兄秦遠山並各房叔伯兄弟,皆已聚在門口,默默望著他。
晨風微涼,吹動幾位老人的衣角,他們麵上雖不說什麼,眼底卻分明藏著不捨。
秦浩然朝眾位長輩深施一禮,直起身時,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麵孔,聲音微沉:
“諸位長輩,浩然此去,山遙水遠,歸期難定……”話到此處,略略一頓,喉間似有千言萬語,終究隻化作一句,“家中諸事,萬望保重。”
幾位叔公連連點頭,叔祖父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有些發緊:“去吧,在外頭好生當差,莫惦記家裏。”
秦浩然先走到秦承翰跟前,溫聲叮囑:“承翰,你且安心在鄉讀書進學,唯有先取了秀才功名,方能再談其他。”
秦承翰恭聲應下。
一旁秦禾旺與張春桃又拉著大兒子,絮絮叮囑不休。
待這邊囑咐完畢,秦浩然又走到秦承博麵前,拍了拍他肩頭勉勵:“承博,你也要用心向學,願你早掇芹香,前程可期。”
秦承博抬頭,鄭重頷首:“叔父放心,侄兒必定勤勉用功。”
秦浩然微微點頭,不再多言。
轉身,準備上車。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等等!等等!”
秦承淵從車窗探出頭去,看見一群半大孩子從村口跑過來。
秦承謙、秦承煜、秦承硯...皆是秦承淵的玩伴。
他們不是應該在村中書堂讀書嗎?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秦承昭眼尖,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們逃課了!先生知道了要打手心的!”
那群孩子跑到跟前,一個個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秦承謙跑在最前麵,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抬起頭,看著秦浩然,眼睛裏有些慌張。
秦浩然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們……”秦承謙直起身,撓了撓頭,聲音越來越小,“我們是來送承淵和承昭的。”
“先生知道嗎?”
秦承謙的臉更紅了,低下頭,小聲說:“不知道。我們偷偷跑出來的。先生還在講課,我們從後門溜出來的。”
秦浩然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孩子。
孩子們都低著頭,等著挨訓,像是犯了什麼大錯,眼睛卻看著承淵和承昭。
秦浩然隻是微微一笑:“你們啊,逃課可不是讀書人該做的事。”
秦浩然沒有訓他們,而是從車裏取出一套文房四寶,遞給秦承謙。
“拿去,給先生賠個不是。就說是我讓你們來的,先生不會怪你們。好好讀書,下次我回來,要考你們的學問。”
秦承謙愣住了,抬起頭,望著那套文房四寶,不敢接。
秦浩然把錦盒塞到他手裏:“拿著。你是他們裏頭最大的,要帶好頭。別光想著玩,書要讀,字要練,文章要寫。等你中了秀才,叔父給你擺酒。”
秦承謙接過錦盒,也點了點頭:“叔父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等我中了秀才,就去京城看您!”
秦浩然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轉過身,上了車。
馬車緩緩地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秦承淵趴在車窗上,朝外麵揮手。
村口那群孩子還站著,望著馬車漸漸遠去。
秦承謙站在最前麵,手裏捧著那套文房四寶,望著馬車,忽然喊了一聲:“承淵、承昭,有空再回來!”
他這一喊,身後的孩子們也跟著喊起來,七嘴八舌的,聲音此起彼伏:“承淵、承昭,有空再回來!我們再去秘密基地!等你回來放炮仗...”
兩兄弟探出車窗,使勁揮著手,扯著嗓子喊:“知道啦!你們回去吧!好好讀書!先生要打手心了!”
喊完了,縮回車裏,秦承昭靠在哥哥身上,忽然有些想哭。
秦承淵沒有說話,隻是拍了拍弟弟的背,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柳塘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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