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定,講堂裡反倒靜了片刻,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滿是茫然,還有幾分不敢置信的懵懂。
平日裏家中長輩逼著讀書,罵他們偷懶、斥他們不用功,張口閉口都是要考功名、要出人頭地,讀書於他們而言,多半是不得不完成的差事,是壓在肩頭的規矩,從來沒人跟他們說,讀書可以不用逼自己,可以靜下心慢慢讀,可以讀得舒坦、讀得快樂。
有個童子小聲跟身旁的同伴嘀咕:“我阿孃每日都要盯著我背書,背不出來便不許吃飯,說不讀書就沒出息,怎的浩然叔這般說?”
旁邊的男童也撓了撓頭,滿眼困惑,看向秦浩然的目光裡,好奇更盛,原先的拘謹少了大半,反倒多了幾分真切的親近,隻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狀元叔,竟比家裏逼著讀書的爹孃,還要懂他們心裏的難處。”
從族學出來,秦守業陪著秦浩然沿著村巷慢慢走著。
而秦文淵和秦文昭被留在族學裏,跟著其他孩子一起讀書。
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口,四下無人,秦守業才開口:
“浩然,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說。劉集村那邊,現在已經散成了一鍋粥。”
秦浩然腳步一頓。
秦守業見他沒說話,便繼續說下去,聲音壓得更低了:“這十多年下來,咱們秦家已經吞了劉集村四分之一的地。現在,好多劉家人變成了佃戶,給咱們秦家種田。他們村裏的光棍越來越多,再過幾十年,怕是…那個村就徹沒落了。”
“劉集村沒有反抗嗎?”
秦守業苦笑了一聲:“反抗?浩然,你想多了。他們賣田給我們,是求著我們買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咱們吃得還算少。他們族裏內部吞的,才叫狠。”
“劉集村的族長和幾個族老,兒子都是賭鬼。那幾個賭鬼到處賭博,還專挑自己村裡人下手。
今天贏你二畝地,明天贏他三間房,輸了的人還不起債,隻好賣田賣地。
還壓價,外頭有人出八兩銀子一畝,他們隻給五兩,逼著自家村裏的人賣給他們。那些人走投無路,就找咱們秦家接盤。咱們出的價比他們高。
浩然,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些年,族裏人口越來越多,田地就那麼多,不往外擴,自家人都養不活。”
《尚書》裏說:“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這是他從啟蒙時就背得滾瓜爛熟的句子,可此刻,秦浩然又有不一樣的認識。
“守業叔,”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低,“這些年,族裏添了多少人口?”
秦守業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想了想,答道:“這十多年,添了三百多個孩子...族裏的地,遲早不夠。
現在劉家那邊的人,有一半在給我們當佃戶,租我們的地種。還有一小部分,拖家帶口地走了,去府城、去漢口討生活。留下來的,日子都不好過。”
一個家族的生存之道。
人口在增長,土地不增加,就要分薄,分薄到一定程度,就有人吃不飽飯。
吃不飽飯,就要鬧,鬧起來,家族就散了。所以,必須往外擴,必須想辦法增加土地,哪怕這個過程中,會傷及旁人。
秦浩然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守業叔,你有沒有想過,咱們秦家,也會走到這一步?”
秦守業一愣:“走到哪一步?”
“人口繼續增加,地不夠分,開始內鬥。兄弟之間爭田產,房與房之間爭資源。今天你多佔一畝,明天他多搶一間。到最後,像劉家一樣,自家人吃自家人。”
秦守業的臉色變了。
秦浩然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沿著巷子慢慢往前走。秦守業連忙跟上,步子有些急,詢問方法。
兩人走了一會兒,秦浩然才開口:“讀書。讀書人多了,出路就多了。
第二,修水利,開荒地。江漢平原水多,溝渠縱橫,能開墾的地方還不少。隻要水利修好了,荒地也能變成良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秦守業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好好好,我記下了。讀書,修水利的事,我回去就找人商量,看能不能把村東那片窪地開出來。”
兩人又走了一陣,已經快到家門口了。秦守業忽然停下腳步,望著秦浩然,欲言又止。
秦浩然看著他:“守業叔還有什麼事?”
秦守業搓了搓手,猶豫了一下,才低聲問:“浩然,你說咱們秦家,將來會不會也像劉家那樣?我是說……萬一哪一代出了不肖子孫,把家業敗光了,把地都輸光了,那……”
秦浩然望著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守業叔,這個擔心,我也有。可我想,隻要讀書的規矩在,秦家就不會倒。
讀書明理的人多了,就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那些不肖子孫,自然有人管著。再說了,咱們現在做的事,不就是為了讓後人有個好根基嗎?隻要根基在,就不怕風雨。”
秦守業聽了,臉上的憂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釋然。
點了點頭,輕聲道:“你說得對。隻要根基在,就不怕風雨。”
兩人在家門口站定。
秦浩然轉身,向秦守業行了一禮:“守業叔,這些年辛苦你了。”
秦守業一愣,連忙還禮:“浩然,你說哪裏話?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你是咱們秦家的頂樑柱,隻要你還在,咱們秦家就不會倒。”
秦浩然輕輕搖頭,語氣鄭重:“守業叔,秦家的頂樑柱不是我,是這片土地,是那些讀書的孩子,是每一個勤勤懇懇過日子的秦家人。”
(讀者們,你們想看他母親的章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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