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麗正門外,早有兵部配備的人員列隊等候。
為首的是個青年內侍,瞧著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身著青色貼裡,腰繫烏角帶,麵白無須,身形瘦削,手中捧著一卷黃綾敕諭。
目光低垂,既不四下張望,也不與身後眾人交談,顯出內廷中人特有的謹慎。
見秦浩然到來,那內侍這才抬眸,快走幾步上前,躬身行禮:
“咱家李宏,奉旨隨侍秦大人往湖廣省親,沿途驛站支應、地方接洽,皆由咱家料理。大人但有吩咐,隻管差遣。”
秦浩然還了一禮:“李公公辛苦。此番回鄉,一路要多勞煩公公了。”
麵對天子近侍,哪怕隻是個奉旨跑腿的年輕內官,秦浩然也絕不敢託大。
這裏麵的分寸,秦浩然心中清楚楚。
這些人,品級不高,可他們離皇上近。
有時一句話,能讓人上青雲。一句話,也能讓人墮深淵。
李宏見秦浩然如此禮遇,微微一怔,見慣了那些文官對內侍的嘴臉,麵上客氣,眼底卻藏著三分鄙夷。
像秦翰林這般鄭重還禮、言辭懇切的,著實不多。
李宏笑道,側身讓開:“秦大人太客氣了。兵部的人都齊了,大人瞧瞧,若有不妥帖的,咱家再讓他們換。”
秦浩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李宏身後,站著六名皂隸,皆是三十上下的精壯漢子,身著青色短褐,腰繫紅帶,手持黑紅兩色的水火棍。
這是沿途開道護衛的,一看就是老手,站姿、握棍的角度都透著常年當差纔有的默契。
再往後,是四名車夫,負責駕驛車。
兩名騎馬隨從,候在馬車旁,腰間挎著腰刀,是為應急跑腿備著的。
秦浩然又看向自己帶來的隊伍,二輛騾車,裝著行李、書籍、以及預備回鄉送親友的儀物。
此番回鄉,明麵上是奉旨省親,榮歸故裡。但他心裏清楚,這裏麵的文章深著。
回鄉也好。隻是這一路數千裡,總不能白走。
轉身,對著秦禾旺道:“禾旺哥,讓文博跟我坐一輛車。”
秦禾旺正忙著捆紮行李,聞言一怔,手上的動作停了:“浩然,你這是……”
秦浩然笑道:“這一路好幾千裡,不能白走。我給他好好講講功課。這孩子讀書太死,趁這個機會,我給他疏通疏通。”
秦禾旺大喜過望,連忙把正蹲在車邊發獃的秦文博拽過來,按著他的肩膀叮囑道:
“聽見沒有?好好聽你叔父講課,不許偷懶,不許打瞌睡!你叔父是翰林,平日裏多少人想求他指點一兩問題都求不來,你這是天大的造化!”
秦文博撓撓頭,有些緊張地看了秦浩然一眼。
叔父是翰林,是京官,在他眼裏簡直跟天上的文曲星差不多。
這一路要跟叔父同車,想想都覺得腿軟。
秦浩然又看向李宏,道:“李公公,若不嫌棄,也請與下官同車。路上寂寞,正好向公公請教些宮中掌故,也好有個說話的人。”
李宏一愣,隨即笑了,這回的笑比方纔真切了幾分:“秦大人不嫌咱家粗鄙,咱家求之不得。說實話,咱家也怕一個人悶著。”
於是,一行人重新安排車輛。
秦浩然、李宏、秦文博坐一輛車。
徐文茵帶著秦文淵,文昭與張春桃同坐一輛。
秦文瀚獨自一輛,秦禾旺、鐵犁、河娃三人本就習過武,喜歡騎馬,便各選了一匹驛站的馬,跟著馬車旁,既當護衛,又隨時聽候差遣。
儀仗隨從也各就各位,青絹傘在前,青扇兩把在後,棍、槊各兩根分列兩旁。
皂隸們手持水火棍,開道前行。
雖比不上那些一二品大員出京的煊赫排場,卻也透著朝廷命官應有的體麵。
過往的商旅百姓見了,紛紛避讓,有那識得的,便低聲議論:
“這是哪位大人出京?”
“看儀製,起碼是個翰林。”
“瞧著年輕得很呢。”
一切安排妥當,秦浩然一聲令下,車隊緩緩啟程,沿著京豫楚官道向南而去。
車輪滾滾,碾過官道上的黃土,揚起淡淡的煙塵。
車廂內,秦浩然靠坐在車壁上,看著對麵這個緊張得坐立不安的侄兒,忍不住笑了。
秦文博今年十六歲,自幼衣食無憂,從未沾過田間勞作,養得一身細白肌膚,眉目清俊秀氣,一望便知是久居書齋的少年郎。
此刻正雙手放在膝上,眼睛不知道看那,大氣都不敢出。
“文博,坐直了。別像根麵條似的。”
秦文博連忙把腰挺得更直,結果整個人僵得像塊木板。
李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秦大人,您這位侄兒,倒是乖巧。咱家在宮裏見過不少世家子弟,一個個眼高於頂,哪有這般老實的。”
秦浩然道:“乖巧是乖巧,就是讀書太死。隻會背,不會用。我在家時看過他的文章,辭章還算工整,可一說到義理,就隻會照搬朱注,沒有自己的見解。”
秦文博臉一紅,低下頭去。
秦浩然看著他,心中微微嘆氣。
這孩子犯了許多人,都犯的錯,以為把聖賢之言都裝進腦子裏,就是學問。
可真正重要的,不是裝進去,而是化出來。
“文博,我問你,《論語》開篇第一句是什麼?”
秦文博抬起頭,脫口而出:“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這一句,你背了多少年了?”
秦文博想了想,道:“從五歲開蒙就開始背,背了快十多年。”
秦浩然點點頭,道:“背了十年,那你告訴我,這個‘習’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秦文博一怔,這個字太簡單了,簡單到他從沒認真想過:“‘習’…就是溫習、複習的意思。朱子注雲:‘習,鳥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
秦浩然搖搖頭:“朱子的注你倒是背得熟。可你自己想想,‘學而時習之’,若隻是溫習、複習,那和死記硬背有什麼區別?聖人教人,難道就隻是讓人把書背了又背,背得滾瓜爛熟?”
秦文博皺著眉頭,苦苦思索。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
李宏在一旁聽著,也來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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