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宅出來,徐啟未乘轎,隻讓轎夫在後緩行,秦浩然與座師步行。
末時初,太僕寺街行人不多,偶有官員車轎經過,見徐侍郎步行,紛紛減速致意。
第一處,離秦宅不過百步,是國子監司業趙文瑞宅。
趙司業是正五品,與徐啟同年進士,相交二十載,是真正的老友。
門房見徐侍郎親至,忙不迭通報。
不消片刻,趙文瑞親自迎出二門。
他年歲與徐啟相仿,一身半舊青袍,見徐啟便笑道:“徐兄今日怎得閑?”
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趙文瑞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位是……”
徐啟笑道:“這便是今科狀元秦浩然,我的門生。他在太僕寺街新置了宅,今日特帶他來拜見趙兄。”
秦浩然上前一步,執弟子禮,躬身長揖:“晚生秦浩然,拜見趙世伯。”
趙文瑞連忙扶起,細細端詳。
見秦浩然雖衣著樸素,卻眉目清朗,舉止沉穩,不由連聲道:“好,好!果然少年英才,氣度不凡。徐兄好眼光!”
將二人讓進書房。
書房不大,四壁皆書,案上堆著文稿。
吩咐仆童上茶後,趙文瑞對秦浩然道:“你宅子就在左近?那可巧了,老夫每日往國子監,都從你門前過。往後若得閑,常來坐坐,老夫藏了幾餅武夷岩茶,正愁無人共品。”
秦浩然恭聲應道:“世伯厚愛,晚生定常來叨擾。”
趙文瑞又問起他的本經、文章。
秦浩然一一答來,引經據典,言辭得體。
說到《尚書》中《洪範》篇的治國之道,侃侃而談:“《洪範》九疇,首在‘五行’‘五事’。五行者,天地執行之常;五事者,君主修身之要。‘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此五事修,則八政序,五紀明,三德彰……”
趙文瑞聽得連連點頭,撚須對徐啟道:
“徐兄,你這門生不得了。年紀輕輕,對經義的理解卻如此透徹,尤其‘王道蕩蕩,無偏無黨’一句,解得妙!
‘無偏無黨’非是無立場,而是不存私心,不結朋黨,以天下為公,這道理,多少為官多年的人都參不透。國子監那些監生若有他一半悟性,老夫便欣慰了。”
徐啟撫須微笑,眼中自有得意。
坐了兩刻鐘,徐啟起身告辭。
趙文瑞送至門口,對著秦浩然說道:
“賢侄記住,常來。國子監藏書樓,你可持我名帖隨時進閱,那裏有些孤本,翰林院也未必有。
下回休沐,秦編修要是沒事,就來國子監講講課。講講《尚書》心得,你提前給我說一聲,我來安排。”
秦浩然深揖:“世伯抬愛,晚生定當從命。”
第二處,在燈市口衚衕,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周敬瑜宅。
周學士是從五品,掌翰林院日常事務,正是秦浩然的上司,又是徐啟在翰林院時的同僚。
周宅門第比趙宅稍顯氣派,三進院落,門前石獅雖小卻精緻。
門房通報後,周敬瑜親自迎出。
周敬瑜見徐啟便拱手笑道:“徐侍郎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入廳落座,徐啟介紹道:“這是今科狀元秦浩然,現為翰林院修撰,在周兄手下當差。”
秦浩然起身行禮:“卑職秦浩然,拜見周學士。”
周敬瑜微微頷首:“坐下說話。”
待秦浩然坐定,問道,“差事可還順手?”
秦浩然如實稟報:“回學士,每日校勘,輯錄典章條目,雖瑣碎,但受益匪淺。”
周敬瑜點頭:“修撰之職,首在沉心學問。你年輕,莫嫌瑣碎,這些校勘輯錄的功夫,是打根基的。昔年徐侍郎在翰林院時,也是從這些做起,一部《文獻通考》校了三年,這才練出真功夫。”
徐啟介麵道:“周兄說的是。浩然,你要多向周學士請教。他在翰林院十餘年,經史子集無所不通,尤其精於校讎之學。一部古籍,真偽優劣,他看一眼便知。”
秦浩然再次起身,長揖道:“還請周學士不吝賜教。下官初入翰林,諸多不懂,望學士嚴加指點。”
周敬瑜麵色稍緩:“既在翰林院,便是同僚。你有疑問,隨時可來問我。隻是記住,翰林院是清要之地,學問要紮實,為人要端正,不可浮躁,更不可攀附結黨。”
這話看似說給秦浩然,實則是說給徐啟聽。
表明他會照拂秦浩然,但也會嚴加管教。
徐啟自然明白,笑道:“有周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在周宅坐了約兩刻鐘,多是徐啟與周敬瑜敘舊,秦浩然靜坐聆聽,偶爾應答,分寸拿捏得宜。
告辭時,周敬瑜送至二門,對秦浩然道:“明日入值,你將近日校勘的條目帶來我看看。”
“是。”秦浩然恭聲應下。
第三站,是禮部郎中孫慎宅邸。
孫慎是正五品,徐啟直屬下屬,四十齣頭,精明幹練。
見徐侍郎親至,孫慎格外恭敬,迎至正堂,親自奉茶。
徐啟介紹秦浩然時,特意加了一句:“浩然雖在翰林院,但禮部典章製度,也該熟悉。你是禮部老人,經手的禮儀典製最多,往後多提點他。”
孫慎立刻會意,這是侍郎在栽培未來女婿,也是暗示秦浩然將來可能轉入禮部。
笑道:“秦狀元才學,早有耳聞。今科殿試策論,有幸讀過,關於‘禮樂教化與刑名法治’的論述,有理有據。日後若有禮部相關差事,我定當知無不言。”
秦浩然謙道:“孫郎中過獎。晚生於典章禮儀所知尚淺,還望孫郎中多多指點。”
在孫宅隻坐了一盞茶功夫,但該說的話都說了。
出門時,徐啟對秦浩然低聲道:“孫慎為人謹慎,但辦事穩妥,禮部大小典儀,他皆瞭然於胸。典章禮儀關乎朝廷體麵,你多與他請教,沒壞處。”
秦浩然點頭記下。
此後又走了幾戶。有都察院監察禦史陳恪,雖隻是七品,卻掌風聞言事之權,清流中的清流。
有大理寺左評事李文淵,精通律法。
有太常寺博士張川,掌祭祀禮樂…雖品階不高,卻都是秦浩然現階段需要建立聯絡的官員。
秦浩然一一拜見,態度恭謹,言辭得體。
那些人見他是徐侍郎親自帶來,又是新科狀元,本就高看一眼。
再見他謙遜有禮,不驕不躁,更多了幾分好感。
每至一處,徐啟或敘舊情,或談公務,總在不經意間點出秦浩然的才學品行,為門生鋪路之意,不言自明。
最後一站,回到徐啟自己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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