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卑躬屈膝討好誰,也不故作清高孤傲,那份從容自若的氣度,反而更讓人心生好感。
漸漸地,不僅廣業堂,連其他堂的監生也聽聞了這位湖廣秦舉人的名聲。
雖不言家世,但那淵博的學識、沉穩的氣度,以及待人的誠懇,贏得了不少監生的尊重。
國子監生活規律而刻板。每日寅末卯初(約清晨五點),監內梆子聲便“梆、梆、梆”地響起,穿透晨霧。監生們需起身梳洗,整理內務,開始早讀。
辰時點卯上課,午時休息,下午或自習或分堂講論,酉時晚課,戌時熄燈。旬月初一和十五休息。
秦浩然卻保持著自己額外的節奏。
每日梆子響前一刻,便悄然起身,穿上短打服,悄然出門。
沿著監內僻靜的東側夾道慢跑,活動筋骨。
直到監牆東北角一片小小的空地上,秦浩然開始練習站樁和那套韓鐵教習傳授的拳法。
站樁時,他閉目凝神,調整呼吸。
打拳時,動作舒展有力,卻又含而不發,每一式都沉穩紮實。
起初隻有巡夜的齋夫偶然看見秦浩然練得認真,又不擾人,便也由他去了。
慢慢地,也有對武事感興趣的監生聞訊,早起過來觀看。
這一日清晨,秦浩然剛打完一套拳,正在調息,忽聽身後有人撫掌:“好!動靜有度,鬆沉得宜!秦兄好功夫!”
回頭一看,卻是同堂一位來自山東的監生,姓趙名震,字伯雷,身材高大,麵色紅潤,據說祖上曾是軍戶。趙震平日寡言,此時正饒有興趣地看著秦浩然。
秦浩然收勢,撥出一口長氣,笑道:“趙兄過獎了。不過是活動筋骨,強健體魄的粗淺把式,登不得大雅之堂。”
趙震走上前,仔細打量秦浩然的身形架勢,贊道:“秦兄過謙了。你這架勢,分明是有傳承的,絕非花架子。樁步穩如鬆,拳勢含勁力,這是正經過武的路數。想不到秦兄文采斐然,於武事亦有涉獵,真乃文武兼修!”
秦浩然擺手:“趙兄纔是行家。學生隻是跟著軍中長輩學過幾手皮毛,強身而已,豈敢言武。”
趙震卻似遇到知音,話也多了起來。
祖上確係軍戶,自幼也學過些拳腳,見秦浩然不是那些隻知死讀書的文人,便敞開心扉,與秦浩然交流了些軍中鍛煉的法門和邊關見聞。
兩人相談甚歡,趙震豪爽地說:“秦兄若不嫌棄,往後咱們一同晨練如何?互相也有個照應。”
秦浩然欣然應允。
自此,秦浩然的晨練夥伴多了一人。
有時兩人對練幾手,趙震性格直爽,武藝紮實,雖讀書上稍遜,但為人仗義,秦浩然與他相處頗為投緣。
除了晨練,午後休憩或旬休日,秦浩然偶爾也會參與監生們的雅集下棋。
國子監內嚴禁賭博嬉戲,但下棋作為陶冶性情、鍛煉思維的活動,是被允許的,甚至頗受鼓勵。
監內辟有“藝圃”作為琴棋書畫交流之所,環境清雅,窗前植竹,室內擺著幾張棋桌。
秦浩然棋藝不錯,落子從容,善於在不知不覺中積累優勢,最終以穩健的態勢取勝,極少有淩厲殺伐,大砍大殺之局。
這種棋風,恰如他為人,沉穩內斂,謀定後動。
觀棋的監生髮現,與秦浩然對弈,很少有一開始就烽煙四起,痛快搏殺的局麵,但往往下到最後,才驚覺自己已處處受製,迴天乏力。
這種溫水煮蛙式的勝利,更顯其算路深遠與控製力。
一次旬休日,秦浩然在藝圃與崇誌堂一位老監生對弈。那位老監生姓陳,年近四旬,已是第三次參加會試,素好弈道,在監中棋藝有名。
兩人對坐,棋盤上黑白子漸多。
陳監生起初落子如飛,秦浩然卻每子必思,時間用得頗多。
旁人看著,都覺秦浩然太過謹慎,怕是要輸。
但中盤過後,局麵漸漸明朗,秦浩然的黑子雖未形成大龍,卻處處佔據要點,將白子的勢力分割得支離破碎。
陳監生撚須沉思良久,終投子認負,笑道:“秦監生這棋,有古風。不疾不徐,不貪不怯,重在控勢與積累。看似平淡,實則處處爭先。佩服,佩服!”
秦浩然連道謬讚,態度謙和。
復盤時,還能與對手探討得失,分析精妙處:“陳兄此處若不下扳而長一手,晚輩這一串子便難有作為了。”言之有物,更令人心生好感。
這番對弈,又讓他在監生中棋藝高手的名聲傳開。
加之他下棋時風度極佳,勝不驕,敗不餒,復盤時耐心細緻,漸漸有更多監生願與他手談一局。
通過下棋,秦浩然結識了不少同窗。
八月初一,國子監放假。
憋了數十日的監生們如同出籠之鳥,眾人三兩成群,說笑著湧向門外。
南京城繁華,處處可去:夫子廟、秦淮河、舊書市、各色酒樓茶肆……
秦浩然婉拒了所有同窗的邀約。
杜文康約他去新開的鬆鶴樓品嘗淮揚菜,說那裏請的是揚州名廚。
顧有信想邀他同往夫子廟前的舊書市淘書。
王世安則擠眉弄眼,說要帶秦浩然去見識見識真正的金陵風月,“秦淮河上的畫舫,那才叫一個絕!”
秦浩然皆以“需與家人碰麵,處理些瑣事”為由推拒。
眾人隻當他家族在南京有親戚,也不強求,各自散去。
出了國子監東角門,外麵街上果然比平日熱鬧許多。
賣各色小吃的攤販吆喝得格外起,秦浩然一眼便看見秦禾旺、秦鐵犁和秦河娃三人,正站在街角等候。
三人臉上籠著一層陰雲,秦禾旺更是眉頭緊鎖,雙手抱胸,不時煩躁地踱步,腳尖踢著地上的石子。
秦鐵犁黑著臉靠樹站著,拳頭捏得咯咯響。
秦河娃則眼神躲閃,低著頭,腳尖在地上劃來劃去,一副羞愧不安的模樣。
秦浩然快步走過去。
秦禾旺見到他,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迎上來低聲道:“浩然,你出來了。”語氣沉重,全無往日的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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