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連忙奉上一杯一直溫著的茶:“老先生,今日實在是辛苦您了!快喝口茶潤潤喉。”
白賀年接過,啜飲一口,溫熱微苦的茶湯入喉,精神似乎振作了些。
“疲累自是有些,但身為醫者,最大的欣慰,莫過於此,望聞問切,辨證施治,若能解人疾苦,便是功德。
你們這村子,民風淳樸,病人也大多樸實聽話,遵醫囑,信郎中,比城裏那些錦衣玉食、卻疑神疑鬼、朝三暮四的富貴人,要好治得多,心也舒暢得多。”
秦浩然聞言,再次躬身:“老先生今日之恩,於柳塘村而言,不啻甘霖。您以後以後有事,修書一封,浩然定當竭力。”
正說著,村莊中心方向,傳來三聲清晰而悠長的銅鑼聲。
又白賀年道:“老先生,祠堂那邊集會,學生需得前往。
您今日勞累至極,請務必在廂房好好歇息,萬事皆不用操心。鏢局的幾位兄弟,我也已安頓在隔壁院落。明日我們再議歸程之事。”
白賀年也確實乏了,點頭道:“你去忙你的正事。老夫自會歇息。”
祠堂前的小廣場上,男人們站在前麵或蹲在石階上,婦女們聚在後排或兩側,孩子們則像泥鰍一樣在人群縫隙裡鑽來鑽去,被大人輕聲喝止。
所有的目光,都熱切地聚焦在祠堂前的高台上。
秦浩然走到高台前,先是對著祠堂正門,對著裏麵供奉的秦氏先祖牌位方向,鄭重地行了三鞠躬禮。
然後,他轉身,登上高台:
“浩然今日歸來,見鄉親們如此盛情相迎,心中不勝惶恐,亦倍感溫暖!
此次鄉試,浩然僥倖中舉,得瞭解元虛名。然浩然深知,此非我秦浩然一人之功,一人之榮!”
若無族中長輩,從族田中撥出錢糧,供我開蒙讀書,安心於書本之間……焉有今日之秦浩然?”
浩然不敢忘本!今日歸來,無以為報,僅從府城帶回些許薄禮,皆是日常可用之物,分贈各家,略表寸心,不成敬意,還望鄉親們莫要嫌棄!”
“好——!”
“解元公仁義!”
台下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掌聲,夾雜著孩子們興奮的尖叫。
秦遠山和秦安禾、秦禾旺等人早已將堆放在祠堂側屋的禮物搬了出來,開始按照事先擬好的單子,呼喚各家戶主的名字,有序分發。
有結實的棉布,有府城特色的糕點蜜餞,還有秦遠山特意選購的一些廉價但實用的針頭線腦、鹽糖等物。
每叫到一個名字,那家人便喜氣洋洋地上前,雙手接過,不住地道謝。
秦浩然並未留在台上接受眾人的恭維。
悄然走下高台,穿過歡喜的人群,徑直走到站在最前排的幾位族中耆老麵前。
秦浩然又依次向其他幾位老人行禮問候,毫無新貴驕矜之氣。
老人們感慨,紛紛唸叨著秦家祖上積德,出了這麼個不忘本的好後生。
晚飯後,祠堂前點起了幾支鬆明火把,跳躍的火光將人們歡喜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秦遠山和秦守業被興奮的鄉親們團團圍住,問東問西。
兩人臉上泛著紅光,如同自己中了舉一般,隻是這次講述的主角,從當年中秀才時的秦浩然,徹底變成瞭如今中解元的秦浩然。
講述著武昌府的繁華喧囂,講述著貢院考場的森嚴肅穆,講述著放榜時的人山人海和激動人心,更講述著秦浩然在府學如何刻苦,待人如何謙和,麵對報喜官差如何沉穩有禮……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
遠遠地,秦家老宅門口,秦德昌依舊坐在那張竹椅裡。王氏給他加披了一件更厚的外衣,勸了幾次,他也不願立刻回屋。
遙遙望著祠堂方向那跳躍的火光,聽著族人的人聲笑語,嘴角噙著一絲欣慰到極致的笑意。
那孩子,真的回來了。不再是那個需要自己羽翼庇護的孩童,他長大了,足以撐起這個家族。
或許家族日後也會這個孩子的製約,秦德昌告訴自己,一定讓兒子守業看好族人。
祠堂前的喧囂與火光漸漸平息。
秦浩然找到秦守業低聲道:“守業叔,麻煩你去請三叔公等幾位族老,到您家堂屋議事。商量一下後續事宜,尤其是舉人宴和族中幾件要緊事。”
不多時,秦德昌家那間不算寬敞的堂屋再次聚滿了人。
幾盞油燈被挑亮,秦德昌被攙扶著坐在主位旁聽。
秦浩然先向各位族老行禮,然後開門見山:“各位叔公,接下來有幾件要緊事,需與各位商議定奪。”
“第一件,是關於朝廷給予舉人的恩典——免糧二石,免丁二丁。這免糧,大約可對應一百六十畝田地的稅賦;免丁,是可免除家中兩名成年男丁的雜泛差役。”
“守業叔為人公正,心思縝密,又常年協助叔爺處理族中事務,對各家田畝人丁情況最是熟悉。
此事,我想全權交由守業叔負責。
具體如何將這兩項恩惠,公平合理地落實到咱家名下田產和丁口上,是直接抵扣,還是折算分配,由守業叔擬定細則,報與叔爺和族老過目後執行。
族中賬目,也需藉此機會,徹底釐清,日後由守業叔總攬。”
這番話,是當著所有族老的麵,明確提升了秦守業在族務中的地位。
幾位族老交換了一下眼神,秦守業平日勤懇老實,鴨子生意也經營的不錯,又是族長之子,大家都看在眼裏,由他接手具體事務,無人異議,紛紛點頭。
“第二件,是立解元牌坊。按製,解元可於鄉裡豎立牌坊,以彰榮耀,激勵後進。
我意,牌坊就立在村口,讓所有進出柳塘村的人都能看見。此事工程不小,需採購石料或巨木,聘請匠人。就請三叔公總領,發動族中青壯出力,各位族老共同督辦。所需銀錢,從我帶回的銀兩中支取。”
三叔公鬍子都翹了起來,連聲道:“我要讓十裡八鄉都看看,咱們柳塘村出了真解元…”
秦浩然微笑聽著,待族老議論稍歇,才丟擲第三件事,也是今日會議的重點之一:“第三件,是舉辦舉人宴。中舉乃人生大喜,按例當設宴答謝師長、款待親朋、酬謝鄉鄰。
我決定,八日之後,在村中設宴。一來,時間上足夠準備。二來,也方便遠道的客人趕來。”
我的想法是,遍請四方,府城的座師、同年,縣裏的教諭、縣尊,左近有頭臉的鄉紳一個不落,都來吃酒!”
秦遠山有些咋舌:“浩然,這…這得擺多少桌?花費可不小啊……”
“大伯放心,費用我自有計較。關鍵是要辦得體麵、熱鬧,不失禮數。今晚,我就著手撰寫請柬。
府城、縣城的請柬最為要緊,守業叔,府城送請柬就交給你。八日後開宴,時間緊迫,你明日一早,就隨護送我們回來的鏢局隊伍一起返回府城。”
又詢問各位族老:“關於這舉人宴,各位叔公還有什麼高見?儘管提出來,咱們一併商議。”
秦遠山是第一個點頭贊同的,他沒啥太多想法,隻覺得侄子有出息了,辦大事,聽著就提氣。
其他幾位族老也紛紛附和,覺得理應如此,隻是對具體採買、席麵規格、人手分配等細節補充了些意見。
直到月上中天,會議才散。
秦浩然親自攙扶著三叔公,送他回家。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村道上,隻聞秋蟲鳴叫。
路上,三叔公拄著柺杖,走得很慢,忽然嘆了口氣,低聲道:“浩然啊,今天…你做得很好。比我們這些老傢夥想的還要好。德昌沒看錯人,秦家…有盼頭了。”
秦浩然謙道:“三叔公過獎了,浩然年輕,許多事還要仰仗各位長輩提點。”
三叔公停下腳步,在月光下仔細看了看秦浩然清俊而沉穩的麵容:
“你不一樣了。見識了府城,中了舉,氣度、想法,都跟以前那個埋頭讀書的娃娃不一樣了。
我們老了,有些心思,跟不上你。但有一點,你得記住,族裏這些人,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
你用的新法子,說的新詞兒,他們可能不懂,也可能心裏犯嘀咕,但隻要真心為族裏好,把事情辦在明處,公平公正,大家最終都會信他,服他。”
他拍了拍秦浩然扶著他的手:“守業是個好的,老實肯乾,你扶他,大家沒話說。就是…慢慢來,有些事,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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