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後,各種請帖和邀約就像潮水一樣湧來。幸虧書院規矩嚴,外人進不來,可光應付同窗的約請,就已經讓人喘不過氣。
十三歲的解元,任誰都能看出他未來的前程。
秦遠山在秦浩然中秀才時,就已經見識過人情往來背後的利害,可這次鄉試中舉,誘惑要大得多——有時隻是幫忙遞一張帖子,就能收到好幾兩銀子。
秦遠山心裏警醒,知道這錢不能碰,可麵對商人那些奉承話,還是難免有些飄飄然。最後實在招架不住,隻好拉上秦守業,一起躲進了書院裏頭。
秦守業心裏著急,趁著沒人時問:“浩然,咱們什麼時候回柳塘村?”
秦浩然算了算日子:“得等參加完鹿鳴宴,至少還要十天。”
秦遠山接話:“沒事,等浩然辦完該辦的事再回。”說完朝秦守業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少安毋躁。
第二天,秦浩然看兩位長輩昨天應酬時花錢如流水,估計他們手頭也緊了,就又拿出十兩銀票遞過去。之後又約好同府兩位廩生作保,一起前往巡撫衙門辦理手續。
兩位廩生都四十多歲,一個瘦高,一個微胖。給解元作保,既是賣人情,也是擔責任,要是保得不實,他們也得受牽連。
瘦高的姓劉,朝秦浩然拱手:“秦師弟年少高中,是咱們景陵的榮耀。作保的事,我們義不容辭。”
秦浩然恭敬回禮:“多謝兩位學長。”
一行人進了巡撫衙門,開始填寫《親供冊》。
“姓名:秦浩然。籍貫:湖廣佈政使司沔陽府景陵縣柳塘村。年歲:十三……”再往上寫三代親屬。
短短幾行字,背後是秦家幾代人在柳塘村埋頭苦幹的身影。
“師承……蒙師:景陵縣清水鎮李書昀。業師:沔陽府教授王毅行,夫子劉言知……武昌府楚賢書院山長陳兆麟,講席陳潤生……”
大堂之上,湖廣巡撫趙大人端坐正中,年約五十,是本次鄉試的監臨官。兩旁坐著翰林院侍讀主考、副主考和各位簾官。
趙巡撫聲音沉穩:“名次已定,功名初授,但朝廷取士,必驗明正身。今日核對筆跡、籍貫,若有冒籍、頂替、偽造者,此刻自首尚且從輕發落。若是被本官查出,革去功名事小,按律治罪,累及親族。”
書吏開始唱名。
“第一名,沔陽府景陵縣,秦浩然。”
秦浩然應聲出列,上前三步,將《親供冊》雙手呈上。一名書吏接過去,鋪在公案上。
另一人則從密封的匣子裏取出他鄉試時的原卷和硃筆謄抄本。三份文書並排擺開。
趙巡撫親自俯身細看,目光在字跡間來回比對。片刻,他點了點頭。
“筆跡一致,籍貫無誤。”
看向秦浩然,眼中露出些許讚許:“十三歲的解元,本官為官三十年,隻見到你一個。望你戒驕戒躁,踏實前行。”
秦浩然躬身長揖:“學生謹記教誨。”
核對一直持續到中午。確實有兩人因筆跡問題被當場盤問,雖然最後過關,但已經臉色發白。
還有一人因為裡甲冊的記錄和《親供冊》對不上,被要求回原籍重新開證明,若是說不清楚,功名可能就沒了。
秦浩然靜靜看著這一切。科舉縱然艱難,但這大概已是這個時代最公平的路,至少讓普通人還能看見希望。
午後,通過核對的新科舉人們開始領取三樣重要文書。
隊伍安靜有序。輪到秦浩然時,書吏格外客氣,從一個特製的錦盒中取出一本冊子。
“秦老爺,這是《湖廣乙酉科科舉錄》。”
秦浩然雙手接過。翻開扉頁,第一行就寫著:“解元:秦浩然,沔陽府景陵縣,年十三。”下麵列著全省八十五位舉人的姓名、籍貫和年齡。他的名字,將隨著這本冊子送交禮部,存入史館。
接著是《中式硃卷》,即他鄉試三場文章的硃筆謄抄本,紅格黑字,工整如刻。這是將來參加會試時核對筆跡的憑證,也是他科舉文章的官方定本。
最後是一份蓋滿官印的《赴京勘合》。
“憑這份勘合,秦老爺赴京趕考,沿途驛站須提供車馬、食宿,這就是所謂的公車待遇。”
書吏低聲說明,“您是解元,可帶兩名隨從,配備三匹驛馬。”
秦浩然仔細看了一遍,上麵連行程路線,每日該走多少裡都寫得清清楚楚。
公車北上,是一條由朝廷供給的趕考之路。
他將三份文書收進特製的桐木匣裡,輕輕合上蓋子。
直到這一刻,秦浩然纔算是真正被大越朝廷認可的舉人。
從佈政使司衙門出來,秦遠山和秦守業比秦浩然還要激動。
秦浩然又取出十兩銀子,給兩位作保的廩生每人五兩作為酬謝,並請他們吃了頓飯。
隨後三人來到武昌城最有名的瑞錦祥綢緞莊。
掌櫃眼光老辣,見秦浩然雖年紀輕輕,卻氣度沉靜,身後兩人又小心護著一個官製木匣,連忙迎了上來。
“幾位老爺,可是要置辦衣裳?”
秦浩然點頭:“舉人公服,青色圓領袍。”
掌櫃眼睛一亮:“是新科舉人?恭喜恭喜!您這邊請——”
布料架上綢緞琳琅滿目。掌櫃取下一匹靛青暗紋的羅料:“這是江寧府的上好花羅,顏色端莊,料子挺括,做公服最合適。您摸摸看?”
秦遠山小心伸手摸了摸,低聲問:“這料子一尺得多少錢?”
掌櫃笑道:“若是平常舉人老爺,小的自然報價。但這位公子氣度不凡……”
他仔細看了看秦浩然,忽然想到什麼,“敢問公子,可是今科那位十三歲的……”
秦守業忍不住挺胸接話:“正是我家侄兒,解元秦浩然!”
掌櫃趕忙躬身:“原來是解元公!失敬失敬!這料子,就當小店賀喜了!”
秦浩然笑著搖頭,堅持該多少錢就付多少錢。
裁縫老師傅過來量尺寸。十三歲的少年身形還沒完全長開,肩膀不寬,腰身也細。
老師傅一邊量一邊說著恭維的話:“小老兒給幾十位舉人老爺量過衣,最年輕的也十**了。解元公這樣的年紀……真是天資過人。”
秦浩然安靜站著,任軟尺在身上比量。看著銅鏡裡自己仍帶稚氣的臉,卻即將穿上象徵士人身份的青色圓領袍,有一瞬恍惚,彷彿兩個世界疊在了一起。
“袖子稍稍放長一點,公子肯定還要長個子。”老師傅細心地在尺寸單上備註。
定下衣袍,又選了配套的儒巾和皂靴。掌櫃執意隻收一半價錢二兩銀子,還額外送了一條青絲絛帶:“願解元公步步高昇,早日金榜題名!”
走出店鋪,秦遠山抱著裝衣服的包袱,秦守業還在唸叨:“值,真值…這銀子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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