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日,身體徹底恢復回來洗完澡後,秦浩然便從客棧搬回書院齋舍,簡單歸置,迅速恢復了往昔的節奏。
隻是窗外幾竿修竹依舊青翠,隻是葉尖悄悄染上些微黃之意。
書桌上,重新擺上了常讀的《史記》、未讀完的《朱子語類》,以及一疊素白的稿紙。
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翻開書頁,繼續研讀起來。
然而,書院並非真正的世外桃源。放榜日期一定,留院的生員們,臉上的神情各異,卻都難掩心底的波瀾。
有人終日捧著書,眼神卻飄忽不定,半天翻不了一頁。
有人三三兩兩聚在廊下、亭中,議論著真偽難辨的訊息。
“聽說今科主考是那位以‘峭刻’著稱的周大人,文章若不沉穩老辣,怕是難入法眼。”
“謄錄已畢,正在分房校閱,最快也要旬日之後纔有結果。”
“家父託人打聽,說某房官偏好駢儷,另一房則重質實,這運氣也緊要得很!”
這些話語像風中的蒲公英種子,飄到哪裏,就在哪裏引發一陣或憂或喜的騷動。
秦遠山和秦守業兩人,每日清晨,秦守業去早市買最新鮮的食材,或魚或肉,或時令菜蔬。
秦遠山則負責在租住小屋那簡陋的灶台上,燉湯、炒菜。
變著法子想讓浩然吃得好些,補回貢院裏耗損的元氣。
午時前,兩人必定提著多層食盒,準時出現在書院門口。
門房早已認得這對的鄉下漢子,知道是秦相公的家人,往往通融放行。他們穿過庭院,來到秦浩然的齋舍外,輕輕叩門。
食盒開啟,熱氣伴著香氣撲麵而來。有時是一碗熬得奶白的魚湯,幾塊煎得金黃的豆腐。
有時是一碟香氣四溢的紅燒肉,配上碧綠的炒青菜。
糙米飯總是盛得冒尖,秦浩然勸過幾次,說書院夥食尚可,不必如此麻煩。
秦遠山總是把眼一瞪:“書院那清湯寡水,能有什麼營養?你剛熬了一場大劫,就得好好補回來!聽話,多吃點。”秦守業則在旁把菜往浩然碗裏夾。
看著侄兒吃得香甜,兩人臉上才會露出滿足的神情。
但他們自己往往匆匆扒拉幾口,飯後,他們很少久留,收拾好碗筷,叮囑浩然注意休息,便又提著空食盒離開。
離開書院,閑逛於武昌城的大街小巷,收集著各種風聲。
城隍廟前的茶攤,幾個老書生模樣的正在高談闊論,秦遠山便在不遠處蹲下,假裝歇腳,耳朵豎得老高。
貢院街附近的小酒館,常有低階書吏、衙役光顧,秦守業進去要一碟花生米,二兩最便宜的酒,能坐上一個下午。
聽到湖廣今科取士名額或有增加便心中一喜。聽到某世家公子早已打通關節又心頭一沉。
聽到暴雨損卷,恐影響閱卷進度則擔心浩然的卷子是否安然無恙…
真真假假的訊息,衝擊著他們本就少的認知。
回到住處,分析這些訊息,試圖拚湊出對浩然有利的圖景,常常爭論到深夜,又互相安慰。
這一日午後,秦浩然正在齋舍臨摹一篇前人的策論範文,專註於其起承轉合的妙處。
書院的副講席,一位姓沈的夫子,經過齋舍區,見多數房門或緊閉,或裏麪人影煩躁走動,唯有秦浩然端坐案前,執筆書寫,姿態沉靜,外的一切紛擾皆與他無關。
沈夫子心中微動,踱步至門前,輕咳一聲。
秦浩然聞聲回頭,見是沈夫子,連忙起身行禮:“學生見過沈夫子。”
沈夫子微微頷首,走進齋舍,目光掃過收拾得井井有條的書案和床鋪,最後落在秦浩然尚未乾透的臨摹字跡上,筆力雖仍顯稚嫩,但架構端正,氣韻已顯平和。
開口問道:“秦生,如今滿院皆躁,流言紛飛,人心惶惶。老夫觀你氣定神閑,案頭功課不輟,莫非對那桂榜之名,真就如此篤定,全然不放在心上?”
秦浩然不喜虛言,便放下筆,恭謹而坦誠地答道:“回夫子的話,學生不敢欺瞞。放榜在即,關乎前程,學生心中豈能無慮?每每思及考場發揮,文章得失,家中長輩期盼,亦常感忐忑,夜半時分,亦有心潮難平之時。”
然學生更知,焦慮彷徨,如無槳之舟於怒濤,不僅無濟於事,反易迷失方向,徒耗心神精力。
學生年幼,資歷尚淺,即便此番榜上無名,亦是常理。
若因一時失利便怨天尤人,自暴自棄,乃至荒廢學業,則非但辜負往日苦讀,更是斷絕將來進取之機,實為不智。
學生以為,科場得失,固有運氣,然根本仍在學問。
若不中,正說明學生經義未通,文章未達,見識仍有不足。
正當以此為契機,返觀自省,沉心靜氣,查漏補缺,加倍用力於學問根本。
倘若因外事未諧,便自亂陣腳,忘卻讀書人立身進學之本職,纔是真正的失敗。”
這一番話,情理交融,既坦承了人之常情的憂慮,更彰顯了一種超出年齡的清醒認知和堅韌心性。
沒有少年人常有的輕狂或故作豁達,隻有一種基於對自身處境清晰判斷後的務實。
沈夫子靜靜聽完,嚴肅的臉上柔和了些許,眼中滿是讚賞。
他教書育人多年,見過太多才華橫溢卻心氣浮躁,一遇挫折便萎靡不振的學子。
像秦浩然這般,在巨大懸念麵前,仍能保持如此清晰的頭腦,將注意力放在自我提升上的年輕人,確實少見。
“唔,不滯於外物,不餒於困頓,明理而篤行,小小年紀,能思慮至此,頗見心性。”
目光掃過書案一角,看見那副秦浩然偶爾用來打譜的木質棋盤,心中一動,問道:“學業固不可廢,然弦綳太緊亦非善事。可願與老夫對弈一局,略作消遣?”
秦浩然忙道:“夫子垂愛,學生榮幸之至。隻是學生棋力淺薄,恐難當夫子妙手,還請夫子手下留情。”
“弈棋之道,亦在修心,勝負不必掛懷。”沈夫子已在對麵坐下。
秦浩然便取出棋盤棋子,兩人猜先,秦浩然執黑。
秦浩然佈下最穩妥的星小目開局,沈夫子則以二連星應對。
起初數十手,秦浩然下得極為本分,占角守邊,夯實根基,並不主動挑起複雜戰鬥。
沈夫子幾番試探,或侵消,或挑釁,秦浩然應對得法,該退則退,當守則守,棋形始終保持著彈性。
進入中盤,沈夫子憑藉老到的經驗,在一處區域性糾纏中取得微弱優勢。
若是尋常心浮氣躁的學子,此刻或許急於扳回,行險用強。
但秦浩然隻是微微蹙眉,凝神計算片刻,便果斷捨棄區域性一些殘子,轉而經營外勢,開闢新的戰場,局麵竟未崩潰,反而因棄子取得先手,在另一處獲得了補償。
秦浩然的棋,不見淩厲殺伐,卻透著一股沉穩堅韌的力道,如同溪流穿石,不疾不徐,但方嚮明確。
一局終了,沈夫子畢竟功力深厚,以三子半的優勢取勝。
並未過多點評棋局具體得失,而是看著正在默默收拾棋子,神色平和的秦浩然,緩緩道:
“棋枰之上,可見心跡。順境不驕,逆境不躁,得失寸心間,取捨有章法。浩然,你此番心境,甚好。繼續保持這般定力,無論九月桂榜如何,你之根基已固,來日之路,必能行穩致遠。”
秦浩然起身,拱手行禮:“學生謹記夫子教誨。”
沈夫子離去後,齋舍重歸寧靜。秦浩然將棋盤收起,重新坐回書案前。
秦浩然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應對著命運的懸決。
一心一意,看書,思考,強大自己。
秋光漸濃,院中桂花開始孕育細小的花蕾,靜待綻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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