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師開始卸貨,當那一匹匹厚實的青灰棉布,那包包鹽糖…被一樣樣搬進祠堂,整齊地碼放起來...
秦德昌看著眼前越堆越高的物資,又看看站在一旁,身形單薄卻彷彿能扛起整個家族的侄孫,眼眶不由得濕潤了。
祠堂前的喧囂,在秦德昌的主持下漸漸平息,開始有條不紊地分配那些堆積如山的年貨。
每家每戶,無論人口多寡,都分得到一匹棉布,以及一包鹽和一包糖。
孩子們已經迫不及待地圍著自家大人,討論著新衣服的樣式,婦人們則摸著那厚實柔軟的布料,臉上滿是幻想。
男人們掂量著鹽糖,心裏盤算著今年終於可以醃製足夠的臘魚臘肉,也讓娃兒們甜甜嘴了。
秦浩然沒有參與具體分配,隻是在一旁感謝族人過往照顧。
最後,才提著最重要的幾份禮,先去了叔爺秦德昌家。
將那盒昂貴的阿膠遞給叔爺,語氣懇切:“叔爺,您為族裏操勞一輩子,如今年紀大了,該好好保養身體。這阿膠您按時吃著,補氣血最是好。”
在叔爺,感慨萬千時,秦浩然飛快地將一張摺疊好的十兩麵額銀票,塞進了木匣的縫隙裡。
接著,來到三叔公家。同樣奉上阿膠,說著孝敬的話,悄悄在盒子裏放了五兩的銀票。
最後,秦浩然回到了秦遠山家,看著大伯對著襄鄖酒傻笑。笑道:“大伯,知道您好這口,這是府城有名的襄鄖酒,您留著慢慢喝。”
秦遠山連聲道:“還是浩然曉得心疼大伯!”
秦浩然跟著大伯走進堂屋,見伯孃正在灶間忙碌,堂妹豆娘乖巧地坐在小凳上幫著擇菜。
秦浩然坐下來,陪著大伯說了會兒話,詢問了家中鴨場和地裡冬麥的情況,不經意地,將一張五兩的銀票放在了桌上,推到大伯麵前:“大伯,這點錢您收著,貼補家用。”
秦遠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看看銀票,又看看秦浩然,嘴唇動了動,還沒等他說話,院門就被猛地推開,秦德昌和三叔公竟前後腳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秦德昌一進門,就將那個阿膠木匣放在桌上,從裏麵取出那張嶄新的十兩銀票,語氣帶著責備,更多的是心疼:
“你這孩子,這錢我們不能要,你讀書花費大,將來去省城趕考,用錢的地方更多!我們在家裏,有吃有穿,要這麼多銀子做啥?快收回去。”
三叔公也掏出那張五兩的銀票,放在一起,喘著氣說道:“你的孝心,叔公心領了!但這錢,你留著!”
秦遠山見狀,也連忙將桌上那五兩銀票拿起,要塞回秦浩然手裏。
秦浩然看著三位至親長輩那焦急的麵容,站起身,解釋道:“叔爺,三叔公,大伯,你們先聽我說。
這錢,你們必須收下!我在府學,蒙師長看重,之前編撰的那本《四書劄記》,今年賣得極好,我分得了不少潤筆,足足有這個數。”
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我現在真的不缺錢花。你們養育我,支援我讀書之恩,重於泰山。
這點銀錢,不過是我的一點微末孝心,若你們不收,我心中實在難安。
況且,叔爺和三叔公年紀大了,手裏有些活錢,萬一有個頭疼腦熱,也能應個急。大伯支撐這個家不易,你們就讓我儘儘孝心吧!”
他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安撫了長輩。
三位長輩互相看了看,眼中仍有猶豫,但態度已不似剛才那般堅決。
秦遠山見氣氛緩和,連忙打圓場:“德昌叔,三叔,既然浩然有這片心,也是一番孝道。
眼看也到飯點了,你們二老就在這兒吃吧!正好,咱們也嘗嘗浩然帶回來的這好酒!”說著,寶貝似的抱過那壇襄鄖酒,準備開封。
秦遠山找來幾個乾淨的陶碗,將泥封拍開,一股濃鬱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堂屋。
秦遠山拿著勺子,猶豫了半天,才給秦德昌和三叔公的碗裏,各舀了淺淺的一個碗底,大概也就一兩多的樣子,給自己碗裏也舀了差不多分量。
生怕酒提子抖一下的模樣,看得秦德昌和三叔公都笑了起來。
秦德昌故意板起臉,打趣道:“遠山啊,你這酒是玉液還是瓊漿?請我們兩個老傢夥喝酒,就倒這麼一點,夠潤喉嚨的嗎?怕我們把你這寶貝酒喝光了?”
三叔公也眯著眼,搖頭晃腦地附和:“就是,遠山如今是越來越小氣了。早知道你還不如請我們喝村裡打的米酒,好歹能管夠。”
秦遠山被兩位長輩說得麵紅耳赤,抱著酒罈子,梗著脖子辯解道:“你們不懂,這是浩然從府城帶回來的好酒!勁兒大,醇厚!得慢慢品!喝多了浪費!這點…這點剛剛好,嘗個味兒!”
秦浩然看著這一幕,心中既覺好笑又感溫暖。
接過話頭,再次將話題引開,以安長輩之心:“叔爺,三叔公,大伯,我跟你們交個底。我那本《四書劄記》,確實掙了些錢。”從懷中取出一張麵額一百兩的銀票,輕輕放在桌上。
三位長輩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住,一百兩!這對於麵朝黃土背朝天的他們而言,是一個天文數字!
秦浩然將銀票推到秦德昌麵前:“叔爺,這一百兩,您收著。
您是一族之長,這筆錢,就由您保管,算作族裏的公中應急款項。
日後,族中若誰家遇到急難,又或是子弟中有特別聰慧值得栽培卻家貧的,都可以從這筆錢裡支取應急,也算是我對族裏的一點回饋。”
秦德昌看著眼前這張銀票,手都有些發抖:“不行,絕對不行,浩然,這太多了,你留著讀書、趕考、安身立命的根本,族裏怎麼能要你這麼多錢!”
三叔公和秦遠山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紛紛強烈推辭。
“浩然,使不得,這心意太重了!”
“浩然,你快收起來!族裏再難,也不能動你科舉的本錢!”
經過一番近乎拉鋸般的推讓,秦德昌才接過了那張一百兩的銀票:“這筆錢,非到萬不得已,族裏絕不動用!”
之前秦浩然私下給的三份銀票,秦德昌、三叔公和秦遠山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再收了,態度強硬地塞回了秦浩然手中。
秦浩然見三位長輩在這點上異常堅持,知道這是他們守護晚輩的心意,也不再勉強,隻好將銀票收回。
秦浩然抿了一口伯孃做的青菜湯,放下碗,繼續道:“叔爺,三叔公,大伯,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們說一下。府學的師長們對我另有安排。明年在府學在待一段時間後,就會去省城求學。”
三人聞言都抬起頭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繼續道:“師長們舉薦我,直接去省城武昌府的楚賢書院進修。”
聽到是去更好的地方讀書,三人都露出了欣慰和驕傲的神色。但秦浩然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愣住了。
“所以,明年年底,我就不回柳塘村過年了。”
堂屋內瞬間安靜下來:“省城路遠,而且冬日行路,江河可能封凍,陸路亦多冰雪,十分不便。師長們也建議我,既去求學,當以學業為重,安心在書院攻讀,不必執著於年年返鄉。”
話音剛落,原本就因為喝了幾口烈酒而臉上紅撲撲的秦遠山,突然毫無徵兆地,眼圈一紅,大顆的眼淚就滾落下來。
這個頂立門戶的農家漢子,竟像個孩子般,帶著哭腔哽咽道:“那這麼說,明年過年,家裏…家裏就隻剩下我跟你伯孃,還有豆娘…三個人了?冷冷清清的…連個喝酒說話的人都沒了……”
這話語裏帶著失落與對團圓的熱切渴望,讓一旁的三叔公也瞬間默然。
三叔公怔怔地看著碗裏那點殘酒,喃喃道:“是啊…遠山這麼一說…我那兒安禾,也不回來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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