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家路上
青山鎮的喧囂被拋在身後，土路兩旁的野草在日頭下曬出了青澀的苦味。張守安肩上的扁擔輕飄飄的，兩頭的空竹籃隨著步伐有節奏地晃蕩。來時壓得他直不起腰的重量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懷裡沉甸甸的銅板。
兩人並肩走著，鞋底碾過路麵的碎石，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走了大半個時辰，張守安停下腳步，把扁擔換了個肩膀。他抬頭看了看走在側前方的妹妹。那瘦小的背影裹在寬大的舊衣裡，脊背挺得筆直，走路帶風。
“你在老宅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張守安憋了一路，終於把這句話吐了出來。他的聲音發悶，帶著碼頭苦力特有的粗糲。
張曉禾腳步沒停，連頭都沒回。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問。原主那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性子，跟她今天在集市上舌戰群儒、坐地起價的做派，差了十萬八千裡。
“病了一場，閻王殿門口轉了一圈，把這輩子的虧都吃明白了。”張曉禾踢開路中間的一塊土坷垃，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再唯唯諾諾，咱們二房就得被老宅那幫人敲骨吸髓，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張守安沒接腔。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草鞋，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憋出一句：“你比我有用。”
這話不是自貶。他在碼頭扛了一年多的麻袋，肩膀磨破了結痂，結痂了再磨破，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掙個十幾文。妹妹今天隻靠幾張嘴皮子，幾把乾貨，半天就摟回來幾百文。這是實打實的本事。
張曉禾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張守安那雙躲閃的眼睛。
“大哥在碼頭扛活掙的工錢，是咱家第一筆錢。沒有你那三十文字金，今天連集都趕不了。誰也不比誰有用，家裡少了誰，都轉不起來。”她的聲音不高，字字句句砸在土路上，擲地有聲。
張守安愣住了。他常年被高鳳梅罵“悶葫蘆”“沒出息”，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把他的付出捧得這麼高。黑紅的臉膛上，耳根子那一圈泛起了一層不自然的暗紅。他胡亂地點了點頭，重新挑起扁擔，步子邁得比剛才大了許多。
柳溪村的輪廓出現在視線盡頭時，日頭剛過正午。
破耳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院子裡，陳玉娘正蹲在水盆邊洗野菜，張二柱在旁邊劈竹篾。聽到動靜，兩人齊刷刷地抬起頭。
“爹，娘，我們回來了。”張曉禾反手關上院門，插上木栓。
張守安卸下扁擔，把空竹籃放在地上。樂安和小妹從屋裡鑽出來，圍著竹籃打轉。
“東西都賣出去了？”張二柱扔下柴刀，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嗓子眼發乾。
張曉禾沒答話，徑直走到院中央那張用舊門板拚成的桌子前。她解開腰間的布袋，雙手捏住袋底，用力一抖。
嘩啦啦——
幾百個帶著汗味和銅臭味的銅板，瀑布般傾瀉在粗糙的木板上。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在破敗的院子裡回蕩，刺痛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空氣在這一秒停滯了。
陳玉娘手裡的野菜掉進盆裡濺起水花，她卻渾然不顧，死死盯著桌上那座小小的銅山。張二柱張著嘴，半天沒喘過氣來。樂安和小妹瞪圓了眼睛，連呼吸都放輕了。
“來，報賬。”張曉禾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手指撥弄著銅錢，開始點數。
“魚乾七斤半，三十文一斤，二百二十五文。筍乾二十斤，二十文一斤，四百文。葛根粉連罐子，三百五十文。藥鋪收了十一斤葛根乾，二百七十五文。”
她每報一筆，就把數好的銅板推到桌子中央。
“扣掉在鎮上買的五斤細鹽、二十斤糙米，還有雜七雜八的開銷。”張曉禾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家人的臉，“最重要的一筆——仁善堂那八十文葯錢，連本帶利，今天還清了。”
“還清了？”陳玉孃的聲音變了調，尾音打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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