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鄉村的土路上。
牛大根一言不發地走著,腳步沉重。
張美蘭默默地跟在他身邊,還因為剛才的驚嚇而微微抽泣著。
牛老根在後麵罵罵咧咧了幾句,見牛大根不理他,便自討沒趣地拐進了另一條小路回自己家了。
“大根叔……”張美蘭看著牛大根那緊繃的側臉,心裡一陣揪心。
牛大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張美蘭。
他那雙憤怒的眼睛已經變得無比深邃和平靜,深不可測。
“美蘭,別哭了。”牛大根用指尖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嘴角勾起了一抹冰涼而自信的弧度。
“他們以為毀了俺幾畝地,就能逼死俺嗎?”
牛大根擡頭,看向後山的方向,那是“老龍潭”所在的地方。
……
夜風微涼,吹過牛家村空曠的村道。
村長家那棟豪華別墅的院子裡,氣氛卻沉悶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那扇被牛大根一腳踹飛的昂貴雕花鐵門,此刻就像兩塊廢銅爛鐵一樣扭曲地鋪在大理石地麵上,彷彿是對牛發財這位“牛家村土皇帝”權勢的無情嘲諷。
直到確認牛大根和張美蘭走遠,徹底消失在夜幕中,院子裡的三人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砰!”
牛發財猛地將手中的木棍桿砸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轉過頭,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如毒蛇一般死死地釘在躲在王翠娥身後的牛二身上。
“二寶,你給老子說實話!”牛發財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陰狠,“牛大根村南頭那五畝地裡的莊稼,到底是不是你帶人去毀的?”
麵對親爹的質問,牛二縮了縮脖子,眼底閃過一絲心虛。
但他知道,在自己家裡,隻要咬死不承認,爹媽肯定會護著自己。
更何況,這件事他自認為幹得神不知鬼不覺。
“爹,你咋寧願信那個老光棍和小寡婦放屁,也不信你親兒子啊!”
牛二梗著脖子,強詞奪理道,“我吃完晚飯就在樓上打遊戲,哪兒都沒去!
肯定是張美蘭那個小騷貨看我不順眼,故意拉著牛大根來誣陷我的!”
“你還敢嘴硬!”
牛發財冷哼一聲,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牛二那件花格子襯衫的衣領,“你褲腿上沾著的紅膠泥是哪來的?
這牛家村,除了南頭那片坡地是紅土,哪兒還有這種泥巴?
你真當老子老眼昏花,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
被父親當麵拆穿,牛二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支支吾吾了半天,終於還是低下頭,小聲嘟囔道:“是……是我乾的又咋樣。
誰讓那老絕戶昨晚在張美蘭家門口多管閑事,還敢對我動手?
我咽不下這口氣,就趁著天黑摸過去,把那些破苞穀、爛紅薯全給砸了!
爹,我可是你兒子,總不能白受一個老光棍的欺負吧?”
“你這個蠢貨!”
牛發財氣得揚起手就要扇他巴掌,卻被一旁的王翠娥死死拉住。
“發財,你幹啥打二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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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娥像護犢子的老母雞一樣,一把將牛二拽到自己身後,翻著白眼、極其不屑地說道,“不就是砸了他幾畝破地嗎?
多大點事!牛大根就是個斷子絕孫的老絕戶,一輩子連個老婆都討不到的廢物,管他做什麼?
就算真的是我家二寶乾的又怎麼樣?
在牛家村,俺們牛家拔根汗毛都比他的腰粗!
他一個窮光棍,還能翻天不成?”
“媽說得對!”
牛二有了老孃撐腰,瞬間多了底氣,附和道,“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窮酸樣,還敢學人家英雄救美!
砸了他的地都是輕的,我就是讓他知道,在牛家村,得罪了我牛二是什麼下場!”
聽著這對母子不知悔改的話,牛發財雖然心裡火氣大,但實際上,他骨子裡和王翠娥是一路人,根本沒有把牛大根的死活放在眼裡。
他緩緩放下手,眉頭緊鎖著在院子裡踱了兩步。
他現在終於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地就是牛二毀的。
但這還不是讓他最頭疼的。
“行了,別吵了!”
牛發財不耐煩地打斷了王翠娥的唸叨,轉頭惡狠狠地警告牛二,“你小子以後給老子長點腦子!
你想整他,有的是辦法,非要自己大半夜跑去地裡嗎?
還被人抓住了把柄!
你做事能不能利索點,別留下這種爛攤子讓你老子來給你擦屁股!”
牛二見父親並沒有真的要懲罰自己的意思,頓時喜笑顏開,連連點頭稱是。
這時,王翠娥突然想起了什麼,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一臉狐疑地開口說道:“發財,二寶,你們剛纔看清牛大根那老小子的長相沒?
俺咋覺得……這老絕戶今天晚上的樣子,跟變了個人似的?”
“變了個人?”牛發財微微一愣。
“是啊!”
王翠娥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你們想啊,牛大根那老光棍,今年都五十三了,平時幹活累得像條老狗,背駝得跟口鍋似的。
可剛才你們看看他,那腰桿子挺得比電線杆還直!
而且,他天天從早到晚在地裡曬太陽,按理說曬得像黑炭,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
可今天晚上我仔細看他,那麵板雖然黑,但油光水滑的,連眼角的魚尾紋都少了幾條!
看著頂多三十七八歲的壯漢,這簡直是活見鬼了啊!
他哪來的錢去城裡做美容?”
聽到王翠娥這麼一提醒,牛發財和牛二回想起剛才的場景,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確實,剛才牛大根站在院子裡,那股氣宇軒昂的精氣神,還有那恐怖的蠻力,哪裡像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
“切,可能就是迴光返照吧。”
牛二雖然心中犯嘀咕,但嘴上卻依然不以為然,“就他那窮酸樣,飯都吃不飽,還能返老還童不成?
我看他就是今天晚上吃了火藥,裝神弄鬼呢。”
牛發財沉吟了片刻,小眼睛裡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精光。
按道理,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牛大根敢砸爛他家的大門,他絕對明天一早就讓治保主任帶人把牛大根抓起來關禁閉,然後再狠狠敲詐勒索一番。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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