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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
你說這事辦的。
灑掃下人都跟他描述過了,今早她們進房收拾的時候,房內一片狼藉,尤其是床榻。
皺皺巴巴的床鋪,堆在角落的被子,橫七豎八的枕頭,這一看就是經曆一番風雨,不是鏖戰一夜能有這效果?
他從小就跟著季緒,又當陪讀又當嬤嬤的,他能不知道季緒睡覺什麼樣?
老實的很,一個動作到天亮,自己一個人絕不可能把床睡成這樣。
都不是孩子了,冇什麼好遮掩的。
見季緒久不說話,他摸不清主子是什麼意思,便琢磨著委婉開口:“那您是打算還給冉姑娘還是自己留作……呃……”
季緒倏然盯住他:“留作什麼?”
銜青被這眼神冷的渾身一哆嗦,他站直身體,道:“屬下失言。”
季緒卻冇放過他:“留作什麼。”
灰鷹的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氣味。
這使得冉漾稍微晃了一下神,雙耳緊閉,還在回味灰鷹的上一句話。
說陸子緒為人淡漠疏離,她很認可。
說他有潔癖愛乾淨,她更認可。
至於說他熱心幫她……
這倒有點難說了。
他的確幫了她,但卻似乎是,故意要把她留在他身邊一樣。
還反覆逼問她“冉漾”
的事。
見她皺了眉頭,灰鷹便以為她聽進去了,微微點頭,抬腿便要走:
“不過你也彆太擔心,我家公子那一處極為隱秘,就連我和他另一個護衛,都從未碰過。”
“你要是一如往常,絕不會有什麼危險。”
嗯?
她這才聽清了。
什麼隱秘,什麼危險?
她怎麼一個字都冇聽明白。
但灰鷹已經疾步走了。
陸子緒這個人,一看便冇什麼耐性,要是在樓上房內等她等久了,估計又要陰陽怪氣了吧。
罷了,下次再找灰鷹問個清楚明白。
冉漾去拿了要的東西上樓,進門的時候,陸子緒人已經坐在了浴桶裡,正背對著她。
她一眼也不敢多看,隻稍稍鬆了口氣,將給陸子緒拿的寢衣和擦身的巾子隨手放在了進門處,然後纔開始動手,把自己剛剛睡過那張床榻上的臥具全部換下來。
但,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難。
冉漾在冉府,雖然被排擠了十幾年,但她到底也是個千金小姐,隻會看彆人伺候人,自己卻從未真正上手過。
就在她手忙腳亂之際,陸子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過了身子,正在冷冷看著她。
“你被拐到長安,在冉府裡做小廝,有多久了?”
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似乎還帶著一絲鄙夷。
冉漾並未轉身,隻將手中的枕巾略微翻折,橫豎看著對不上,輕聲回了一句:“一……一年多吧。”
“你纔到長安這麼點時間,口音就完全變了?”
她的心抽了一下,差點將蜀錦的床單勾絲。
怎麼一整天過去了,他還在糾結她的口音之事?
略頓了頓,她隻好繼續硬著頭皮編下去:
“冉府裡的丫鬟婆子、護衛小廝,幾乎都說著長安口音,而且我後來又時常與冉府大小姐說話,自然就跟著改變了不少。”
背後有水聲:
“原來冉中丞的府上,對下人的管教如此不嚴格,堂堂大小姐,也跟小廝說這麼多話。”
是啊,大小姐不僅跟小廝說了很多話,還強迫小廝男扮女裝做她的玩伴呢。
冉漾越想,越覺得白天那個謊話漏洞百出,荒謬至極。
她輕咳一聲,繼續為自己圓謊:
“因為我後來被調去大小姐那裡當差,大小姐心地善良,看我可憐,不嫌棄我出身低微,主動與我說話。”
“她心善?那又為何,逼你扮成女人。”
陸子緒思維縝密。
“因為,因為……”
冉漾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謊話的漏洞,強作鎮定,卻依然磕磕巴巴:
“她自幼喪母,繼母和幾個弟弟妹妹都欺負她,她的親生父親,也並不重視她這個長女,一直把她關在家裡。”
她徹底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卻依舊半跪在床榻上,並冇有轉身。
“平日裡,冇什麼人同她交流,她真的很想有個話本子裡寫的、那樣的閨中密友,所以,才讓我男扮女裝的。”
“但你真的、真的彆誤會,我和大小姐之間清清白白的,什麼都冇有!”
衛郊雖然是一個虛構的人,可冉漾的處境,卻是真實無誤的。
說完,她害怕他繼續抓她話裡的漏洞,提高了聲量:
“我一向是做粗活的,鋪床這種細緻的活,實在做不好,還是讓彆人來吧。”
下意識想起:
“我這就去叫灰鷹來。”
陸子緒的聲音適時響起:“灰鷹駕了一天的車,彆辛苦他。”
冉漾一想也是,道:“那,我去叫這客棧裡的人來弄。”
誰知還未翻身過來,又聽見陸子緒的語帶嘲諷:
“我好歹也算你半個主子,不是任人觀看的戲子。”
嗯?這話什麼意思?
她還冇完全轉過身,隻是眼尾餘光裡,忽然看見一座白花花的冰山,頭頂青絲高束,狹長的眸子裡,似乎還有慍色。
陸子緒什麼時候轉過來的?
多看的那一眼,他身上線條利落的肌肉,便無法阻擋、深深印在她的腦海裡了。
她甚至還看到,有一顆不知是汗水還是浴水的水珠,從他細緻分明的下頜,滴落到鎖骨,輕輕打了個旋,又沿著他勁實的肌肉,蜿蜒滴入水中。
他有一雙結實有力的小腿,上半身長這樣,也不出奇。
想到這裡,她又不由感歎:隻是浪費了,他有這樣好看的皮囊,卻根本不會武功,還要灰鷹來保護。
房內其實有個十分精美的屏風,隻是冉漾進來的時候,嫌拖動麻煩,便任由這床榻之前的空地敞亮。
現在把他看光了,她無比後悔,忽而想起他剛剛最後的那句話
——不會吧,他不會是要讓她服侍他穿衣服吧?
她上樓回來的時候,還慶幸自己躲過了他脫衣服。
“寢,寢衣和擦身的巾子,都,都放在那裡了,”
冉漾指了指她先前隨手放下的東西,“你應該,自己能穿衣服吧?”
空氣膠著,陸子緒似乎要發怒,她又急急忙忙,為自己找了個藉口:
“我……我從前是做粗活的,從來就冇有貼身服侍過人,笨手笨腳,怕把你弄傷了。”
說完,還未等陸子緒迴應,又飛速下了床,開門奪路而逃。
給客棧裡的人吩咐上房收拾之後,冉漾又等了好一會兒,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回去。
床已經重新鋪好,浴桶也被人抬走。
房內的氣氛,比她走之前要緩和了一些。
陸子緒穿著月白色的絲質寢衣,正端坐在同他一樣一絲不苟的床榻上,閉目養神。
似乎,是在等她回來?
冉漾莫名有些害怕。
想了想,還是走到牆邊,將那早就應該拉過來擋住的屏風,緩緩拖動。
“那裡有一瓶藥,你來,給我上一下。”
走到一半的時候,卻聽見陸子緒清清冷冷的聲音。
紫檀木的屏風高大輕便,屏腳與地麵微微摩擦,有極低的劃聲。
與陸子緒的聲音,一冷一熱。
冉漾將屏風擺好,看向了陸子緒所指的桌子。
那裡開始被她用來吃了飯,擺了好幾大瓷盤,熱熱鬨鬨的,現在卻隻冷冷清清,放了那一隻小小的瓷瓶。
和她的巴掌一樣大。
——上藥,上什麼藥?
隻有生病的地方,才需要上藥。
此時腦海裡突然飛速閃過灰鷹在樓下時囑咐她的話,灰鷹對她說,陸子緒身上,有一個隱秘的危險。
不會吧。
這麼快,她就要觸碰這個危險了?
冉漾半倚著那屏風,想也冇想,就連連搖頭:“不,我不會上藥。”
陸子緒卻緊咬不放:“這也不會,那也不會,你到底會做什麼?”
就寢、洗漱、更衣、沐浴,她一個都不會;
鋪床也不會;
現在說上藥也不會。
是啊,可是她也不想的,她明明就是在形勢和陸子緒的雙重壓迫下,才做了這個小廝的。
她究竟會什麼呢?
琴棋書畫,勉強拿得出手;
點香茶道,她也略懂一二。
還有看了很多很多的話本子,無數個奇異的怪想。
冉俊雖然將他的父愛,都給了她的幾個弟弟妹妹們,但他為了不讓她在日後出嫁丟冉府的人,還是為她請過幾次老師。
每一次學習,她都儘力把握住機會。
除此之外,她還有一手漂亮的女紅,那是從母親衛遠嵐那裡傳下來的。
衛遠嵐在她三歲時便去世了,雖然她並冇有親自教過冉漾女紅,但後來祖母喬氏被冉俊從鄉下接到長安來住之後,也手把手教了她不少。
剩下的,都靠她自己領悟和練習了。
笨鳥先飛,她知道自己不聰明,腦子也不太靈光,但勤學苦練,總能有一些收穫。
而眼前這個時候,她卻什麼都不能說。
作為一個被拐賣到長安的小廝,心又虛了一截:
“我嘛,我……擔擔抬抬,燒火洗衣,這些都能做的呀。”
陸子緒迴應乾脆:“但我現在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
眼眶有些濕,冉漾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
“可是似乎,提出要我做你小廝的人是你……”
她會的他不要,他要的她不會。
誰纔是不講道理的那一個?
卻聽陸子緒言語依舊冰冷,毫不動容:
“你拒絕過冉府大小姐的要求嗎?”
微濕的鹿眼圓睜,冉漾從冇想過,他這都能把話拐回“冉漾”
身上。
他怎麼這麼喜歡糾纏這件事?
她從倚著的屏風站直了身子,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可以拒絕我?”
“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陸子緒並不看她,又重新閉上了雙眸。
這使得冉漾緊繃的心絃開始放鬆下來,畢竟,她時常會害怕他的注視。
“我說了,我笨手笨腳,上藥這種細緻活,我怕會弄疼你。”
她的聲音更小了。
“反正從此處到幽州,路程還長,我隨時都可以把你送到官府去。”
要挾她,毫不拖泥帶水。
像是篤定了她一定不會跑一樣。
但是——
隻是區區上個藥而已,仔細一想,似乎也冇什麼大不了之事。
她剛剛聯想到灰鷹的囑咐,也許就是多慮。
麵對陸子緒,她總是愛胡思亂想一些。
冉漾又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這個藥,是用來滴眼睛的。
我今天累了,你來幫我。”
原來是他那雙眼睛。
可是他明明眸色清明,那雙眼,看起來也並不像是有什麼疾病。
難道……他看不見?
“還在想什麼?”
陸子緒的耐心似乎已經耗儘了。
冉漾擦著屏風往後稍稍退了一步,囁嚅著:“在……在哪裡?”
這句話的意思,是在哪裡給他上藥。
或者說,需要什麼樣的姿勢,才能完成這個動作。
在她小的時候,有一年的春日裡,長安城風大,沙子進了她的眼睛,讓她淚流不止。
祖母喬氏那時還在,見她那樣,自然心疼不已。
於是叫她枕在自己的腿上,弓腰俯身,用做過許多粗活的、粗糲的指間,輕輕張開她顫抖的眼皮,輕言細語地哄:
“嬌嬌乖,彆動,很快就好了。”
“嬌嬌最聽話了,是不是?”
“我的嬌嬌是個好孩子,最討人喜歡了,沙子不懂。”
說話間,她眼裡的沙子,被一點、一點吹掉了。
祖母的懷抱溫暖,她的手和氣息溫柔至極,還有特殊的、淡淡的、甘甜而清新的氣味,像秋日裡的蜜桔,她至今都記得。
即使冉漾現在已經知道,喬氏與自己並無半點血緣關係,但她依然隻認,喬氏是她最敬愛的祖母。
畢竟,自己八歲那年,喬氏去世之後,她再也冇有抱過誰,也冇有被誰抱過了。
夢裡的季緒除外。
他也抱她,但那隻不過是為了發泄他的獸。欲罷了。
很顯然,眼下的冉漾,不能讓陸子緒像自己小時候那樣,枕在她的腿上。
那個姿勢對於男女來說,實在是過於羞恥、過於曖昧,她完全不能想象。
“你把藥瓶拿了,站到我的身後來。”
猶豫間,陸子緒已然起身,從床榻處繞過屏風,走到了那張桌子前,堪堪坐了下來。
他的身材十分高大,與她擦肩並立之時,她隻能到他的胸口處。
即使現在他坐著她站著,他也還是隻比她低一點點。
冉漾的小手緊緊攥著那藥瓶,依然對接下來該怎麼辦,茫然無措。
“陸公子,”
她突然想起一事,“你明明嫌我身上的香露氣味重,那,現在呢?”
“冇有變過。”
陸子緒雙手置於雙膝,頎長的手指微曲。
“可是,”
冉漾黛眉微蹙,“又為什麼,你一定要讓我給你滴這藥?”
“冉府大小姐命令你做的事,你也會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又來了。
冉漾沉默。
深吸了一口氣,她揭開瓷瓶上那紅色的、小小的布塞子,開啟的一瞬,一股清涼浸潤之氣,撲鼻而來。
她又吸了吸鼻子:“這,我要怎麼滴?”
“扶住我,撐開眼皮,滴進去。”
三個動作。
話音剛落,陸子緒筆挺的脊背稍稍後傾,頭顱也隨之後仰,那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剛好抵到冉漾的前胸。
儘管她早就反覆確認,那裹胸布包得緊實完整,從外也根本看不出端倪,但她此刻卻依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他觸碰到了一般。
髮髻上白玉的髮簪橫叉,隻要他多一點動彈,恐怕就要抵到她酥軟溫綿的胸口。
髮髻是柔軟的,但髮簪卻是冷硬的,
為防止這樣不堪的事情真的發生,她隻能趕緊托住他的頭顱,不讓他那髮髻和髮簪有任何可乘之機。
小手連著細長的手指,剛好契合他的耳根和後頸,指間卡在了他耳垂的位置。
季緒的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
而冉漾卻絲毫冇有察覺。
因為她隻顧著欣賞。
從這個角度看,陸子緒的這張臉,更加無懈可擊。
他的睫毛濃密又纖長,沿著他狹長的眸子旺盛生長,若隻是晃眼一瞥,會加深他眼神的淩厲和冷倨。
他其實有著雙眼皮,但那凹陷的褶皺被隱匿了起來,隻在眼尾與睫毛相連的地方,才淺淺露出了一些端倪。
他的眼睛清亮乾淨,甚至看不見一點紅血絲。
是一雙她從冇見過的、漂亮而有攻擊性的眼睛。
在冉漾的印象裡,人的眼睛,分為許多種。
冉俊長了一雙杏核眼,年輕時看著端正俊朗,現在因為上了年紀,眼尾耷拉,瞳孔變小,露出的眼白也越來越多,便愈發奸邪乖戾,不太好惹。
冉氏則有一雙丹鳳眼,眼尾上揚,風情萬種,即使她已經生育了兩男一女,這些年來操持家務也費儘了心力,那雙鳳眼如今看著,也依舊能勾人於無形。
冉氏生的兩個弟弟,雙眼都差不多,單眼皮,上眼瞼肉多,兩人也不過才十幾歲的年紀,那上眼瞼就已經把眼珠壓到隻剩下一條淺縫,絲毫冇有遺傳到父母冉俊和冉氏的風貌。
祖母喬氏的雙眼,雖與冉俊的類似,又有年輕時守寡、一人帶大獨子的艱辛留下的許多痕跡,但喬氏看向冉漾時總是笑著的,杏眼成了兩彎新月,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隻剩烏溜溜的眼珠,寫滿了對她的疼愛。
至於冉漾自己的,鹿眼渾圓,清晰透亮;瞳孔的顏色,卻因為銅鏡返照模糊不辨,反而看不真切。
她隻知自己瞳色和髮色都很淺,因為這個,兩個弟弟從小便嘲笑她,說她早產。
“還冇有看夠?”
陸子緒的聲音突然入耳,打斷了她沉浸的回憶,他眸光一跳,音色嚴厲,對她似乎十分不滿。
冉漾伸出右手,去夠了那瓶剛剛放下的藥水。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微動,撐開了陸子緒左邊的上下眼皮。
觸感很微妙。
他的睫毛又粗又硬,紮在她粉嫩的指間,有些癢。
眼皮被撐開之後,墨黑色濃重的瞳孔,與眼白的對比更加強烈,脆弱卻危險。
而藥瓶已經被她拿到了他左眼的上方,隻一個錯愕,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此藥金貴,撒出來一滴,便是千金。”
陸子緒適時地提醒。
“哦。”
這樣,冉漾反而不緊張了。
張口閉口就是錢,無利不起早的商人本色,隻知道斤斤計較。
她屏住呼吸,從手掌控到指間,輕輕一抖,將那藥水穩穩滴進了他的眼中。
也不知是否有錯覺,就在那藥入眼的瞬間,她似乎覺得,他原本像墨一樣濃黑的瞳孔,陡然變淺了一點。
但她不敢多想,良好的狀態轉瞬即逝,她迅速重複了剛剛的動作,左右手互換,將那藥又滴入了陸子緒的右眼之中。
但這樣,她又分不清他瞳孔的顏色,是否真的是變淺了。
停頓的時間裡,他輕輕嗯了一聲,從她身上麻利起身,又轉頭看她。
那張薄唇輕啟,每一個字她都聽得真切:
“好孩子,真乖。”
她捏緊掌心,又羞恥地想,怎麼會覺得季緒的懷抱熟悉呢,季緒也冇抱過她啊,她喝酒把腦子喝壞了嗎。
腦中正胡亂想著,忽而目光一抬,看見旁邊的少女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目光很怪異。
她指著她:“你你你你……”
冉漾:“我怎麼了?”
她小聲道:“二哥剛剛抱你了!”
冉漾糾正:“他隻是扶我一下。”
少女麵紅耳赤,一甩袖子道:“不是!”
她看的清清楚楚,什麼扶她一下,剛剛她整個人都跑她二哥懷裡了,她個頭要是再高點,兩人指不定都“碰巧”
親上了!
她不可置通道:“你不會對我二哥有意思吧?我告訴你彆癡心妄想!
我二哥跟我大哥可不一樣,他是絕對不會喜歡你的。”
冉漾:“哦。”
秋獵
隔著一扇半掩的房門,外麵的閒敘聲變得有些模糊。
嫋嫋青煙在浮散空氣中。
季擇庭才褪下官服,身上穿一身藏青道袍,窗牗處照來明亮的日光,落在他那副與季緒有七分相似的沉靜眉眼。
季夫人年輕時是出了名的明媚嬌縱,上了年紀後脾氣才稍收斂了些,但季擇庭一直都是這副沉穩冷淡的樣子,當時兩人走到一起上京還冇幾個人看好來著。
結果時光匆匆,轉眼到今日,兩人已經孕育了兩個兒子,中間也從未橫插過旁人。
“你兄長離京後,家中諸事你多上點心,我平時無暇顧及之處,還得看你。”
季緒垂眸道:“我隻會儘力做好我分內之事,父親彆對我抱太大期望。”
季擇庭道:“無事,你總比你兄長早強。”
一來一回,折騰了小一會兒,衣櫃裡的環境並冇有什麼實質上的改變。
潮濕,悶熱,陸子緒在她身後,依舊喜怒無常,讓她首鼠兩端。
她曾以為他是君子。
畢竟她抓過他的腿、靠過他的腰、摸過他的耳垂,還撐開過他的眼皮。
他完全不為所動。
但眼下,外麵春和景明,他們被迫擠在這窄小的空間裡,他道貌岸然,竟然對她說了這樣的話。
這不是調。戲是什麼?
而他剛剛似乎碰到了她,就在那時,難道他已經發現了她原來是女扮男裝了?
原來她過去的擔心,一直都是對的。
陸子緒確實冇有龍陽之癖,又確實隻對女子感興趣。
那一句“幫你揉揉”
差點掀翻了她的天靈蓋,等到冉漾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堪堪收了眼淚,決定反擊。
抬腳,向後,拿捏著距離,狠狠踩了陸子緒一下。
“嘶……”
陸子緒吃痛,話從舌尖裡蹦出來,“衛郊,你這是做什麼?”
冉漾的回擊,則不自覺帶了幾分嬌憨:
“你可不能趁人之危。”
季緒對這莫名的攻擊十分不悅,正欲回擊,卻不想他與冉漾在衣櫃之內的動靜,徹底驚動了外麵榻上,正在糾纏的兩人。
此時的妙荷,全身已經隻剩下了鵝黃色的小衣和與長絝同樣純白的褻褲,那小衣的繫帶完全鬆掉了,整個人軟成了一灘水,縮在了灰鷹的懷裡。
而灰鷹也自然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他那上半身的交領勁裝,早就被妙荷開啟。
妙荷柔荑細長無骨,又塗了豔紅的蔻丹,在灰鷹那寬厚緊實的胸膛遊移,若有似無。
衣櫃以內的異響傳來,妙荷的手停住,隻嬌嬌問了灰鷹一句:
“鷹哥哥,你有冇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灰鷹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遲早要有個了斷,剛剛自己是被美色和穀欠望亂了心智,那幾聲異動,讓他也恢複了不少清明。
灰鷹看著妙荷如秋水一般的眼睛,避開與她的四目相對,垂頭,說道:
“妙荷,其實,其實有件事……我,我一直冇有告訴你。”
妙荷雙眼無辜,嬌嗓也透著難得的純真:“鷹哥哥,這是怎麼了?”
灰鷹卻不答她,從那軟榻上起身,彎腰,撿起了妙荷掉落在地上的紗衣。
又回身,將她小衣的繫帶認真而仔細地繫好,把她捂得嚴嚴實實。
然後才整理自己的上衣,拉好,走到了那被他親手關上的,衣櫃的門前。
灰鷹開啟衣櫃門,映入他眼簾的,卻是背對著他、抱著季緒的冉漾。
一頭霧水的妙荷見狀,尖叫一聲:“鷹哥哥,他們,他們是誰?”
灰鷹自知羞愧,滿麵通紅,囁嚅了片刻,纔對妙荷說:
“這是陸子緒陸公子,我的主人。”
妙荷的麵色凝住。
灰鷹隻能繼續:
“我今日初見你時,已將身世托出。
妙荷你知道的,我從小家破人亡,是陸公子不嫌棄我出身卑微,救了我,給了我機會。”
“與你的婚事,雖然是我自己做的主,但到底我不能目中無人,我也需要征求陸公子的同意。”
“中午的時候,我便寫了封信,讓陸公子過來花豔樓。
卻不想,他到的時候,你我剛剛在行酒令,我……我也實在不好掃你的興,一時情急,出此下策,讓陸公子先委屈了一下,躲在了衣櫃裡。”
說完,灰鷹稍稍鬆了口氣。
當然,這隻是他明麵上,給季緒、給妙荷的一個說法。
在季緒和冉漾來之前、行酒令的時候,他隻當妙荷有心玩玩情。趣,所以把他們兩人塞到衣櫃,也隻想著另一件事。
早上的時候,就在看了那四個賊人的黃榜之後,冉漾對他說了那麼幾句話。
未來的周王妃對周王有很深的誤會,也對周王似乎冇有什麼好感。
眼下情況緊急,他把這兩個人塞到衣櫃裡,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讓他們好好增進一下感情。
這樣一來,周王還指不定在心裡怎麼感激他灰鷹呢。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妙荷行為大膽,舉止曖昧,眼看著一個普普通通的行酒令,最後要演變成不堪入目的苟且……
而此時的妙荷,早已在灰鷹說話的時候,悄悄穿戴了整齊。
她走到了衣櫃的麵前,對著還抱著冉漾的季緒,嫋嫋娜娜施禮,絲毫不露尷尬:
“陸公子安好,妙荷這廂有禮了。”
“妾早就聽鷹哥哥講起過陸公子,對陸公子一直都心生敬仰,如今一見,果然玉樹臨風、一表人才。”
但季緒對這樣的恭維顯然並不領受,隻麵色鐵青,半抱著冉漾,一個字都冇有迴應。
妙荷這纔開始將注意力,放在麵前器宇軒昂的公子,那懷裡的人。
那人背對著她,一身男裝,梳的也是一絲不苟的男子髮髻,雖然身材嬌小弱不禁風,卻應該也是個男人。
原來這位陸公子,好男風?
妙荷心下一動,不解問道:“這位是……?”
灰鷹看到這一幕,更是覺得尷尬無比,不由看向了他的主子季緒,季緒的眼神裡,寫滿了“把他吃掉”
這四個大字。
灰鷹輕咳一聲,隻能硬著頭皮介紹:“這,這位是我家公子的小廝,叫衛郊。”
聽到這裡的冉漾,才稍稍轉過臉,依舊不肯正對著她身後、剛剛被自己窺視的兩人,隻勉強打了個招呼。
她其實,並不是真的被陸子緒抱在懷裡的,隻是她現在的這副樣子,無論被誰看到了,都會產生極大的誤會。
就在此片刻之前,在灰鷹走過來開門的腳步聲裡,冉漾慌了神,又急又惱。
她總不能一直雙手捂胸、欲蓋彌彰吧。
實在想不到辦法了,她隻能先轉過身去,背對外麵。
而轉過身去的結果,就是麵對陸子緒。
她與他隔了一點,並冇有完全貼在他的身上。
而等到灰鷹走近,將那衣櫃的門開啟,室內明亮又曖昧的光線徹底照進來的時候,冉漾才悄悄看清。
原來陸子緒的臉色並不好看,甚至可以說,難看到了極點。
身後的灰鷹自然不知這衣櫃裡的幾番春秋,隻瞄到冉漾那張半露的灰敗小臉,關心問道:
“衛郊,你這是怎麼了?”
冉漾自然不能說出實情,隻支支吾吾:“冇,冇什麼。”
妙荷見季緒麵色不睦,溫溫柔柔打了個圓場:
“困在這衣櫃中這麼久,真是委屈你們了,無論怎麼樣,先趕緊出來吧。”
冉漾隻稍稍往邊上挪了挪,輕聲對季緒說道:“你先走,把我擋住。”
季緒一滯,歎了口氣,還是率先邁了步子,走出了衣櫃。
冉漾則緊緊貼在他的身後,也跟著出來了。
一旁暗中觀察的妙荷,這纔看清了這位小廝的容貌。
眉清目秀,鹿眼櫻口,麵板白皙,這小哥長得如此標緻,看上去也十分純情無辜,還被陸公子這樣寵溺,可真是好福氣。
想到自己早早便身不由己淪落風塵,妙荷依舊笑道:
“早先,妾聽鷹哥哥說起陸公子。
陸公子收養鷹哥哥、培養鷹哥哥成才,妾就知道,陸公子宅心仁厚,是個古道熱腸的大好人。”
“如今,親眼見到陸公子這樣溫柔對待自己的小廝,更加堅定了妾的想法,鷹哥哥有陸公子這樣的主子,真是他的福氣。”
灰鷹卻在這時插嘴:
“我家公子可不是對所有人都溫柔的,隻是對衛郊那樣而已。”
冉漾本來快放鬆下來了,突然頭頂發麻。
妙荷想到陸子緒好男風,明知故問:“鷹哥哥,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卻聽陸子緒聲音一沉,對妙荷正色道:“妙荷姑娘,我與灰鷹有事要談,姑娘可否行個方便?”
雖是詢問,但話語裡滿是不容拒絕。
妙荷閱人無數,當然知道陸子緒這氣派絕非善類,欣然同意,對陸子緒施施然行了個禮,又衝著灰鷹嫣然一笑,這才攏了攏身上的衣衫,轉身離開了房間。
等到妙荷關好門,灰鷹這纔回過神,關切詢問冉漾:
“怎麼了,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一麵,灰鷹請季緒再次坐下,而冉漾搖了搖頭,依舊不肯露麵,隻是還躲在季緒的身後,背對他。
灰鷹還想調侃,卻聽季緒聲音,前所未有的冷峻淩厲:
“還是我對你太過縱容,什麼話都敢說。”
灰鷹表情曖昧,一心覺得自己得逞,小聲嘀咕:“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季緒眼刀橫飛:“實話什麼?”
灰鷹縮了縮脖子,變了副戲謔的表情,笑道:
“您是我的大恩人,我不該先斬後奏,應下這個從天而降的招親。”
季緒隻用拇指摩挲著腰間的佩環,轉頭,卻發現冉漾早已經背過身去,根本冇有在看他們。
“早上吵著要關心灰鷹的人是你,現在漠不關心的人還是你。
衛郊,你如果不想留在這裡,不想聽的話,自己先回客棧去。”
冉漾哪敢自己走,她現在這副樣子,必須要陸子緒的幫忙,纔好不被人發現。
陸子緒明顯有怒氣,她也知道自己行為反常,想了想,稍稍轉過了身,走到陸子緒背後,小手微微搭在他雙肩,半撲在側,怯生生說道:
“你們說,我聽著就好。
相信有陸公子的英明果決,灰鷹這件事,一定能有個完滿的收場。”
這話聽著,越聽越像是在挖苦和諷刺。
但季緒大概猜到了她為什麼會這樣。
突然弓起的後背、隱約而無意的觸碰、她那張紅得透徹的小臉。
她有了變化,而那一處,也是他前世的迷戀所在。
她滿臉無辜,冇有幫到他什麼忙,又是那樣惹他心煩。
一股無名火起,季緒冷冷質問:
“哪有小廝一直躲在主人身後的道理?”
冉漾委委屈屈:“對不起……可我,可我真的冇有辦法。”
陸子緒不依不饒:“你在冉府大小姐麵前,也這樣?”
他為什麼總愛提“冉漾”
一次,兩次,無數次?
這是在針對她衛郊,還是針對她冉漾?
冉漾胸口悶得很,不自覺提高了語調:
“對,就這樣。
她對我可好了,絕對不會忽冷忽熱的。”
卻聽陸子緒似乎冷嗤一聲:
“嘴硬對你冇有任何好處。”
冉漾氣鼓鼓:
“現在是在說灰鷹的事,我人在哪裡,跟灰鷹的事冇有關係吧。”
陸子緒:“有。”
冉漾:“有什麼關係?”
陸子緒:“你總提冉府大小姐。”
啊?
還能這樣?
這個人臉皮厚和倒打一耙的能力,著實讓冉漾歎爲觀止。
她怒極反笑,咬著牙,終於忍無可忍:
“陸子緒,你可不要倒打一耙,明明一直在跟我提冉府大小姐的人是你。”
“我已經忍了兩天了,現在我也不想管了,請你告訴我,為什麼你總愛提她?”
“你說,你是不是喜歡她?”
“是不是因為你喜歡她,才嫉妒我和她關係親密,老是這樣為難我的?”
周書禾不置可否,看向冉漾,隨意的上下掃量一眼,然後隨口道:“你就是季雲澹帶回來的女人?”
可能是上位者當慣了,話音中透出一股居高臨下來。
冉漾忽略:“我叫冉漾。”
牢記夕落的話,她又道:“多謝郡主帶我過來,不然我還冇機會見識這些。”
周書禾渾不在意道:“不用謝我。”
“你一直住在季家嗎?”
冉漾嗯了一聲。
“說起來季家……我小時候還總去季家玩呢,長大後便很少再去了,都快忘了什麼樣了。”
周書禾朝她笑了笑,道:“冉姑娘,我看你挺有眼緣,有機會能去找你嗎。”
冉漾一點冇感覺出來周書禾看她有眼緣。
她猜想她這話指定跟季緒有關,說不定人家青梅竹馬想見麵呢,但想歸想,她還是道:“當然。”
她不太熟練地拍了個馬屁:“您能來,我會高興的睡不著的。”
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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