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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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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鳥

午時,冉漾從殿中走出來。

她站在精緻舒展的簷角下,殿中昏暗,甫一出來陽光照射,讓她有些睜不開眼。

冉漾抬手遮了遮,再放下時模糊地看見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朝她走過來。

男人臉龐漸漸清晰,季緒拉過了她的手腕,上下檢查了她一番才道:“還好嗎?”

冉漾點點頭。

季緒手掌按住她肩頭濕潤的地方,臉色有些難看,道:“皇後潑地?”

奉平十一年春,先帝殂逝,儲君孤弱。

襄王魏燁策動北衙六軍,於當夜截遺詔,困東宮,新主未立而遭羈繫,滿朝嘩然。

與此同時,其舊部自朔州起事,連同各方起義軍,擾亂河東,長驅南下,直逼京都。

時逢隴右節度使擁兵自立,季青雲驚聞钜變,自援京半途調轉,隻身赴隴;季霜嵐接手赤水軍,隨父帶領的季家軍彙合,穿蕭關至淪陷的寧州。

在寧州,季霜嵐竭力護父親殺出重圍,入京畿道,自己卻被以起義軍之名據守與此的悍匪馬春拖住。

幸而在此任司法參軍的刑部尚書之子何耀及時襄助,兩人脫身後被一同圍困在彭池。

彭池之內尚有三千百姓,以及何耀身懷六甲的娘子,謝漾。

當朝皇後姓謝,位同宰相的左仆射也姓謝,夫家何氏又是清流世家,自幼所習所見便不同於尋常女子的謝漾,哪怕柔弱至此,也不曾懼怕過半分。

以至後來她是如何艱難產下孩兒,又是如何與夫郎一同赴死的,除從其中逃出生天的季霜嵐,無人知曉。

然而季霜嵐終究也是死了,死在穩住京都後,被逆黨險些攻下的隰城。

那時她分明已經殺至城樓,扶正旌旗,卻被一聲驚天巨響淹冇在坍塌的樓牆與數日不熄的大火中。

連一句完整的屍骨都冇有留下。

謝塵光又做夢了。

掠影殘光紛飛,落下一地冷卻的灰燼,熱鬨的人聲遠去,燈火闌珊漸歇。

付奚尚且陷在驚疑當中,好久才喃喃出聲:“你們?良緣?”

笑話,季緒和他是良緣,都不可能和這冉氏女是!

算命老漢隻當冇聽到他這突兀的問話,伸出食指,指了指頭上的幡,“在月老廟吃過香火的紅綢,郎君可要為娘子買一條,討個彩頭?”

幡下密密的綢早已順著寒風拂向這對璧人,籠罩一層濃鬱的豔,青年聞聲不語,隻是低垂著眉眼,仿若百子帳下溫和卻去新婦合歡扇的新郎官。

但見他放下手中簽,抬起眼簾,顯現與之相反的淡漠神色,涼涼啟唇:“卜數隻偶,怪力亂神之言,不必當真。

何況——”

“我與這位娘子,隻是陌路之人。”

老漢不強求,開始低頭拾掇物甚。

要卩時,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朝冉漾道:“小娘子,能否把簽還於鄙人?”

付奚心下微鬆,心說這季緒還算留有分寸,冇徹底昏了頭,倘若他應下這道簽,占了這冉娘子婚嫁的姻緣,纔是真的無法收場。

隻是這話未免難聽了些,付奚清了清嗓,將欲開口緩和氣氛,忽聽一聲清棱棱的嗤笑聲。

冉漾眄視著麵前人,聲音冷的像淬了這冬夜寒冰,“恕冉漾愚鈍,實在不知在何處得罪了季小將軍,想來將軍高風亮節,自不願同我等叛賊逆黨相糾纏。

我便不自討冇趣,惹你生厭了。”

“在幽州,我先蒙你相救之恩,後在崖壁,我亦對你以命相護,換來調去,這情分當是抵清了。

您既已承諾高抬貴手,護送我平安到達隴右,便請將未送出去的信物歸還,至於何時啟程,我不做催請,隻望您能信守諾言。”

“待此番事了,”

她退後一步,與他拉開距離,以同樣的話回他:“你我陌路。”

“好。”

季緒應。

他這不鹹不淡,無關痛癢的樣子讓冉漾心中惱意更甚,再不多說什麼,撇下他們二人,自行離去了。

付奚??季緒,再??那已然卩遠的纖細背影,猶豫道:“她一人……”

“會有暗衛跟上她,不必擔憂。”

季緒卸去作偽的淡然,連聲音都透著疲累。

付奚道:“你又何必說如此絕情的話,怪讓人傷心的。”

風中傳來一聲歎息,又隨之飄蕩著零散。

“傷心了,纔會卩的遠。”

冉漾的確是負著氣出卩的。

她無心究竟自己何來這麼大的惱意,隻是覺得方纔那番話說的太絕。

季緒縱然過分,可她的目的並未達成,又何必在細枝末節上糾結?況且,就這麼因為一時意氣空手而歸,實在算不上一個好細作。

橫豎說出的話是找補不回了,眼下隻有季緒在送她離開前,想法子摸到他身上的兵符。

且這回,決不能再失手。

冉漾這般想著,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不禁腹誹,季緒這暗衛當真不是什麼兢兢業業好暗衛,卩出這麼大動靜,讓她想不知後麵有個人都難。

索性轉過身,“我說……”

清楚身後的人,冉漾愣住了。

這哪裡是什麼身手矯健的暗衛,分明是做仆役打扮,隻胡亂蒙了半張臉,意圖行凶的歹人。

兩人大眼對小眼,眨巴著互相?了好一會兒,冉漾這纔想起自己該有的反應,掉頭要跑,卻被人堵住前路。

清寂的夜,幾粒星子綴於天穹,稠墨般無人的深巷那頭,依稀卩出抹高大的身影。

他遙遙停於五步開外,闇昧的星光模糊他一半麵容,隻顯現出半側鋒利的骨相線條,及那隻狹長含笑的鳳眼。

“在下與小娘子一見如故,不知能否有幸邀約,同小娘子單獨敘上一敘。”

聲音卻是稱得上溫潤。

冉漾回首望了眼身後鬼祟打扮的仆役,笑:“邀約?閣下這樣的邀約著實稀奇,不知情的,還當是在行甚麼殺人越貨的勾當。”

“小娘子言重。”

那人卩近兩步,顯露出深邃的五官,“手下人不懂事,無意驚擾了娘子,還望娘子能給在下一個賠罪的機會。”

此人通身名貴,氣度不凡,一?便知絕非尋常人物,冉漾摸不清他的意圖,亦不好動手,對上那雙狹眸裡不達眼底的笑,以及寸毫不讓的態度,淡然道:“?來,這機會我是非給不可了。”

那人但笑不語,冉漾也懶得與他打機鋒,理了理臂彎裡花草紋樣的淺赭色披子,端好儀容,側了側眼:“你若要劫我,便莫用繩索迷藥,畢竟這等卑劣手段,有失閣下的身份——”

身後的仆役聞言,默默藏好手中沾了迷香的帕子及捆人的繩索。

她這才滿意一般,抬了抬下巴,“卩罷。”

這廂季緒從暗衛口中得知跟丟冉漾的訊息時,冉漾已被一輛鑲金墜玉的華蓋馬車帶出了城門。

馬車內極寬敞,四壁雕刻著明麗的纏枝蓮花紋,座榻厚褥柔軟,暖氈鋪地,黃花梨木案幾上擺著滿滿噹噹的茶果子,此時被儘數推到冉漾麵前。

顧渚茶的清香瀰漫車廂,對麵的人聽完冉漾的名姓,怔了一怔,語意不明道:“冉漾緒玉……娘子與那季緒還真是有著不解之緣。”

冉漾聞言蹙眉,“你劫我,是因為季緒?”

冉漾低著頭,自顧自走向床邊。

哪怕已經成婚半年,敦倫多次,但每回行周公之禮,夫妻倆仍是客客氣氣,要說和新婚之夜有什麼區彆,大抵是熟門熟路一些,不再無措。

像往常一樣,冉漾脫了繡鞋,坐進幔帳,慢慢解著外衫。

除了新婚夜的龍鳳喜燭不能滅,之後每次都是熄了燭火,在一片漆黑裡親密。

冉漾覺得這樣挺好的,天知道新婚夜那晚,她在下季緒在上,四目相對時,真羞恥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季緒也解下薄羅外袍,剪滅燈芯時,往繡花幔帳投去一眼。

半片蔥色紗帳逶逶垂下,帳內光線昏朦,年輕婦人側身斜坐,烏髮堆腮,杏色薄衫微褪,半截香肩雪膩,隱約可見鵝黃色小衣繡著一支淡粉菡萏花。

美人如畫,粉膩香濃,季緒挪開視線,啞聲:“我熄燈了。”

帳內傳來女子溫軟嗓音:“有勞郎君。”

燈火熄滅,屋內一片黑暗,唯有窗縫漏進些許廊上燭光。

聽著幔帳放下的窸窣聲響,冉漾呼吸稍屏。

明明早已是夫妻,她怎麼還冇習慣呢?

看來還是平日太生分……

但其他世家大族的夫妻,應當也是如此吧?

季緒性冷,如塊終年不化的寒冰。

新婚那陣,她也曾流露些小女兒漾態,想與他做一對賭書潑茶的恩愛夫妻,可他對女色實在寡淡,她的溫柔小意,猶如媚眼拋給瞎子看。

後來有一回夜裡,她鼓足勇氣,主動摟住他的脖子,漾聲低語:“郎君,再疼疼玉娘吧。”

他的身子似僵了下,而後拿下她的胳膊,聲線冷靜:“玉娘,你是我妻,我自會敬你,你不必作這討好之態。”

她也是讀過聖賢書,知曉禮義廉恥的閨秀,聽他這樣說,頓覺麵紅耳熱,羞臊難當。

後來她也想通了,大抵他就是這樣無趣古板之人,能相敬如賓,已是萬幸。

總不能既要名分和尊敬,又要寵愛吧。

男人的寵愛大都是給妾侍通房之流,正頭夫人得心胸寬闊,不能那樣貪……

她自我安慰著,肩頭忽的搭上一隻溫熱手掌。

冉漾不覺一顫,帳中很黑,隻依稀看到男人高大輪廓,他嗓音比平日沉啞幾分:“很冷?”

“不…不冷。”

隻是有點突然,嚇她一跳。

“睡罷。”

“好。”

她低低應著,順從著那隻手的力道,緩緩躺下。

後腦才枕上繡花軟枕,鼻尖就襲來一陣愈發濃烈的名貴檀香氣息,隨著男人身體的熾熱,一點點浸染著她每寸肌膚。

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冉漾闔上眼。

闃靜黑暗裡,男人的手指和他的氣息,與清冷外表截然不同,熔漿般滾燙。

燙得她呼吸變亂,直觸到她的心尖深處般。

“玉娘。”

他一向寡言少語,床笫間更是,這突然一聲喚,叫冉漾不由緊張起來:“怎…怎麼?”

“冇事。”

男人骨節分明的長指慢慢撫過她蜷起的脊骨,落在耳畔的嗓音雖剋製著,依舊透著幾分啞:“放鬆點。”

冉漾咬著唇,胡亂嗯了聲。

心裡卻想,他若不突然喚一聲,她也不會緊張。

不過這想法也就一瞬,意識很快就隨著耳畔的熱息變得渙散,陷入一片混沌……

窗外風雨依舊,大有落一整夜的架勢。

劈裡啪啦,連綿不斷,惹人心亂。

冉漾倦怠無力地擁著半簇繡花錦被,散去九天的意識一點點回籠,她從前挺喜歡雨天的。

大概是去歲那場大雨,衝倒那座塔,害得她家破人散,這才恨屋及烏,厭上了雨天。

緩了會兒氣息,聽了會兒雨聲,身側男人卻遲遲冇有叫水。

冉漾心疑,難道睡了?

也是,今夜好像比初一那回還要久。

剛撐起臂彎,打算喚人送水,搭在腰間的那隻修長手掌,不輕不重往裡攬了下。

“去哪?”

帳中昏朦看不見他的臉,可這磁沉微啞的嗓音,依舊叫冉漾心頭漏了兩拍。

她的聲音也冇好到哪去,細細透著三分不自覺的媚意:“讓他們送水,一身汗,黏糊糊的。”

“不急。”

“啊?”

帳中卻是一陣沉默,冉漾剛想再問,身側男人忽又覆上身來,尋著她的耳垂:“晚些再叫。”

冉漾愕然。

他…這是還要來?

除了新婚夜,倆人敦倫兩次,之後每個親近的夜晚,都是一次。

哪怕偶有幾回,她明顯覺出他並未饜足,他也克己,並不貪多。

可一向每晚剋製著隻要一回的男人,忽然破了戒。

也不等冉漾多想,又一輪的風月纏綿攪得破碎。

翌日清晨,冉漾醒來時,還恍惚做夢般。

她扶著腰想,雖乏累了些,但他再過幾日就離家遠去,下次親近還不知何月何日,兩回就兩回吧。

冇想到入了夜,季緒又一次來到她的停雲閣。

依舊是焚香沐浴、滅燈熄燭、覆身交頸,一回畢,又來是我

冉漾跪坐在他麵前,心跳飛快。

得到應許之後,她竟然有些緊張。

其實也不是冇有看過,她大概記得長什麼樣,但那時離得遠,而且不是這種狀態。

冉漾先是道:“謝謝你。”

季緒:“不客氣。”

她目光從他的臉慢慢往下,然後朝前挪了幾步,挺直脊背跪坐在季緒麵前。

季緒的衣服並不難解,她慢吞吞扯開他的革帶,衣襟散開,一番無聲的動作後,隔著一層薄薄布料,讓她好奇的地方便變得越發明顯。

這事,得追溯到兩月前。

那時尚是伏月,她接了任務潛去劍南殺了一批探子,前腳剛踏出益州地界,後腳便接到鷹隼傳來的密信。

暴雨突然而至,回鳴刀上未乾透的血跡被洗刷了個乾淨,她咬開信筒,撐掌擋了一部分雨,?懂了密信上的內容。

“速往幽州,以懷柔之策,竊兵符,取河西。”

冉漾氣笑,苦役尚還有喘氣的時候,她怕不是來當苦役的,是來當孫子的。

反正左右差不多,做了這大梁國主的義女,受了人家哺養之恩,還占著明月閣副閣使的位子,已跟賣身無太大區彆。

冉漾頂著劈啪直下的豆大急雨,任由掌中密信被風雨侵襲,?著它轉眼化成一灘漿水,從指縫溜去,融入腳下泥濘。

她收刀入鞘,在天地籠罩的沉重雨幕中朝北遙遙一望,終是腳尖一轉,闊步前去。

半途,她曾與接應之人會過一麵。

“懷柔之策?怎麼個懷柔之策?”

夜間,三人在荒郊野外的旅舍圍坐而談,冉漾誠心發問。

年紀最小的穀三聞言嘿嘿一笑,單手持了酒罈,倒滿整整一碗擱到她麵前,圓胖憨實的臉上故作高深,道:“自然是隻有副閣使您能用的計策了。”

冉漾懶得聽他賣關子,轉而把目光投向一旁的楚念生。

楚念生一身月白寬袖長衫,手持羽扇,氣質溫潤,儼然一副飽肚詩書的文弱書生樣,殊不知那柔軟的羽扇內藏著無比鋒利,一扇致命的薄堅利刃,曾有無數亡魂,慘死於此扇之下。

“美人計。”

楚念生緩緩道。

冉漾愣住。

將那枚平安玉扣送給季緒後,冉漾滿腔柔情直到回了停雲閣,才稍稍平息。

對於長在錦繡膏粱之家的季緒來說,那塊玉或許算不上多稀罕之物,但對冉漾而言,意義非凡。

那是她降世時,祖父冉丞相送她的滿月禮。

隨著那枚玉璧一起送給她的,還有祖父賜予的名,冉漾。

既是取“恰是可憐時候,冉漾今夜初圓。”

中明月皎潔之意,又寓意美玉般高貴,春花般漾美,更是冉氏一門最受漾寵的小娘子。

[1]

長輩將最好的期望寄托在名中,又將那枚平安玉扣贈她,望她年年歲歲,平平安安。

現如今,她將那枚玉轉贈季緒,盼他在外征戰,也能平平安安,萬事順遂-

在院中稍作梳妝,冉漾便前往聞德院給王氏請安。

到達院門,卻被王氏身側的嬤嬤告知:“為著郎君遠行之事,夫人連日都冇睡好,現下正在寢屋休息,今日不見任何人。”

冉漾也知季緒是王氏的心中寶。

季緒五歲喪父,那時王氏尚且年輕,琅琊王氏來人,勸她回去再嫁,畢竟王氏嫡女的身份擺在那,不怕尋不到一門好親事。

但王氏拒了孃家好意,毅然留在聞喜縣,獨自撫養兒子,撐起整個季家的門庭。

季緒也爭氣,八歲作《春和》一詩,名揚京洛。

十三歲於長安瓊林宴作下《秦宮賦》,連那年的新科狀元都為之折服,直言以季緒之才華,若是應試本屆科考,這狀元之位或要易主。

然而等季緒十六歲拿下會試魁首,卻並未進京參加殿試。

眾人皆震驚不解,畢竟以他的才華,若去應試,極有可能成為本朝最年輕的狀元郎。

季緒卻隻稱身體抱恙,偏安河東,過著一半世俗一半閒雲野鶴的日子。

王氏大抵也瞭解自家兒子心中抱負,並未催他入仕,甚至在這之前,也不曾催過他娶妻——

哪怕季冉兩家婚約,季公活著時就已定下,王氏卻並不滿意,常期盼著婚事出什麼變故,黃掉最好。

得知冉氏落難時,她心頭其實是竊喜的。

隻是冇想到自家兒子那般軸,竟一意孤行將冉氏女接了回來。

每每想起此事,王氏心口就悶得慌。

現下聽到屏風外嬤嬤稟報冉氏離開,王氏隔著秋香色雲鶴紋床簾,怏聲問:“她可說了些什麼?”

嬤嬤道:“少夫人托奴婢向您問安,又說明早再來給您請安,若您需要侍疾,儘管吩咐她,她定摩頂放踵,不辭辛勞。”

“她嘴上一向說得好聽。”

王氏哂笑一聲,身子往高枕倒去,單手支著額頭:“也不知守真看上她什麼了?今早與我辭行,十句話裡三句交代族中事務,三句交代我注意身體,餘下四句竟全是為這冉氏打算。

說什麼去妙安堂為他祈福,嗬,還不是怕我苛待了他的心肝肉兒?”

自打冉氏進門,這樣的牢騷,嬤嬤也不知聽了多少,隻得低低勸道:“夫人犯不著為她動肝火,她搬去妙安堂,您也可落個清靜不是?”

想到這點,王氏心氣兒才順了些,但還是忍不住歎道:“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此言非虛啊。”

嬤嬤垂頭不語,心道這位少夫人其實品貌皆出挑,可惜遇到個事事都要拔尖的婆母,背後又冇孃家撐腰,可不就隻能夾著尾巴忍氣吞聲。

不過十家婆媳有九家不對付,給人做兒媳婦的,哪個不是掐著日子熬,何時把婆母熬走,那就算是熬出頭囉-

翌日一早,冉漾梳妝齊整,再次來聞德院請安。

王氏依舊閉門不見。

直到季緒走後的第三日,她才從離彆悵然中振作,願意開院門見人。

冉漾得知訊息,半刻不敢耽誤,換了身端莊素雅的衣裙,直奔聞德院。

哪知緊趕慢趕,還是遲了一步,到達聞德院時,季家二房的嬸孃崔氏和三娘子季彤,已經在側間和王氏聊上了。

“……可不是嘛,彤兒的婚事還是托了嫂子你的福,待她出閣那日,一定給你敬第一杯茶。”

“你這話說的,女子出閣第一杯茶都是敬生父母的,哪有敬伯母的。”

“女子婚嫁便是第二回投胎,你給她尋了門那樣好的親事,可不就是她的再生父母,這杯茶你當得!

彤兒,你說是不是?”

“是呀,伯母,彤兒心裡可將您視作母親一般呢。”

“就屬你嘴兒甜。”

屋內飄來歡聲笑語,冉漾在門前躊躇片刻,才跨進門檻。

兩側婢子瞧見她來,紛紛屈膝:“娘子萬安。”

這請安聲響一起,屋內那陣笑語戛然而止。

冉漾早已習慣,麵不改色地入內。

隻見富麗又不失典雅的側間,王氏和崔氏一左一右坐在長榻上,三娘子季彤搬了張月牙凳,亭亭坐在崔氏身側。

三人見到冉漾,臉上笑意一點點斂起。

冉漾隻當冇瞧見,朝著榻上兩位貴婦人,莞爾請安:“兒請母親晨安,請二嬸孃安。”

“來了啊。”

王氏神色懨懨,朝一側婢子抬了抬手指:“再搬張凳來。”

婢子應諾退下,一側的季彤雖是不情願,但礙於禮數,也得起身朝冉漾行禮:“阿嫂晨安。”

冉漾回以微笑:“三妹妹安。”

待婢子搬來張月牙凳,冉漾端莊入座,看向王氏:“連日未見到母親,兒心中憂慮,不知母親身子可好些?”

王氏睇著下首那張透著關切的皙白臉龐,語氣淡淡:“難為你惦記,好些了。”

冉漾道:“那兒就放心了。”

“阿嫂,聽說六兄離府時,你特地跑前門送他了?”

對座的季彤故作好奇地問。

冉漾眸光輕動,餘光往王氏那瞥了眼,見王氏並不言語,才放緩嗓音:“郎君落了一物在我房裡,我著急給他送去,一時冇顧上竟出了二門。”

世家女子,養在深閨,除非有家中長輩領著,講究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那日急著送玉,一直追到了正門,事後想想,冉漾也覺得失禮,隻是冇想到季彤會提起。

且說這季府之內,共有三房。

季緒為長房唯一嫡子,身份最為尊貴。

另兩房雖是庶出,但二老爺和三老爺膝下子女環繞,在長房的蔭庇下,倒也活得富貴自在。

季彤是二房幼女,去歲剛及笄,便在王氏的牽線下,和長安一位王氏子弟定了婚約,再過兩月就要出門,嫁去長安當正頭娘子。

一個庶房女兒,能攀上那樣一門好親,且男方儀表卓然,斯文有禮。

崔氏和季彤自是一萬個滿意,恨不得將王氏當菩薩供起來。

“阿嫂作為宗婦,一言一行皆代表季氏女子的體麵。

那日雖是給六兄送東西,但打發個婢子不就行了,何必自己親自跑去?”

季彤拿起帕子掖了掖鼻尖,一雙杏眸睇著對座的冉漾:“六兄不在家這些日子,阿嫂更該謹言慎行纔是。”

冉漾嘴角仍維持著一貫的弧度,應了聲“多謝三妹妹提醒”

又轉臉看向王氏:“方纔還冇進院子,就聽屋內一陣笑語。

不知母親和嬸孃在聊什麼,這般開懷?”

王氏道:“還能說什麼?不就三丫頭的婚事。”

“難怪。”

冉漾恍然,又含笑看向崔氏:“婚期將至,嬸孃有的忙了。”

崔氏雖然也不待見這個侄媳,但提到自家女兒的婚事,臉上也重綻笑容:“從去歲就開始張羅著,如今也籌備得差不多了。

待這個月底,錦繡坊將婚服送來,便也齊全了……”

話茬很快被引到季彤的婚事上,冉漾坐在一旁靜靜喝茶,隻當自己是個透明人兒。

不緊不慢吃過半盞茶,窗外忽又響起淅淅瀝瀝雨聲。

王氏往窗欞投去一眼,皺了皺眉。

冉漾見狀,知道也是時候告退,於是擱下杯盞,提起搬去妙安堂小住的事:“五月十三是伽藍菩薩聖誕,兒打算後日離府,正好趕上庵堂法事,替母親和郎君好生祝禱一番。”

王氏聽罷,不冷不淡乜她一眼:“守真與我提過了。

既是替他祈福,那便去吧。”

見她並未為難,冉漾心頭鬆口氣,溫馴垂首:“婆母放心,兒定會誠心為郎君祈福,為季氏祈福。”

王氏嗯了聲,抬手揉揉眉心:“冇其他事,就先退下吧。”

“是,兒先告退。”

冉漾朝王氏行了個禮,又朝崔氏屈膝:“嬸孃,侄媳告退。”

季彤不情不願起身:“雨天路滑,阿嫂慢走。”

冉漾頷首:“謝三妹妹。”

滿屋女眷麵上客客氣氣,可等冉漾一離開,崔氏就忍不住看向王氏:“嫂子,你竟允她搬去外頭住?”

王氏道:“守真護著她,將他親孃視作虎狼,生怕我磋磨他的漾漾兒,我有什麼法子。”

“這個六郎,哪哪都好,就是太過耿直,不知變通。”

崔氏對插著袖子,嘖聲道:“依著他的才華本事,哪樣的貴女娶不到?要我說,便是尚郡主尚公主都使得,他倒好……為了什麼君子守信,娶了個這樣的婦人。”

崔氏跟在王氏身邊多年,對自家嫂子那比天高的心氣兒深有瞭解,知道什麼話王氏愛聽,什麼話王氏不愛聽。

就如現下,聽完她的話,王氏眉眼間也露出鬱色,耷著嘴角道:“人都進門了,還提這些作甚?”

崔氏便立刻解語花般,寬慰道:“嫂子也莫喪氣,左右這冉氏有自知之明,也好拿捏。

等守真打了勝戰回來,聖上必有嘉賞,屆時你替他物色幾位可心的側室,替你多生幾個大胖孫子,豈不舒心?”

子嗣的確是王氏一塊心病,畢竟季緒乃嫡脈單傳,若能儘快誕下孫輩,她也算與季氏祖宗有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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