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深秋,潛穀的風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韓立穿著單薄的雜役服,正和其他幾人一起,在穀內那片貧瘠的“黃芽米”靈田裡彎腰除草。
黃芽米是最低階的靈穀,蘊含的靈氣微乎其微,卻是大多數底層雜役的主要口糧來源,容不得閃失。
田裡的雜草“鐵線草”異常堅韌,根係深紮,需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拔除。
韓立埋頭苦乾,動作麻利,他如今對那絲氣感的運用越發熟練,雖不能直接增強力氣,卻能讓他更精準地發力,耐力也較常人稍好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將雜草連同根係完整拔出,避免傷到脆弱的黃芽米苗。
就在這時,管事侯三腆著肚子,帶著那個滿臉橫肉的老雜役錢痦子,晃晃悠悠地巡田來了。
侯三雙手背在身後,眯著一雙三角眼,目光像毒蛇一樣在田裡勞作的人身上掃過,最終定格在了韓立身上。
“韓立!”侯三尖利的聲音打破田間的寂靜,“你那是除草還是撓癢癢?磨磨蹭蹭的,這一片就屬你最慢!看看你拔的草,根都斷在地裡,明天又長出來!你是不是故意偷懶,想害得靈田減產?”
這純屬無稽之談。
韓立拔草極為仔細,根係帶得十分完整。
旁邊幾個雜役的速度遠不如他,拔斷草根是常事。
這分明是故意找茬。
韓立直起身,低著頭,恭敬道:“侯管事,我拔得很小心,草根都……”
“還敢頂嘴!”侯三不等他說完,猛地一腳踹在田埂上,濺起一片泥水,潑了韓立一身。
“我說你慢你就是慢!我說你沒拔乾淨就是沒拔乾淨!怎麼?仗著有個好妹妹,就不把我這管事放在眼裡了?”
錢痦子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就是,侯管事,這小子最近是越來越沒規矩了,乾活不出力,眼睛還老往天上瞟,心野著呢!”
周圍的雜役們都停下了動作,低著頭,不敢出聲,眼神中既有對韓立的同情,更多的卻是事不關己的麻木和一絲幸災樂禍。
韓立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泥水順著他的頭發滴落,冰冷粘稠。
他強忍著胸腔裡翻騰的怒火和屈辱,再次低下頭:“不敢,侯管事。”
“哼!”侯三見他服軟,氣焰更盛,“既然乾活不用心,那就餓幾頓長長記性!今天,明天的飯食,你都彆想了!還有,這片田的草,給我重新拔一遍!拔不完,後天也彆吃!”
剋扣飯食,是雜役處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懲罰。
對於每日進行高強度體力勞動的韓立來說,兩頓不吃飯,意味著虛弱、無力,以及接下來幾天更難熬的勞作。
而重新拔草,更是毫無意義的折辱。
韓立感覺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咬緊牙關,幾乎要將嘴唇咬出血來,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是。”
侯三和錢痦子又罵罵咧咧了幾句,這才滿意地背著手走了。
等他們走遠,田裡壓抑的氣氛才稍稍緩解。
一個平日裡還算和善的老雜役偷偷塞給韓立半個乾硬的餅子,低聲道:“忍忍吧,孩子,跟他們拗不過的。”
韓立默默接過餅子,低聲道了謝,卻沒有吃,而是小心地藏進了懷裡。
他重新彎下腰,開始“重新”拔草。
動作依舊一絲不苟,甚至比剛才更慢,更仔細,彷彿要將每一寸泥土都翻過來檢查。
隻有離得最近的人,或許才能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和那雙因為極度隱忍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沒有流淚,也沒有抱怨,隻是將所有的屈辱和憤怒,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和一種冰冷的計算。
他一邊拔草,一邊在腦海裡反複回憶侯三和錢痦子的言行,分析他們的弱點,計算著隱忍的極限。
他知道,單純的憤怒毫無用處,隻會讓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他必須更聰明,更隱忍,等待機會。
傍晚收工時,韓立餓得前胸貼後背,渾身沾滿泥汙,疲憊欲死。
他跟著麻木的人群往回走,懷裡那半個餅子像炭火一樣燙著他的胸口。
他沒有立刻吃掉,他要留到最餓的時候。
回到擁擠腥臭的石屋,其他雜役領到了勉強果腹的稀粥和窩頭,狼吞虎嚥起來。
韓立則走到屋角,拿起自己的破碗,想去接點涼水充饑。
就在這時,錢痦子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故意“一不小心”撞了韓立一下。
“哐當!”破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瓣。
“哎呀,不好意思啊,二愣子,沒看見。”錢痦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眼裡滿是惡意。
韓立看著地上的碎碗,又抬頭看了看錢痦子那張令人作嘔的臉,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蹲下身,將碎瓷片一塊塊撿起來,用破布包好。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走到屋外,就著冰冷的水缸喝了幾口涼水,然後回到自己的角落,蜷縮在乾草上,閉上了眼睛。
餓意如同火燒,屈辱如同毒蟲啃噬。
但在他緊閉的眼皮下,那雙眸子卻異常清明。
侯三,錢痦子……今日之辱,我韓立記下了。
夜深人靜,當其他雜役沉沉睡去,韓立悄悄取出那半個餅子,小口小口地咀嚼著,彷彿在吞嚥著仇恨和決心。
然後,他再次開始了那微弱卻堅持不懈的修煉。
黑暗中,他就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生鐵,在屈辱和苦難的錘煉下,悄然發生著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