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穀的日子如同陷入泥沼,沉重而緩慢。
韓立像一頭被套上軛的幼獸,每日在繁重的勞役中掙紮,肩膀上的血痂結了又破,破了又結,手掌的繭子厚了一層又一層。
然而,與肉體上的疲憊相比,更折磨人的是對未知環境和無儘未來的迷茫。
他像一隻被扔進浩瀚森林的螞蟻,四周危機四伏,卻連最基本的地圖都沒有。
轉機發生在一次意外的“好運”上。
那日,他奉命去清理穀內一處廢棄已久的雜物倉庫。
倉庫積滿灰塵,堆滿了曆代雜役留下的破爛。
在搬運一個腐朽的木箱時,箱子底部落下一本頁麵泛黃、邊緣捲曲的薄冊子,封麵模糊地寫著《黃楓穀雜錄·癸未增補》。
韓立的心臟猛地一跳,趁監工不注意,迅速將冊子塞進了懷裡。
當晚,在其他雜役震天的鼾聲中,他借著窗縫透進的微弱月光,如饑似渴地翻閱起來。
這本不知何人所著的雜錄,語言俚俗,記錄零散,卻像一扇窗戶,為他這個井底之蛙開啟了一個模糊而廣闊的世界。
宗門結構:
冊子粗略提到,黃楓穀等級森嚴,宛如金字塔。
塔尖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元嬰老祖和掌門。
其下是各峰峰主,多為金丹長老,如雲緲峰的柳如煙。
峰主之下是內門弟子,乃宗門核心,享有最好資源。
再往下是數量龐大的外門弟子,需完成宗門任務賺取貢獻。
而像他這樣的雜役弟子,則處於金字塔的最底層,數量最多,地位最低,幾乎不被視為真正的“弟子”,隻是維持宗門運轉的苦力。
看到這裡,韓立握緊了冊子,妹妹榮榮直接被金丹長老收為親傳,起步便是許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內門甚至更高層次,而自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戒律門規:
雜錄中用大量篇幅描述了宗門戒律的森嚴。
同門相殘、背叛宗門是死罪。
盜竊宗門財物、擅闖禁地會受到嚴懲。
而對上位者不敬、怠慢職守,也會視情節輕重受到鞭笞、禁閉甚至廢去修為的處罰。
韓立看得後背發涼,侯三之流雖然可惡,但他們的刁難尚且還在“規則”之內,若是不小心觸犯了真正的門規,那纔是滅頂之災。
這讓他行事更加謹慎,如履薄冰。
貢獻點製度:
這是最讓韓立心跳加速的部分。
冊子提及,在黃楓穀,無論是獲取功法、丹藥、法器,還是進入靈氣更濃鬱的區域修煉,都需要一種叫做“貢獻點”的東西。
外門弟子通過完成宗門任務獲得,而雜役弟子……似乎唯有在年度考覈中表現極其優異,或被某位大人看中破格提拔,纔有可能獲得微末的賞賜。
貢獻點,是底層弟子向上攀登的唯一官方階梯。
除了這本意外得來的雜錄,韓立也開始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地從周圍汲取一切資訊。
他會在挑水時,豎起耳朵偷聽前麵兩個資曆較老的外門弟子抱怨任務太難,貢獻點賺得少,從中得知了“任務堂”、“執法堂”等機構的存在。
他會在吃飯時,蹲在角落,聽幾個老雜役唾沫橫飛地吹牛,儘管話語粗俗且多有誇大,但也能拚湊出一些資訊:
比如哪位內門師兄出手闊綽,哪位管事不能得罪,甚至隱約聽到“柳長老性子冷,但對她那新收的徒弟寶貝得很”之類的零星話語,這讓他對妹妹的處境稍感安心,卻又更加擔憂那潛在的奪舍危機。
他還注意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穿著明顯比雜役光鮮的弟子來到潛穀,趾高氣揚地吩咐管事辦事,或者領取一些低階物資。
那些人身上散發出的靈壓,讓韓立感到窒息,也讓他對力量產生了更強烈的渴望。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結合那本雜錄,漸漸在他腦海中勾勒出黃楓穀的大致輪廓。
這是一個龐大、複雜、等級分明且殘酷的小世界。
他身處最底層,渺小如塵。
但瞭解,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知道了規則,才知道如何在規則內生存,甚至……尋找規則的縫隙。
韓立將雜錄小心藏好,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沉靜的光芒所取代。
他依舊沉默寡言,依舊任勞任怨,但侯三等人偶爾會發現,這個“二愣子”的眼神,似乎比以前更加難以捉摸,乾活時也似乎更懂得用巧勁了。
他像一株生長在石縫中的藤蔓,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悄無聲息地伸展觸須,探尋著任何一絲可以藉以攀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