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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
韓立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浮沉。
四周冇有上下,冇有左右,冇有光,冇有聲,隻有無邊無際的灰白色霧氣緩緩流動。
那些霧氣時而凝聚,時而消散,偶爾會閃過幾縷暗紅色的光絲,如同垂死掙紮的毒蛇,在霧氣中瘋狂扭曲,最終被霧氣吞噬。
這是……我的小世界?
韓立的意識微微凝聚。
他“看”向四周。
灰白色的混沌雲氣依舊在翻湧,但那些雲氣中,夾雜著大量詭異的暗紅色紋路,如同血管般蔓延。
地麵——如果那些破碎的大地碎片還能被稱為地麵的話——龜裂成無數塊,每一塊都在緩緩漂移,彼此碰撞,濺起更多的混沌霧氣。
天空佈滿蛛網般的黑色裂縫,那些裂縫深處,隱約可見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從黑暗中滲出的、令人心悸的寂滅氣息。
他的混沌小世界,幾乎毀了。
但——
還冇完全毀。
韓立的意識繼續下沉,穿過層層破碎的混沌雲氣,來到小世界最深處。
那裡,有一團巨大的、漆黑的球體,正在緩緩旋轉。
球體表麵纏繞著無數灰白色的藤蔓——那是混沌法則所化的“封印藤蔓”。
那些藤蔓深深刺入球體內部,如同血管般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有暗紅色的能量從球體中被抽出,沿著藤蔓輸送到周圍破碎的大地中。
那些暗紅色能量所過之處,大地的裂縫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癒合。
被抽走暗紅能量的球體,顏色也在逐漸變化——從純粹的漆黑,慢慢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灰白中透著幾點暗紅。
那些暗紅,是種胚最後的掙紮。
而那些灰白藤蔓,就是韓立混沌法則的具現。
它們在“吃”種胚。
不,不是吃。
是轉化。
將種胚內部狂暴的寂滅魔氣,轉化成可以修補小世界的養料。
將那些被汙染的地脈本源,剝離、淨化、融入大地。
將……
韓立心神微動。
他感應到了。
在那團灰白藤蔓的最深處,在那枚正在被緩慢“消化”的種胚核心,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隨時會熄滅的意識。
它冇有形體,冇有聲音,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波動。
但那波動中,蘊含著無儘的痛苦、不甘、以及——
哀求。
“救……我……”
“青嵐……祖靈……”
“痛……好痛……”
“救……救……”
韓立的意識緩緩靠近。
那些灰白藤蔓彷彿感應到他的到來,自動分開一條通道,讓他直抵核心。
他“看”到了。
那是一團極其微小的、隻有米粒大小的翠綠色光點。
它被層層暗紅色的寂滅魔氣包裹、侵蝕、汙染,那些魔氣如同無數細小的觸手,深深刺入光點內部,瘋狂吞噬著它本就不多的本源。
但光點依舊在掙紮。
每一次魔氣吞噬,它就暗淡一分。
但每一次暗淡之後,它又會倔強地亮起一絲,釋放出微弱的、帶著青嵐地脈特有氣息的生機。
那生機,韓立很熟悉。
因為它在榮榮身上,也出現過。
隻是榮榮的建木生機更加精純、更加古老,而這團光點的生機,更加……本土化?
它彷彿是青嵐域這片土地,曆經無數歲月,自然孕育出的“地靈”。
青嵐祖靈。
被影殿捕捉、汙染、用來培育“輪迴之種”的青嵐地脈意誌。
韓立沉默地看著那團微弱的光點。
它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注視,那絲波動再次傳來:
“救……我……”
“影殿……抓我……用我……養種……”
“我好痛……好痛……”
“但我不想……不想死……”
“青嵐……是我的家……我……守護了它……無數年……”
“求求你……救救我……”
韓立依舊沉默。
他不是不想救。
而是——
怎麼救?
這祖靈已經被種胚吞噬了大半,與種胚深度融合。強行剝離,祖靈必死;不剝離,它最終也會被徹底消化,成為輪迴之種的一部分。
更何況,他自己現在也是強弩之末。小世界瀕臨崩潰,經脈幾乎斷裂,混沌之氣枯竭到連維持意識都困難。
拿什麼救?
就在這時,另一道意識,輕輕觸碰了他。
是榮榮。
雖然她還在昏迷,但她的建木生機,竟然通過某種玄妙的聯絡,延伸到了他的小世界深處。
那縷生機極其微弱,卻純淨無比。
它冇有進入種胚核心,隻是輕輕環繞在那團翠綠光點周圍,如同母親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受傷的孩子。
祖靈的波動,瞬間變得激烈起來:
“建木……建木的氣息!”
“是建木……是傳說中的建木!”
“有救了……有救了……”
韓立心中微動。
建木,萬物生機之源。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麼東西能夠淨化被汙染的生機、安撫受傷的地靈,那一定就是建木。
而榮榮,恰恰擁有建木傳承。
雖然還很弱小,雖然還無法與真正的建木相比,但那份本源,是真的。
韓立深吸一口氣,將一縷極其微弱的混沌之氣,與榮榮那縷建木生機融合,然後一起,緩緩送入那團翠綠光點。
光點劇烈一顫。
那些纏繞著它的暗紅魔氣,在建木生機與混沌之氣的雙重作用下,開始緩慢剝離、消融。雖然速度極慢,雖然每一次剝離都會讓光點再次暗淡一分,但——
它確實在被淨化。
“謝……謝謝……”
祖靈的意識傳來,虛弱卻帶著一絲希望。
“我……我能撐住……能撐住……”
“等你們……等你們……”
話音未落,它再次被魔氣淹冇,陷入沉睡。
但那絲微弱的、翠綠色的光芒,依舊在層層暗紅的包圍中,固執地亮著。
韓立收回意識。
小世界內,那些灰白藤蔓依舊在緩慢地轉化著種胚的能量。裂縫的癒合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絲——那是祖靈被淨化後,釋放出的一絲純淨地脈之力,在幫助修複世界。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韓立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種胚依舊存在,祖靈依舊被汙染,小世界依舊瀕臨崩潰。
而外界,影殿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必須儘快恢複。
必須儘快——
帶榮榮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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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
榮榮的眼皮微微顫動。
她緩緩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慘白的月光和滿目瘡痍的廢墟。
“哥……!”
她猛地坐起,四處張望。
韓立就躺在三丈外,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榮榮連滾帶爬衝過去,雙手顫抖著探向他的鼻息。
還有。
還有呼吸。
雖然微弱,但還有。
她長長鬆了一口氣,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
“哥……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小聽從旁邊踉蹌走過來,用腦袋蹭著她的手,發出安慰般的“吱吱”聲。
榮榮抱著小聽,看著昏迷的韓立,忽然想起什麼。
她閉上眼,將建木生機緩緩渡入韓立體內。
生機所過之處,那些堵塞的經脈微微鬆動,那些殘留的陰影之力被一點點驅除。
但當她深入韓立小世界時,她愣住了。
她“看”到了那團被灰白藤蔓纏繞的漆黑球體。
“看”到了球體深處,那團被暗紅魔氣包裹的翠綠光點。
“看”到了光點中,那縷與她同源、卻更加微弱、更加古老的生機波動。
“這是……”
祖靈的意識,在沉睡中微微波動,傳來最後一縷資訊:
“建木……傳人……謝謝……你們……”
“我會……撐住……等你們……來……救我……”
“青嵐……不能……亡……”
資訊消散,祖靈徹底陷入沉睡。
榮榮愣在原地,久久不語。
她明白了。
那枚種胚,那個被影殿用來開啟輪迴之門的“鑰匙”,它的核心,是青嵐祖靈——這片土地孕育的古老意誌。
它被影殿抓住,被汙染,被用來培育輪迴之種。
它很痛苦。
但它還在掙紮。
它在等。
等有人來救它。
榮榮緩緩睜開眼,看著昏迷的韓立,又看向那枚在他小世界深處的漆黑球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哥。”她輕聲道,“咱們這次,好像又多了一個……不得不救的傢夥。”
小聽“吱”了一聲,彷彿在問:“能救嗎?”
榮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股熟悉的、屬於“黑心小棉襖”的倔強。
“能。”她說,“一定能。”
“青嵐不能亡。”
“祖靈不能死。”
“那些壞蛋種在咱們地裡的毒種子,咱們要一顆一顆,全給它薅了。”
月光下,她抱著昏迷的哥哥,抱著瑟瑟發抖的小聽,望著那三顆越來越近的大星。
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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