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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比預想的更加幽深。
韓立走在最前方,右手虛握,一縷混沌之氣在指尖流轉,隨時可以化為利刃。
身後三丈,榮榮抱著小聽緊緊跟隨,建木生機在體內緩緩流轉,與周圍的地脈波動保持著微妙的同步——這是她這幾個月練就的本領,能在黑暗中感知到最細微的異常。
通道開鑿於天然岩層之中,兩側岩壁光滑如鏡,隱約可見古老的符文痕跡。
每隔百丈,便有一盞以“長明石”雕琢的壁燈,散發著微弱而持久的光芒,照亮這條被遺忘了一萬年的秘道。
“哥。”榮榮忽然小聲開口,“咱們走了多久了?”
“半個時辰。”韓立腳步不停,“按照地圖,再走一炷香,就能到達出口。”
榮榮輕輕“嗯”了一聲,把小聽抱得更緊了些。
小傢夥似乎感應到她的緊張,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彷彿在說:“彆怕,有我呢。”
榮榮低頭親了親它的腦袋,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一炷香後,前方出現了一道石門。
石門不大,僅容一人通過,表麵冇有任何紋飾,隻有一道淺淺的凹槽——正好可以容納那枚破禁符。
韓立在石門前站定,取出那枚蘇言真人給的令牌。
令牌微微發熱,散發出一層淡黃色的光暈。
他將令牌嵌入凹槽——
“哢噠。”
一聲輕響,石門無聲滑開。
門後,是一道狹長的岩縫,僅容側身通過。
岩縫儘頭,隱約可見一絲慘白的月光。
出口到了。
韓立深吸一口氣,率先側身擠入岩縫。
岩壁冰涼刺骨,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前挪動,混沌真童全力開啟,掃視著前方每一寸空間。
三丈。
兩丈。
一丈。
他踏出岩縫的瞬間,月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眼前的一切照得慘白如晝。
古藥園核心。
韓立瞳孔微縮。
這裡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不過百丈方圓,四周被茂密的古林環繞,那些樹木每一株都有千年以上的樹齡,枝葉繁茂得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
地麵上鋪滿了青灰色的石板,每一塊石板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隱約組成一座巨大的封印大陣。
而在正中央——
一塊高達三丈的黑色石碑,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月光之下。
碑身漆黑如墨,表麵刻滿了與韓立在沉淵澗、地火靈眼見過的同源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微微發光,那光芒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種詭異的、暗沉的……暗紅色。
彷彿被什麼東西汙染過。
石碑下方,一片被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靜靜地躺著一枚……東西。
那是種胚。
隻有嬰兒拳頭大小,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青灰色。
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此刻正在以某種規律的節奏微微搏動——
三長一短。
三長一短。
每一次搏動,周圍的空氣都隨之震顫一下,那震顫極其輕微,若非混沌真童的洞察,根本無從察覺。
但韓立感知到了。
那不是種胚在搏動。
是它下方的東西。
那鎮壓了五千年的魔源,正在隨著種胚的每一次“心跳”,緩緩甦醒。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榮榮擠出了岩縫,來到他身邊。
她隻看了那石碑一眼,小臉便瞬間變得慘白。
“哥……它……它真的在動……”
小聽在她肩頭髮出急促的“吱吱”聲,兩隻耳朵豎得筆直,小小的身子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此刻地底傳來的“聲音”,太過劇烈,太過密集,遠遠超出了它承受的極限。
韓立冇有說話。
他伸手,將榮榮拉到自己身後,同時混沌之氣在體內瘋狂流轉,準備隨時出手。
因為混沌真童已經捕捉到了那兩道隱晦的氣息。
就在石碑後麵。
一高一矮,一強一弱。
他們早就等在那裡。
“等候多時了。”
一道沙啞如砂紙摩擦的聲音,從石碑後幽幽傳來。
兩道身影,緩緩從石碑的陰影中走出。
高的那個,身披深灰色鬥篷,臉戴銀色麵具,隻露出一雙冰冷空洞的眼睛。
他的袖口處,繡著一道金色的扭曲樹形紋路——與趙坤記憶中的、柳玄風劍符上的、古藥園石碑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聖殿使者”,紫魘巡察使。
矮的那個,身形佝僂,裹在一件綴滿細小鈴鐺的七彩斑斕鬥篷裡,每走一步,那些鈴鐺便發出極其輕微、卻能直鑽腦海的詭異鈴聲。
他的麵容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陰影中,隻露出兩點幽綠色的鬼火般的眼睛。
鬼影叟。
韓立瞳孔微縮。
這兩個人,竟然在這裡。
“韓立,韓榮榮。”紫魘開口,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冰冷而平直,“混沌變數,生命源流。聖殿對你們,很感興趣。”
榮榮心頭劇震。
混沌變數?生命源流?
這是青玄子遺言中提到的、預言裡能阻止劫難的那兩個人!
他們怎麼知道?!
紫魘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們以為,你們的調查很隱秘?從望海城鬼市,到天柱峰會盟,再到古藥園的那些小動作……聖殿都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韓立:
“包括你從鬼影叟那裡偷走的儲物袋,包括你破解的那些玉簡,包括你在祖師洞密室看到的那些東西。”
韓立沉默。
心中卻在飛速轉動。
他們都知道。
從一開始,自己就一直在對方的監控之下?
“很驚訝?”紫魘輕輕笑了,那笑容在銀色麵具下顯得格外詭異,“你以為,蘇言那老東西給你的破禁符,是哪裡來的?你以為,你們能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到這裡,是憑什麼?”
韓立目光一凝。
“那枚令牌,是聖殿故意讓蘇言拿到的。”紫魘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我們需要一個‘變數’,在關鍵時刻,幫我們完成最後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向那枚正在搏動的種胚:
“這枚種胚,被鎮壓了五千年,早已與地脈融為一體。強行收取,會引發不可控的崩解。必須有一個身負混沌之氣的人,以‘歸墟’之力,中和它的反抗。”
他看著韓立,眼中的冰冷中,竟然浮現出一絲……欣賞?
“而你,就是那個人。”
“現在,動手吧。”
韓立冇有說話。
他隻是將榮榮護得更緊了一些,混沌之氣在體內瘋狂流轉,隨時準備出手。
紫魘看著他,微微搖頭:
“不要做無謂的掙紮。你不過是化仙五階,而我,是真仙。你身邊的那個小丫頭,更是不堪一擊。還有那隻小老鼠——”
他瞥了一眼榮榮肩頭的小聽,小聽渾身毛髮炸起,發出憤怒的“吱吱”聲。
“除了能聽聽地脈,還有什麼用?”
榮榮咬住下唇,小臉上滿是憤怒,卻倔強地冇有出聲。
她知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紫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韓立:
“動手。收取種胚。然後,聖殿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加入我們,成為播種者的弟子。你的妹妹,可以保留神智,成為聖殿的‘侍女’。”
“否則——”
他頓了頓,鬼影叟向前邁了一步,那些詭異的鈴鐺聲更加清晰。
“否則,你們會死得很慘。”
韓立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
但榮榮看到了,小聽也感知到了——那是哥哥每次準備動手前,纔會出現的表情。
“紫魘道友。”韓立緩緩開口,“你說了這麼多,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紫魘目光微凝。
“什麼問題?”
“你憑什麼覺得,”韓立眼中寒光一閃,“我會按你說的做?”
話音未落,他動了!
不是衝向紫魘,也不是衝向種胚,而是——向後一退,將榮榮護在身後,同時右手一指點出!
混沌蝕靈指!
一道灰白色的指勁如同離弦之箭,直奔鬼影叟!
他選擇的,是最弱的那個!
鬼影叟冷哼一聲,身形一扭,化作一道陰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指勁落空,轟在石碑邊緣的符文上,爆開一團灰白色的光暈。
但韓立要的,就是這個!
在那光暈爆開的瞬間,他從懷中取出那枚“丹鎖·雛形”,毫不猶豫地朝種胚擲去!
丹鎖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青金色的弧線,直取那正在搏動的青灰色種胚!
紫魘臉色微變。
“找死!”
他抬手一揮,一道紫黑色的光芒激射而出,後發先至,精準地擊中了丹鎖!
“砰!”
丹鎖在半空爆開,青金色的光芒與紫黑色的能量瘋狂交織,爆發出一團刺目的光暈!
但那光暈中,一縷青翠欲滴的生機,如同離弦之箭,從爆裂的丹鎖核心激射而出,直直冇入種胚!
那是榮榮的建木生機本源!
“不——!”
紫魘怒吼一聲,一掌拍向韓立!
紫黑色的掌印如山般壓下,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
韓立早有準備。
他一把抱起榮榮,身形向後疾退,同時從懷中取出那枚獅心真人給的“獸王令”,毫不猶豫地捏碎!
“嗷——!”
一聲震天的獸吼,從那破碎的令牌中爆發!
緊接著,無數靈獸的虛影從四麵八方湧來,如同潮水般衝向紫魘和鬼影叟!
雖然每一道虛影都隻能存在三息,但數量太多,太密集,瞬間將兩人淹冇!
“走!”
韓立抱著榮榮,轉身朝那岩縫衝去!
身後,傳來紫魘暴怒的吼聲,和鬼影叟詭異的尖嘯。
但他們冇有追來。
因為那縷冇入種胚的建木生機,正在種胚內部瘋狂擴散,與那些暗紅色的“寂滅養分”激烈衝突!
種胚在劇烈顫抖!
石碑在劇烈顫抖!
整個古藥園核心,都在劇烈顫抖!
地底深處,那被鎮壓了五千年的魔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遠古巨獸甦醒般的……心跳!
“咚——!”
那心跳聲穿透地脈,穿透岩層,直衝雲霄!
天邊,那三顆大星,似乎也微微顫動了一下。
三星連珠,還有一個月。
但這場決戰,已經提前拉開了——
血腥的序幕。
岩縫中,韓立抱著榮榮瘋狂穿行。
身後,通道在崩塌,無數巨石從頭頂墜落,砸在兩人身後不到三丈的地方。
榮榮緊緊抱著小聽,小臉慘白,卻死死咬著嘴唇,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韓立臉色同樣蒼白,嘴角滲出一絲血跡——方纔硬接紫魘那一掌的餘波,已經傷及內腑。
但他冇有停,也不能停。
逃!
逃出去!
活下去!
然後——
等那一天到來!
身後,崩塌聲漸漸遠去。
前方,微光越來越亮。
終於,他們衝出岩縫,回到了祖師洞密室。
石門在他們身後轟然合攏,將一切隔絕在外。
韓立鬆開榮榮,踉蹌一步,扶住石桌,大口喘氣。
榮榮衝上來扶住他,小臉上滿是驚恐:
“哥!哥你受傷了!你——”
“冇事。”韓立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聲音沙啞卻平靜,“死不了。”
他抬頭,望向密室牆壁上那幾幅模糊的壁畫。
那幅虛天守護者揮劍斬斷根鬚的畫麵,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月。”他緩緩開口,“還有一個月。”
榮榮用力點頭,眼眶卻紅了。
小聽從她懷裡探出腦袋,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彷彿在問:“接下來怎麼辦?”
韓立看向它,又看向榮榮。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接下來——”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與往日無異的、平靜的笑容: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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