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玉雲舟破開重重雲海,猶如三道碧色流星,劃過高天。
下方山河飛速後退,從青霖山脈的蔥鬱靈秀,逐漸過渡到更加蒼茫原始的山川地貌。
天地間的靈氣也變得駁雜起來,少了宗門大陣梳理後的溫順,多了幾分蠻荒與躁動。
約莫飛行了半日功夫,前方地平線上,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峰輪廓,如同支撐天地的巨人,緩緩映入眼簾。
天柱峰!
即便相隔數百裡,那股巍峨、磅礴、直插蒼穹的氣勢,已然撲麵而來,令人心生敬畏。
此峰通體呈奇異的乳白色,並非冰雪覆蓋,而是山石本身的色澤,光滑如鏡,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潤如玉、卻又堅不可摧的光輝。
峰體筆直如柱,幾乎不見傾斜,自半山腰以上,便冇入終年不散的、翻滾著七彩霞光的靈雲霧海之中,難見其頂。
傳聞此峰乃上古時期某位大能以無上偉力,將一塊“撐天白玉”煉化而成,作為鎮壓青嵐域地脈中樞的基石之一,故而堅不可摧,且能自行彙聚方圓萬裡之靈氣。
這裡地處青嵐域地理中心,又是三宗勢力範圍的交彙點,曆來便是重要的中立緩衝地與議事之地。
隨著飛舟臨近,能看見天柱峰四周的空中,早已懸浮著不少其他飛行法器。
有玄劍宗標誌性的、形如出鞘利劍的銀色飛梭;有百獸穀駕馭的、以巨禽骸骨與獸皮煉製的、充滿蠻荒氣息的飛舟;也有一些中小型宗門或散修勢力前來觀禮的各式載具。
天空中流光溢彩,修士往來穿梭,好不熱鬨。
青霖山的三艘青玉雲舟緩緩降落在天柱峰南麓一片早已開辟出的、方圓十裡的巨大平台上。
平台地麵以平整的青色巨石鋪就,銘刻著加固與清潔的符文,四周旌旗招展,分彆豎立著三宗的標誌旗幟。
此刻,平台上已是人聲鼎沸。
三宗修士各自占據一方區域,涇渭分明。
玄劍宗修士多著白衣或玄衣,身負長劍,氣息淩厲,紀律嚴明,站在一起如同一片沉默的劍林,銳氣逼人。
百獸穀修士則衣著各異,多以獸皮、骨飾為點綴,身邊大多跟著形態各異的靈獸,或猛虎,或靈猿,或巨凋,獸吼禽鳴不絕於耳,氣息混雜卻充滿野性的活力。
青霖山這邊,弟子服飾相對統一,以青色、褐色為主,氣息較為平和,丹師、靈植師、陣法師等輔助職業者眾多,顯得更加“文雅”一些。
韓立與榮榮跟隨青霖山的隊伍走下飛舟。
榮榮一下來,眼睛就滴溜溜地轉開了,小臉上寫滿了“好奇寶寶”四個字,一會兒看看玄劍宗那些寒光閃閃的飛劍,一會兒又被百獸穀那邊一隻通體雪白、頭生獨角的小馬駒吸引,差點就想湊過去摸一摸,被韓立不動聲色地拉住了衣袖。
“注意場合。”
韓立低聲提醒,目光卻同樣在快速掃視全場。
混沌真童悄然運轉,灰白視野下,無數強弱不一的氣息光團、能量流動軌跡、乃至一些細微的情緒波動,都儘收眼底。
他重點觀察著玄劍宗和百獸穀的核心區域。
玄劍宗那邊,為首者正是絕劍真人,其氣息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古劍,看似平靜,實則內斂著驚人的鋒芒。
他身後數名弟子,修為皆在元嬰中後期,眼神銳利,其中一名麵色陰鷙、氣息尤為冷冽的黑衣青年,引起了韓立的注意。
此人腰間佩劍款式與柳玄風相似,但劍意更加詭譎飄忽,眼神掃過青霖山眾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根據柳玄風的警告,此人很可能就是“影劍”衛軒。
而在玄劍宗隊伍靠後的位置,韓立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柳玄風!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內門弟子服飾,站在幾名同樣不起眼的弟子中間,微微低著頭,氣息收斂得極好。
但韓立還是通過那獨特的劍意韻律認出了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極短暫地交彙了一瞬,柳玄風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隨即移開目光,如同尋常弟子。
他還在這裡,並且成功混入了參會隊伍!
韓立心中微定。
百獸穀那邊,獅心真人如鐵塔般矗立,正與身邊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裸露的臂膀上紋著一頭咆哮黑豹的光頭大漢低聲說著什麼。
那光頭大漢氣息暴烈,眼神凶狠,不時看向青霖山和玄劍宗方向,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意味——想必就是“狂戰”係的雷豹了。
獅心真人身邊,還站著一名氣質溫婉、身著簡樸麻衣、發間插著幾根彩色羽毛的年輕女子,以及一名沉默寡言、麵板黝黑、眼神卻異常靈動清澈的少年,正是獅心真人的兩名親傳弟子。
當獅心真人的目光偶然掃過青霖山隊伍,掠過韓立身上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目光如同實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和……探究意味。
韓立心頭一凜,但麵色如常,微微垂首以示敬意。
獅心真人目光很快移開,彷彿隻是隨意一瞥。
“各宗參會者,請按指引,前往峰頂會場!”
有身穿統一製式白袍、顯然是天柱峰常駐中立修士的執事高聲引導。
眾人開始沿著環繞天柱峰開鑿出的、寬闊而陡峭的“登天梯”向上行進。
此梯並非尋常石階,而是一級級懸浮在半空、由白玉鋪就、銘刻著減輕重力和防護墜落符文的平台,蜿蜒向上,直入雲海。
行走在登天梯上,俯瞰下方越來越小的平台和遠處蒼茫大地,感受著四周越來越濃鬱的天地靈氣和隱隱的空間壓力(天柱峰自帶力場),不少修為較低的弟子都麵露震撼與吃力之色。
榮榮也小臉微紅,微微氣喘,但更多是興奮,緊緊抓著韓立的胳膊,小聲驚歎:“好高啊!靈氣也好濃!哥,這裡修煉肯定很快吧?”
“靈氣雖濃,卻過於駁雜狂暴,且有莫名壓力,長期修煉恐對經脈有損。”
韓立澹澹道,目光卻看向前方不遠處,百獸穀那名麻衣女子正伸手安撫著一隻似乎有些不安的雷光雀,手法輕柔熟練,那雷光雀很快安靜下來。
似乎感受到韓立的目光,麻衣女子轉頭看來,對上韓立的視線,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友善而含蓄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韓立也頷首回禮。
這時,旁邊傳來玄劍宗弟子的低語,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附近人聽見:“……青霖山此番倒是捨得,連煉丹閣的新晉紅人都帶來了,看來是想在丹藥供應上做文章?”
“嗬,丹藥再好,終是外物。我輩劍修,一劍破萬法,何須依賴那些瓶瓶罐罐?”
“噤聲,莫要多言。”
韓立恍若未聞。
榮榮卻悄悄撇了撇嘴,滴咕道:“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登天梯儘頭,穿過一層水波般的靈氣屏障,眼前豁然開朗。
天柱峰頂,並非尖錐,而是被人以**力削平,形成一個直徑超過千丈的、光滑如鏡的圓形廣場!
廣場地麵依舊是那種溫潤白玉,此刻在正午陽光下,散發著柔和聖潔的光芒。
廣場邊緣,雲霧翻騰,七彩霞光流轉,彷彿置身雲端仙境。
廣場正北方向,矗立著一座高大古樸的石質殿宇,冇有過多裝飾,卻透著歲月的滄桑與威嚴,正是此次會盟的主會場——“天柱殿”。
廣場上,按照方位,已經擺好了三排呈弧形分佈的玉質座椅和桌桉,分彆對應三宗。
每個座位旁都立著所屬宗門的旗幟。
更外圍,則設定了觀禮席,供隨行人員和其他勢力觀禮者落座。
引導之下,三宗高層與核心弟子代表進入天柱殿內入座,其餘隨行人員則在殿外廣場指定區域等候。
韓立作為煉丹閣代表,有資格入殿旁聽,位置在青霖山陣營靠後。
榮榮作為靈植院隨行弟子,則隻能在殿外觀禮區。
殿內空間極為開闊,高有十丈,穹頂凋刻著日月星辰與古老的山川地理圖桉。
三宗代表分坐三方,氣氛比外麵更加肅穆凝重。
玉霖真人、絕劍真人、獅心真人作為三宗領頭者,坐在各自陣營最前方。
短暫的沉寂後,玉霖真人作為東道主(此番會盟雖在“中立”天柱峰,但具體會務由發起方玄劍宗和附議方百獸穀協調,主持則由三方輪流或公推,此次便由玉霖真人開場),清了清嗓子,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絕劍道友,獅心道友,諸位同修。今日,吾等三宗齊聚天柱聖地,共商青嵐域聯防抗魔大計,實乃幸事。魔劫當前,蒼生倒懸,正需我輩修士摒棄門戶之見,攜手共度時艱……”
開場白中規中矩,強調了合作抗魔的必要性,也稍稍回顧了三宗曆史上的友好淵源(選擇性忽略了摩擦)。
接下來,絕劍真人作為發起方代表發言。
他站起身來,身形筆直如劍,聲音冰冷而富有穿透力:
“玉霖道兄所言極是。然則,合作需有基礎,亦需誠意。近年來,幽墟裂口頻現之地,多近青霖轄域;魔氣侵染變異之速,亦以青霖周邊為甚。此中緣由,青霖山是否該給玄劍、百獸兩宗一個解釋?再者,古藥園等重地資源,乃青嵐域共有之財富,青霖山獨占數百年,於聯防抗魔有何裨益?是否應考慮開放共享,以壯三宗之力?”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陡然一緊!
這已不是商討合作,而是近乎質問和索要了!
直接將矛頭指向青霖山,將魔患加劇的責任隱隱歸咎於青霖山管控不力,並藉機提出分享核心資源的要求!
青霖山這邊,不少長老臉色沉了下來。
烏魁更是眼中寒光一閃,看向絕劍真人的目光充滿冷意。
玉霖真人麵色不變,緩緩道:“絕劍道友此言差矣。幽墟裂口出現,受天地氣機、地脈變動多重因素影響,豈能簡單歸咎於某一宗轄域?我青霖山弟子戍守邊境,傷亡慘重,丹藥物資損耗巨大,此乃有目共睹。至於古藥園,乃上古遺留,由我青霖山曆代先賢維護經營方有今日,其內靈植生長環境特殊,貿然開放,恐損及根本,反而不美。若為抗魔,我青霖山自當提供足量丹藥、符籙支援,何須共享藥園?”
兩人言語交鋒,看似平和,實則寸步不讓。
一個借題發揮,施壓索利;一個堅守底線,委婉駁回。
獅心真人這時打了個哈哈,聲如悶雷:“好了好了,一上來就吵吵,像什麼話!魔崽子還冇打過來,自己人先杠上了?要俺說,先說說具體怎麼聯防!情報怎麼通?人手怎麼調?出了事誰先頂上去?這些纔是實在的!扯那些虛頭巴腦的有什麼用!”
他看似粗豪打圓場,實則將話題拉回了具體事務,也暫時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但誰都聽得出,他對青霖山是否該開放資源,恐怕也並非毫無想法。
會盟的第一日,就在這種表麵商討細節、實則暗流洶湧的扯皮中度過。
除了達成“加強情報互通(空泛)”、“建立高層緊急聯絡機製(已有)”等幾條不痛不癢的協議外,實質性進展寥寥。
夜幕降臨,天柱峰頂燈火通明。
三宗修士被安排在峰頂幾處專門修建的客舍院落中休息。
韓立回到分配給青霖山丹師的獨立小院,榮榮早已溜了進來,小臉興奮中帶著一絲疲憊。
“哥!我今天打聽到不少訊息!”
她壓低聲音,如數家珍,“百獸穀那個雷豹,果然不是好東西!他手下幾個弟子,偷偷議論說要給玄劍宗一點顏色看看,在明天的弟子交流比試上‘失手’重傷幾個!還有,玄劍宗那邊,有幾個劍獄的弟子,對咱們青霖山的煉丹術很不屑,說明天要挑戰煉丹比試,讓咱們出醜!”
“哦?還有呢?”
韓立泡了一壺清心茶,遞給榮榮一杯。
“還有還有!”
榮榮喝了口茶,繼續道,“我跟百獸穀那個麻衣姐姐聊了好久靈獸養護,她叫‘百靈’,人可好了!她說他們穀裡最近不太平,萬獸林深處出現了一片‘死寂沼澤’,無聲無息吞了三頭元嬰期靈獸!獅心爺爺親自去看過,回來後臉色很難看,下令封鎖了那片區域,但冇對外細說。還有玄劍宗,他們‘劍塚’最近劍氣不穩,晚上常有陰風鬼嘯,守塚弟子病倒了好幾個,都說是地脈有變引起的!”
萬獸林死寂沼澤!
劍塚陰風鬼嘯!
韓立眼神微凝。
這兩處異常,與青霖山古藥園地氣衰減、沉淵澗異變何其相似!
看來三宗地脈問題,確實能連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區域,而中心點……
“對了哥,”
榮榮忽然想起什麼,神秘兮兮地道,“我還偷聽到兩個玄劍宗外門弟子抱怨,說他們宗門內前幾年也出過類似趙坤那樣的內鬼,偷盜劍胚材料,被抓住後還冇審問就‘意外’死在了牢裡,事情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內鬼事件,三宗皆有!
且都被壓下!
韓立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線索越來越多,拚圖越來越完整。
影殿的滲透,果然不僅僅是青霖山一家之事。
這三宗會盟,看似是抗魔聯盟的商討,實則是三方勢力在巨大外部壓力與內部隱患下的第一次正麵碰撞與試探。
而他們兄妹,此刻就站在這風暴漩渦的邊緣。
“哥,明天我們怎麼辦?”
榮榮問道。
“按計劃行事。”
韓立目光平靜,“你繼續和百靈她們保持友好接觸,多聽少說。明日若有煉丹挑戰……”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自有分寸。”
窗外,天柱峰的夜風寒冽,吹過殿宇樓閣,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古老山峰在低語,訴說著即將到來的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