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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礁的夜,冰冷而漫長。
海風穿過礁石孔洞,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如同無數亡魂在低語。
韓立與榮榮藏身於陣法之內,並未因那三名陌生修士的離去而放鬆警惕。
在這片完全陌生的海域,任何一點大意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兩人各自調息,默默恢複法力,同時留出一分心神感應四周。
韓立更是將混沌真童維持在低耗狀態,如同無形的雷達,掃描著方圓數裡內的能量流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東方的海平麵,終於泛起一絲極澹的魚肚白,將濃墨般的夜色稀釋成深藍。
潮水在退卻,露出更多猙獰的黑色礁石。
就在第一縷晨光即將刺破雲層的刹那——
韓立眉心深處的胎膜晶體,毫無征兆地猛然一跳!
一股極其微弱、卻凝練純粹到極點的“劍意”,如同冰原上孤獨綻放的寒梅,悄然出現在他混沌真童感知的邊緣!
這劍意他熟悉無比,正是柳玄風獨有的氣息!
但比之前更加虛弱,更加飄忽,彷彿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來了!
而且狀態極差!
韓立瞬間睜開雙眼,目光如電,射向西南方向,距離他們藏身之處約莫五裡的一片亂石灘。
榮榮也感應到了什麼,緊張地望向他。
“是柳師叔?”
榮榮傳音,帶著驚喜和擔憂。
“嗯,他受傷很重,在刻意收斂氣息。”
韓立沉聲道,迅速起身,揮手撤去周圍陣法,“我們過去,小心些。”
兩人收斂氣息,如同兩道影子,在晨光未明的礁石間快速穿梭,朝著劍意傳來的方向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虛弱感和濃重的血腥味就越發明顯。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澹澹的、令人心神恍忽的紫黑色幻滅氣息——是紫魘的力量殘留!
當韓立和榮榮繞過最後一塊巨大的礁石,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心頭一沉。
一片被海浪沖刷得相對平坦的黑色砂石灘上,柳玄風背靠著一塊半人高的礁石,勉強坐著。
他那一身標誌性的黑衣此刻破碎不堪,沾滿了暗紅的海水與自己的鮮血。
左肩處那道被陰影之刃劃開的傷口,此刻已然惡化,不僅皮肉翻卷,更有一縷縷粘稠如活物的紫黑色氣息在傷口深處蠕動,不斷侵蝕著周圍的血肉與經脈,甚至試圖鑽入骨骼深處。
傷口周圍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色。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劍,在晨光微熹中亮得驚人。
見到韓立二人出現,他緊繃的神經似乎略微一鬆,但握劍的手卻未曾鬆開分毫。
“柳道友!”
韓立快步上前,眉頭緊皺。
他一眼就看出,柳玄風的傷勢比預想的還要嚴重。
那紫黑色的氣息不僅僅是外傷,更蘊含了紫魘真仙級的幻滅與侵蝕道韻,極難驅除,且在不斷吞噬柳玄風的生機與劍元。
“無妨,暫時死不了。”
柳玄風聲音沙啞,卻努力保持著平靜,“你們冇事就好。”
“彆說話。”
韓立蹲下身,仔細檢查傷口。
榮榮也湊過來,看到那猙獰的傷口和蠕動的紫黑氣息,小臉發白,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韓立冇有耽擱,立刻取出那瓶裝有“融蝕丹·三型”的玉瓶,倒出一顆丹藥,同時看向榮榮:“榮榮,你的建木生機,配合丹藥,嘗試引導和淨化那些侵蝕氣息,但務必小心,不要被反噬。”
榮榮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指尖泛起溫潤的青翠光芒,小心翼翼地靠近傷口。
韓立則將丹藥遞給柳玄風:“此丹對驅除陰影侵蝕殘留、穩定傷勢有奇效,柳道友請先服下,配合我的混沌之氣,內外夾攻。”
柳玄風看了韓立一眼,冇有猶豫,接過丹藥吞服。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和卻堅定的藥力散開,開始中和體內肆虐的陰影侵蝕。
同時,韓立右手按在柳玄風完好右肩,精純的混沌之氣緩緩渡入,如同最忠誠的清道夫,循著經脈遊走,搜尋、包裹、轉化那些侵入體內的紫黑色氣息。
榮榮的建木生機則如同一張最細膩的網,輕柔地覆蓋在傷口表麵,散發著純淨的生命氣息,一方麵滋養受損血肉,一方麵與韓立的混沌之氣裡應外合,引導和消融傷口深處最頑固的侵蝕核心。
這是一個精細且耗神的過程。
柳玄風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顯然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體內的劍元自發運轉,抵抗著外來的異種能量,但很快又在韓立的引導下,與混沌之氣、建木生機以及丹藥之力協同合作,共同鎮壓那如附骨之疽的紫魘力量。
時間一點點過去。
東方海麵,朝陽終於躍出,灑下萬道金輝,將這片血腥的礁石灘染上一層暖色,卻驅不散那份沉重。
約莫半個時辰後,柳玄風左肩傷口處最後一縷紫黑色氣息被混沌之氣逼出,在空氣中發出一聲細微的“嗤”響,消散無形。
傷口雖然依舊猙獰,但那股不斷惡化的侵蝕之力已被徹底拔除,血肉開始緩慢癒合,灰敗色也逐漸褪去。
柳玄風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眉宇間的死灰色已經消失,眼神也恢複了往日的清亮。
他運轉劍元,在體內迴圈一週,確認隱患已除,這才真正放鬆下來。
“多謝。”
他看向韓立和榮榮,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幾分真切。
“柳道友客氣,若非你為我們斷後,我們早已落入紫魘之手。”
韓立收回手,也鬆了口氣。
方纔的療傷,對他和榮榮的神識與法力消耗也不小。
榮榮抹了把額頭的細汗,小臉上露出笑容:“柳師叔你冇事就好!剛纔可嚇死我了!”
柳玄風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卻牽動了傷勢,身體一晃。
韓立扶住他:“柳道友傷勢未愈,還需靜養。此地不宜久留,那三名修士雖已離去,但難保不會有其他人再來查探。”
柳玄風借力站穩,目光掃過周圍荒涼的礁石:“你們有何打算?”
韓立將之前通過羅盤殘片判斷方位、以及發現三名陌生修士提及“碎星礁”和東北方向可能有據點的事情說了。
柳玄風沉吟片刻,道:“‘碎星礁’……我略有耳聞。此地位於‘無涯海’西南邊緣,是一片由上古星辰墜落形成的破碎礁石帶,靈氣稀薄,資源貴乏,向來是海獸巢穴和逃亡者的隱匿之地。距離最近的、有修士聚集的大型海島,恐怕也在數萬裡之外。”
數萬裡!
榮榮倒吸一口涼氣。
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又冇有可靠的海圖,想橫渡數萬裡陌生海域,無異於癡人說夢。
“不過,”
柳玄風話鋒一轉,“既然有修士在此活動,說明附近或許有隱秘的補給點、臨時駐地,甚至是……某些勢力控製的zousi航線或秘密通道。東北方向……值得一探。”
他看向韓立:“我傷勢未愈,需覓地閉關,穩固境界,祛除紫魘道韻的殘餘影響。恐怕無法與你們同行太久。”
韓立點頭表示理解。
真仙級的道韻侵蝕非同小可,即便暫時拔除,也需要長時間的水磨工夫才能徹底消除隱患,否則可能影響道基。
柳玄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言辭,最終,他抬眼直視韓立,目光坦蕩而銳利:“韓道友,事到如今,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來了。
韓立心中一動,知道柳玄風要攤牌了。
“我柳玄風,並非單純的玄劍宗真傳弟子。”
柳玄風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乃玄劍宗‘斬邪一脈’自小培養的暗子。‘斬邪’一脈,專司監察宗門內外、追查域外邪魔滲透之責,獨立於常規宗門體係之外,隻對曆代‘斬邪劍主’負責。”
暗子!
斬邪一脈!
韓立和榮榮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柳玄風承認,仍是心頭一震。
“此次青霖山之行,明麵是調查趙坤桉及‘扭曲樹形’標記,實則奉師命,暗中查探‘陰影聖殿’對青嵐域的滲透程度,並尋找可能的盟友。”
柳玄風繼續道,“烏魁、百草盟、乃至青霖山、玄劍宗內部的部分異常,皆在我等調查範圍之內。”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冷意:“昨夜拍賣會,‘不朽木心’之局,正是影殿在清除可能知曉‘青嵐之種’秘密的知情者或潛在競爭者。那木心本身便是裹著蜜糖的劇毒,無論誰得到,下場都隻有兩個:要麼被其內的邪術印記控製,淪為傀儡;要麼像那位真仙後期道友一樣,被吞噬殆儘,成為滋養那邪物的養料。”
榮榮打了個寒顫:“他們……他們連自己人都算計?”
“在影殿眼中,除了‘聖種’和‘播種者’,一切皆可犧牲。”
柳玄風語氣冰冷,“你們如今已知曉部分核心秘密,且身懷剋製陰影侵蝕的丹藥與特殊感應能力,必然已被他們列入‘需要清除’或‘需要控製’的名單。返回青霖山後,務必加倍小心。烏魁之流,不過是擺在明麵上的小卒,真正可怕的是他們背後的‘影子’,以及……可能早已被侵蝕而不自知的高層。”
他看向韓立,目光中帶著罕見的鄭重:“韓道友,你煉丹天賦卓絕,心性沉穩,更難得的是身懷我所不知的秘術,對魔氣侵蝕有超常抗性。你是‘變數’,也是希望。我代表玄劍宗‘斬邪一脈’殘餘力量,正式向你提出結盟之請——共享關於影殿、三星連珠、地脈節點的一切情報,在最終時刻,合力阻截其滅域之謀,保青嵐域一線生機。”
終於說出來了。
正式結盟的邀請。
韓立冇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權衡。
柳玄風的坦誠增加了可信度,但其背後的“斬邪一脈”如今在玄劍宗內部狀況堪憂,力量有限。
與這樣一股勢力結盟,風險與機遇並存。
“柳道友坦誠相告,韓某感佩。”
韓立緩緩開口,“結盟之事,關乎重大。韓某需知,貴脈如今在玄劍宗內,尚有多少可用之力?對百獸穀、青霖山內其他可能清醒者,又有多少影響力?”
柳玄風冇有隱瞞:“‘斬邪’一脈遭劍獄突襲,明麵力量損失慘重,家師‘淩霄真人’及數位師叔被囚。但暗線未斷,仍有數位可信師兄弟潛伏各處,可提供情報支援。至於百獸穀,‘獅心真人’嗅覺靈敏,早察覺異常,但態度曖昧,似在觀望。青霖山內,蘇言真人或可爭取,鐵刑真人立場需再觀察,木易副院主相對正直。具體如何聯合,需從長計議。”
情況不容樂觀,但至少有了明確的潛在盟友和需要警惕的物件。
“我明白了。”
韓立點頭,“結盟之事,韓某原則同意。但需約法三章:一,情報對等,及時共享;二,行動自主,互不乾涉;三,目標明確,暫以破壞影殿‘三星連珠’之夜的收割計劃為首要,餘者徐徐圖之。”
“可。”
柳玄風爽快應下,“具體細則,日後以密語詳商。”
他解下腰間那枚之前贈予韓立的“劍鳴符”,又取出三塊色澤更沉、劍意更內斂的暗銀色玉符,以及一枚小巧的劍形玉佩。
“此乃‘玄心劍令’,是我本命劍意溫養之物。”
他將三塊暗銀色玉符遞給韓立,“我已將劍鳴符的禁製升級烙印其中。危急時捏碎,可激發三次相當於我全力一擊的劍氣護體,亦可作為短距傳訊信標,百裡內我能模糊感應方位。同時,它也是解讀我‘斬邪一脈’獨有‘劍心密語’的鑰匙之一。”
他又將那枚劍形玉佩遞給韓立:“若事不可為,青霖山乃至青嵐域皆無立錐之地,可持此佩,前往玄劍宗山門西南三千裡外的‘劍鳴穀’。穀口有三株千年‘鐵劍鬆’,對佩注入劍意,可見入口。入穀後,尋我師‘淩霄真人’……若他老人家還在的話。”
說到最後,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與堅毅。
韓立鄭重接過劍令和玉佩。
這是柳玄風最大的誠意和信任,也是未來的一條可能退路。
“柳道友之恩,韓某銘記。”
韓立抱拳。
柳玄風搖頭:“守望相助罷了。影殿勢大,非一人一派可抗。”
他看了一眼天色,“我需即刻覓地閉關。你們往東北方向探尋,務必小心。若遇無法抵禦之危……可嘗試激發劍令,或有一線生機。”
說完,他不再停留,對韓立和榮榮點了點頭,身形化作一道略顯暗澹卻依舊迅疾的劍光,朝著與東北方向相反的西南深海掠去,轉眼消失在天際。
礁石灘上,隻剩下韓立和榮榮,以及漸漸升高的朝陽。
“哥,柳師叔他……能挺過去吧?”
榮榮望著西南方,有些出神。
“他是劍修,心誌如鐵,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自有其生存之道。”
韓立收起劍令和玉佩,目光轉向東北,“現在,該考慮我們自己的路了。”
他取出一些乾糧和清水,與榮榮分食,略作休整。
同時,他再次整理了一下從鬼影叟那裡得到的物品,尤其是那枚座標玉簡和交易記錄,將關鍵資訊反覆記憶。
休整完畢,兩人狀態恢複大半。
“走吧,去東北邊看看。希望能找到人煙,或者……至少找到一張海圖。”
韓立起身,祭出那柄得自黑衣修士儲物袋的、品質還算不錯的青色飛劍。
青葉舟已毀,暫時隻能禦劍飛行了,好在距離應該不會太遠。
榮榮也跳上飛劍,緊緊抓住韓立的衣角。
青色劍光升起,劃破晨間的海風,朝著東北方向,小心翼翼卻又堅定地飛去。
身後,碎星礁的黑色輪廓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海平麵之下。
前方,是未知的航程,潛伏的危機,卻也孕育著返回故土、揭露陰謀的一線希望。
海天之間,兩道身影,禦劍而行,渺小卻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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