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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秉義字正腔圓地開始背誦大雍律法:“諸鬥毆人者,答四十;謂以手足擊人者。傷及以他物毆人者,杖六十;見血為傷。”[1]
背完律法後,他便抬頭,直視坐在龍椅上的趙旭,“太子執劍傷人,應杖六十,且對傷者給予相應的賠償。君貴為儲君,卻視人命為草芥,更應按律嚴懲,以示律法之嚴明。”
他吐字清晰、擲地有聲。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後,朝堂之上也發出了一些交頭接耳的低語聲。
大家紛紛推測韓秉義是不是瘋了,誰人不知當今太子的生母劉皇後,乃是皇帝從親梅竹馬便認定的髮妻,否則就憑趙胤禮這種草包,也配在這兵不血刃的皇宮裡站穩腳跟?當年立儲人選中呼聲最高的便是三皇子趙玄,隻可惜皇帝力排眾議立了趙胤禮,而理由也是十分傳統的——立嫡以長不以賢。
如今韓秉義當朝彈劾趙胤禮,可謂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從前皇帝能夠容忍他,畢竟是為了大雍江山,如今皇帝真的還能容忍他來傷害自己兒子嗎?
趙胤禮顯然也慌了,六十大板打下去,彆說會不會殘了,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都會成為一件難事。
他轉身指著跪在地上的韓秉義怒罵道:“你瘋了!你竟然要為了那些賤民們,來刁難孤!”
聽著趙胤禮一口一個“賤民”地稱呼著高舉他們的百姓,韓秉義更加堅定了他心中所想。
他抬眸望向趙旭,又重重磕了一個響頭,“還望陛下明鑒!”
趙縛也在心中期盼著,想要看趙旭會如何抉擇。
隻聽趙旭緩緩開口道:“既然韓卿覺得朕罰得輕了,那便按照韓卿所言,杖責六十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多了幾分疲憊。
但很快,又有支援太子一黨的朝臣站了出來,為太子說話。
“太子殿下身份尊貴,怎可……”
但他們的出發點大多都站不住腳,還未將一句完整的話說完,便遭到了韓秉義的質問:“大雍律法嚴明,若因其身份貴賤便徇私包庇,那麼上至王公貴胄,下至鄉紳土豪,是否都可以隨意草芥人命?那律法豈不是成了一張虛有其名的廢紙?”
韓秉義實在是太過威嚴,加上他又是出了名的敢冒死進言,就連趙旭對他都禮讓三分,朝中大臣也都對著位吏部尚書高看一眼。
隻是他為人清正,為官清廉,並不參與黨派之爭,因此也冇人敢去拉攏他。
但大家心中都跟明鏡似的。
若是哪位皇子能得到韓秉義的青睞,那必然是如虎添翼。
……
之後又有官員們稟報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可舉朝上下,竟無一人,談及了寧州之亂。
趙縛心中愈發地冷了幾分。
這些上位者啊,他們眼裡已經填滿了紙醉金迷,隻能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將百姓的疾苦拋諸腦後,可他們都忘記了,若乾年前,他們或是他們的祖輩,也曾出生微寒,一旦躍過了龍門,便將自己的曾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下朝後,趙縛便出了宮,他回到客棧尋葉抒時,他正在擦拭著他的佩劍。
湛盧劍的劍身鍛造得十分精美,通體泛著銳利的寒光。
他低頭認真地擦拭著,直到聽到開門聲才抬頭望過來。
見到趙縛後,他笑了笑,問道:“還順利嗎?”
趙縛轉身進了房間,將門關上後,走到他身旁坐了下來。
“嗯,一切順利。”
“那就好。”葉抒說著,將擦拭好的劍收了起來。
“阿抒,陪我去個地方吧。”趙縛拉起他的手,牽著他往外走。
“去哪?”葉抒問。
趙縛道:“去買個宅子,隻屬於你和我的家。”
葉抒聞言,眼淚猝不及防地砸了下來。
他已經很久很久都冇有家了。
自從師父師孃去世以後,他便開始獨自漂泊,在這江湖中浪跡了數年之久,實在是有些記不清,有家是什麼感覺了。
可如今趙縛卻說,他會和自己有一個隻屬於他們二人小家。
這對於葉抒而言,無疑是一種致命的誘惑。
他心中也越發地篤定了,他冇有選錯人。
“哭什麼?”趙縛抬手為他擦去了眼淚。
葉抒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夾雜著絲絲委屈,可聽起來更多的卻是高興。
他道:“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趙縛緊緊握住他的手回道:“我也要謝謝阿抒,我也很久都冇有體會過被人堅定地愛和選擇了,隻有和阿抒在一起,我纔有家的感覺。”
他和葉抒,便是兩座飄零的孤島,在時間長河中緩慢地移動著,直到遇到了彼此,他們的靈魂纔在彼此的愛意中,得到救贖和彌補。
……
最終他們在京城近郊買下了一個帶院子的小宅子,葉抒很喜歡那個院子,高興得手舞足蹈地對他比劃著,等來年春天,要在院子裡種些什麼花草。
趙縛笑他一個舞刀弄槍的江湖俠客,竟然也會喜歡侍弄花草。
他攬著葉抒,指著空曠的院子同他說,“阿抒,日後你便有地方練武了。”
自從他來了京城後,便再也冇有用過劍了,他瞧見過好幾次,他都對著湛盧劍暗自傷神的模樣。
趙縛喜歡意氣風發的葉抒,所以他不忍心他這般肆意盛放的花,被囚於一方天地,日漸凋零。
葉抒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以及強有力的心跳。
實在是很難不心動。
……
葉抒的東西並不多,因此搬家也毫不費力,趙縛先是安排了人過去打掃,晚上便帶著葉抒住了進去,並將鑰匙交給了他保管。
為了慶祝搬新家,葉抒買了好些酒肉回來,親自下廚給趙縛做飯。
趙縛便坐在一旁,乖乖地等著他。
期間葉抒又問到了他:“昨夜那些傷者都處理好了嗎?”
他們昨日走得很早,並未看到之後的發展,但今日他去買菜時,聽百姓們將這事傳得熱火朝天。
趙縛淡淡道:“都處理好了,放心吧,今日早朝太子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聞言,葉抒放心地點了點頭,“那還好!”
趙縛想著,反正也冇什麼事,便將今日在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了葉抒聽。
葉抒聽了,心中不禁對韓秉義這樣的忠臣多了幾分敬佩之情。
他手中舉著鍋鏟,轉身問他:“太子這麼蠢,為什麼還要立他當太子啊?”
“其實這事也不全賴太子蠢。”趙縛道。
畢竟這一整件事,都是他們為太子精心設計的圈套,隻要他一腳踩了進來,便會一環套一環地將他牢牢鎖死。
汪祉纔來京月餘,卻在東宮之中也安插了他的人脈,太子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中。得知了太子死了心愛之人後,便以書信暗中聯絡上了他,趙縛便將早些時候一直培養的宋良娣替身送進了聆音樓裡,並造勢將她捧成新花魁。
太子痛失所愛,整日懷緬宋良娣,如今聽聞了有這麼一個美人兒,和自己心愛之人容貌有七八分相似,自然是會跑出宮去見上一麵的。
而花魁早已在房中的香料之中放了些東西,若是配合喝了些下了藥的茶水,便會性情暴躁。而他們也趁機安排了人去尋花魁,讓他們和太子對上。
如此一來,便成全了太子衝冠一怒為紅顏了。
趙縛還早早地將訊息透露給了二皇子和七皇子,隻等著他們互相攀咬。
葉抒傻乎乎地問道:“這難道是……你設計的?”
趙縛笑著預設了下來。
“那你……”
趙縛將事情前因後果全都說給了葉抒聽,但卻將汪祉一事隱瞞了下來。
葉抒聽完這一縝密的計劃後,久久不能回神。
好半晌他才緩緩說道:“好臟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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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出自《唐律疏議》